29、讼卦九四 穹顶天降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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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母离开昆仑宫时，蛟儿贴心替她准备了那架由五匹金元凤凰拉拔的辇。蛟儿站在昆仑山脚处仰望豪华车辇慢慢腾空，飞离，黑色穹顶天时不时亮起几个惊雷，王母离她越来越远，蛟儿模糊的眼睛里看到天庭起火了，一簇簇远方的火苗随着惊雷声变大变小。似乎还能听到神仙们，天官们的吵闹。不知道飞起来的碎屑流里都有什么，瑶池的水？桃园的土地？仙人的衣帛？丹炉的焦炭？母亲，她在心里轻轻说。车辇留下的华光淡化在云层中，蛟儿朦胧凄楚地觉得，王母将永远离她们而去。多年以后的蛟儿改不了总是在巳时站在昆仑山脚眺望的习惯，思念苦，母亲她一去不返，此生未再见面，母亲的味道仿佛还残留在她身边，似有似无的，那股像衣服和木柜和宝相花混合起来的味道。
车辇愈接近九重天，气流愈猛烈，王母坐在车里颠簸，金元凤凰拉着车子哀鸣。打开车门一刹那，沉闷的空气一卷而空，草屑将王母精致的头饰吹得七拐八歪。离草田八尺高，王母纵跃而下，脚踩在那片温暖狼狈的土地上的时候，心痛终于缓了下来。她长舒一口气，远方混沌中心孤立着一间小木屋，王母想，自己似乎从来没有去过九重天，平日吃的草饼偶尔喝的草茶也是女儿们从御厨手中采购回来。草饼软糯甜而不腻，是王母喜欢的那种朴素口感。
王母是个谨慎而孤独的人，她有毒药一样的吸引力，女儿们对她前仆后继，而她对其他事物，却大都无动于衷，她总觉得心里曾经燃烧过什么，烧出了一个大窟窿，如今正飕飕灌满冷风，把残余的能感受到的温度全都吹走，而她只能孤单单地站在那里，望着窟窿发呆。东昊天曾当众讲她是个□□冷漠的老不死，群臣在仙宴上战战兢兢不敢吱声，王母拨弄一下簪子，夹起一块鲜红的羹桃肉喂给身边女儿，眼角眉梢一点怒意都没有，那时她就想，这便是自己注定的一生罢，冷漠，□□。这样一个矛盾自傲的人，从九重天小婢女的眼里，却看到她对自己未知一切的了然，甚至还有嘲弄。王母一边感到迷惑，一边感到说不出的恼怒。
当她慢悠悠走向那个小木屋，身边汹涌的气流与结界相撞，眼前还有小婢女冲出来的一条窄道，她顺着窄道，旁边是东倒西歪的米糕草，现在草杆上的穗子都被刮走了，只剩下光溜溜的尖刺朝向穹顶天。草田里还有萤火虫的尸体，折断的草杆，湿润充满灵气的土壤。离得小木屋越近王母越觉得心狠狠跳动起来，她觉得奇怪，这般激烈的感觉是不曾有过的，天庭万年，昆仑万年，皆是万物平静。更令她震惊的是，当王母探出灵觉感受，黑色气流里竟然有她自己的气息，她感到事情复杂起来，原以为又是哪个天界叛贼捣出来的龌蹉，不想却与自己有关。
王母推开门，气流几乎要将她的结界破坏，从她耳边擦过，混沌气流里似乎有哭叫声。
古朴残脚的桌椅，零碎的制服布料，绑米糕草的一扎扎绳子，床帘的流苏......这些物什搅乱了朝墙上屋顶乒呤乓啷撞，王母将头上已经乱得不成样子的簪子头饰一一摘掉，扔下同时，它们也加入了破烂大军。头发全数披散下来的王母显得柔和。她朝气流源头走去。
在看到那个被黑色气流包裹的女人时，她激烈跳动的内心是麻木的，麻木得隐隐传来一种震颤的感觉。王母觉得这女人看起来熟悉，怎么会不熟悉呢，是啊，她和蛟儿有八分相似，又或者说，蛟儿像她。王母做下决定，坚持朝她走去，气流愈发汹涌，甚至强大到要破坏王母的结界，王母不予理会，那张白皙的脸，那双凤目下三寸的地方，立马被一块尖锐的木块划破。
