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今一梦 冥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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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一梦
红衣飒飒，白绫戚戚。
纸糊的冥衣摆在一边，灵牌上本该是系着白绫的地方绑着红绸，诡异至极。谢长红坐在床边，垂眸沉思。被蒙在红盖头之下的脸，被映的血红。静默许久，缓缓抬手，将红盖头掀起，随着长发滑下，落到了绣着龙凤的喜被上，倒是不显突兀。谢长红起身，挺直了背，藏在长袖下的手微微打颤，却步步坚定地朝灵位走去。殷红的蜡油随着柱身淌下，滴在了红棕的桌上，慢慢凝结，像是流下的泪水，却不知来自何人。
谢长红掀起长袍，跪在了灵位前，又是静默许久，就连眨眼也是奢侈。抬手将酒杯取下，独自斟了两杯酒，洒出了些许。“呵……也不知柳兄会不会责怪小弟。本该是柳兄同家姐的大好喜事……却被小弟我给搅和了……”一双手终于将两杯酒拿起，又是洒出些许，落在地上，深深浅浅。
“也不知该不该喝交杯酒……我倒是还未成过亲，我也不知该怎么做……”谢长红扯出一丝笑意，抬头匆匆看了一眼牌位上的名字，复有颔首垂眸，直直望进杯中的酒，看着倒映着的自己。红装艳靓，绛红一点朱唇，青黛轻勾柳眉，女气十分。“柳兄……恭贺……大婚。”
红袖一扬，酒杯颠倒，酒液全数倾下，似是大雨倾盆，覆盖了原先地上的斑驳水印，杯中残留了几滴，稀稀落落地坠下，啪嗒啪嗒。谢长红仰头抬手，一杯酒尽数吞下，不知其味，只觉喉咙如过火刀生生剐剜。“咳咳……我还是不习惯喝酒……”谢长红将酒杯摆回了原位，并排的青瓷酒杯，成双成对。
“不晓得接下来做什么……柳兄可是知道？呵呵……想必是明白的。大婚之前，父母都会千叮咛万嘱咐，将规矩礼仪从头到尾说上个好几遍……比你们都着急，恨不得亲身上阵……是吧……”谢长红喃喃一般说着，不敢抬头，只是深深埋着头，将自己的丑态捂在心底。他羞愧，身着红衣，却如同赤身裸体，一身火色将他烧灼的遍体鳞伤，也不知刚才大堂行礼是怎么撑了下来，或许是因为红盖头，在那一片浓厚的阴影之下，能让他安心几些。
“柳兄……”谢长红喉中沉沉地唤道，没有下文，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和隐忍，他意识到自己无法再故作镇定，便不再说话了，哑巴一样跪在灵位前，一动不动，仿若死人一般，又想起早已西去的柳和桑，才难得动了动手，取下青丝裹藏的发钗，挑着愈来愈昏暗的烛火，直到一根燃尽，不再复燃。
“这蜡烛燃得快，柳兄莫怕黑就行……呵呵。说笑的……柳兄切莫当真。”其实怕黑的，是他。
叩叩的敲门声响起，令谢长红如梦初醒，微微抬头，看向窗外，竟已是天亮。不知不觉自己便跪了一夜……敲门声如旧响起，就连音色节奏都是同先前一般，当真是严谨的丫头。
来人是春雪和秋风。春雪端着盆水，在敲了两次门后径自开了门进去，见谢长红衣貌未改直挺挺地跪在灵位前，便明白他是怎么一回事了，将水盆往梳妆台上一扔，带着不满冲到谢长红身边道：“公子你当如此就能赎罪了？！”谢长红心下一颤，抬头扫了她一眼道：“春雪，慢着。先扶你家公子起来。呵……人老不复当年，跪久了还真是吃不消了。想当年老爷去世，我可是跪了两夜呢……唉……”
春雪撇嘴，没好气地扯了把谢长红，将他按到椅子上。秋风过来半蹲替他揉腿，就听谢长红倒吸一口冷气，毫无怨言。春雪冷哼，将帕子甩给谢长红道：“洗漱。”也不知谁是主子了。谢长红轻轻一笑，接过帕子擦了擦脸。春雪看着他发丝零乱，面容憔悴，虽是不满，但还是心疼。“公子又是何苦！这么折腾也求不来一声‘贤弟’，对着个冷冰冰的牌位内疚什么。还不知柳公子在地底下过的多逍遥自在。”
“嘘——休要胡说。再口无遮拦，我就叫柳兄带你下去逛一趟！”
“哼！你看看你满脸倦容，说得好听点，你也是这家明媒正娶的大……夫人？”
“呵呵……哪有明媒正娶……我不过是替了你家小姐。”谢长红暗下神色，将帕子递给春雪，又是绽出一笑。“难看难看！你照照镜子，人不人鬼不鬼的！别笑了！比哭还难看呢！”谢长红无奈，还真看了一眼金镜，对春雪道：“还真是憔悴了，先前你家公子我可是风流倜傥英俊潇洒呢，如今又瘦又苍白，跟个鬼似的！知道的以为这是活人死人的冥婚，不晓得的还以为死人跟死人呢。”
“呸呸呸！说什么丧气话！行了，我替你梳梳头。”春雪取过桌上一把桃木梳，上头刻了桃花，正如春日里盛放的那般，栩栩如生，永不颓谢。
“对了秋风，先前从家里头带出来的发扣呢？取出来，我喜欢那个玩意儿……翠绿翠绿的，多好看。”谢长红目不转睛地盯着春雪的动作，将耳边的碎发一缕缕绾起，并到脑后，一把梳子从头梳到尾，说是大婚第二日晨起梳头都得这样，说是执手白头，长长久久。谢长红但笑不语，他们还未开始，便结束了，又哪来的长久？
秋风从匣子中取出那枚翠绿的玉扣，做工精巧的很。喀哒一声，玉扣紧锁，将发丝尽数扣入其中。谢长红笑意更深，扭了扭头照了照镜子，撇去眼底的阴暗，这模样还真像是新婚的新娘子。“你们家公子还是如此英气逼人。”
春雪推搡了他一下道：“别膈应人了！带着你的发扣去敬茶吧！”
谢长红莞尔一笑，起身，又跌回椅子。
“哈哈……自作自受。”春雪这么说着，跪下来替他揉着膝盖，“公子……”突然严肃了起来，让谢长红有些诧异。
“公子还是听声劝吧。”春雪知道的很多，远比谢长红所想象的多。谢长红多少也有些察觉，春雪如此机灵的人，怎么会看不出自己的心意呢？又或者……春雪是看的最清楚的一人？当局者迷，谢长红也是朦朦胧胧雾里看花。
“春雪，我记得爹死的时候我跪了两夜，你也是这么说的。你这么个倔性子的人，好言的话也就说过这两句。”
“是啊。公子你看在我也就劝过你两次，就听了吧。”
“春雪啊春雪。有些事情你不明白。我也想释然，我也想听你的话……但是有些事，不是这么简单的。你不懂。”
“公子！我已经不是那个小丫头了！我该懂的我都懂了。一清二楚，明明白白。为了个已死的人，你还要执迷不悟多久？！况且……柳公子他的意中人……”
“哎呀。我的腿好多了。行了，不是要敬茶嘛。丑媳