她走到那张和小木屋，小木屋内一切一样粗糙的床边。床上面还有烂了缝线的草席，床边被厚重黑帘遮住的纸窗破开一个大洞，气流虎虎而出。而那个躺在床上的女人，与蛟儿样貌相似，都有柔和清秀的五官，嘴唇特别薄，还微微上扬，总是带着笑意，看人的时候眼睛却甚是无辜，睡觉会小猫一样蜷缩在你臂侧，发呆的时候坐着特别乖巧，很怕打雷下雨，喜欢别人穿宽大的外袍，喜欢别人用外袍紧紧裹着她，拥抱她，喜欢在早上赖床的时候叫你梳梳她的背捏捏她的脖子，喜欢吃完饭就坐到你身边挨着你听你讲话，喜欢偷亲你然后期待你惊愕的样子，如果你温柔地告诉她你爱她，她还会感动到痛哭流涕，她很容易被人骗，所以，所以你，所以你答应过，要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陪她，护她，执子之手，与子不老。
王母闭上眼，一滴滴眼泪顺着她眼角，流过渗血的划痕，变成红色，经过那双厚薄相宜微颤抖的嘴唇，沿着弧度刚好的下巴，啪嗒一声落在床榻边。
那个总是朝她撒娇的女人，连眼睛都无力睁开，破开的肚子里只剩下干涸的身体，冷冰冰睡在一滩血液中。
王母细细回想，那股咬人的心痛愈发厉害，难怪她总觉得有人在某个地方注视着她，颓靡宴会中，众仙高歌的朝庙上，泛舟瑶池......那双眼睛，怕一直未曾离开过吧，追随到天界，追随到天庭，最终追随到她的身边，这个人儿，这么努力，这么坚强。她想对床上的人说，我来了，或者我都想起来了，或者别怕我在你身边，或者原来你一直都在啊，好多好多话，糅合和深深深深的心痛，想从她含着泪水的嘴唇奋力挤出来。太后悔，太失望，太酸楚，王母最终张了口，只剩一句：“混账！”
“混账！”她又骂一次。
王母听到自己夹在气流咆哮中颤抖的声音，她揪着自己的领口，恶狠狠地将领口揉在手心里。然后她将那间宫袍脱下，将高履靴踩掉，衣服一离开她身边马上被气流撕碎飘到窗外，王母恢复到一身白净，初到天界的模样。
她弯下腰伸出手，稳固无比地搂起了已然失去气息的人。红伢的头柔软地垂在王母胸前，她肺部涌出来的淤血将王母的中衣染出一个个红花团。
“你这个人，总是这般贪睡。”：她说出记忆深处的句子，无名酸楚一下袭击她的胸腔，她不得不再次闭上眼。
王母像很久以前一样，仔细地撩起她掉到脸颊上的头发，朝她耳朵吹气：“还不醒来。”她的声音带上哭腔：“错了，我认罚可好。”怀抱里的人没有回答她，依然乖巧地倚在她胸前。
王母小心翼翼地低头寻找她的嘴唇，因为怀孕而缺水起皱的嘴唇起了嘴皮，粗糙，又冷又僵硬。王母尝到血液的腥味。压抑的哭声听起来像乌鸦的怪叫，王母身上升起一股澎湃充满毁灭性的能量，她闭着眼睛拼命去想。那天，那个寒冷的早上，王母将脸贴着她的脸，两人身上的汗水流在被子和枕头上，王母咬着她的嘴唇说：“我便护你一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
这天亥时，天界众仙看到穹顶天一副奇异的景象，他们纷纷停下手中救火救人救物的动作，看着天上一只巨大的凤凰盘旋着不停哀鸣，八声之后像烟花一样炸开，穹顶天降落散发着宝相花味道的雨水，噼里啪啦砸在地上。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讼卦九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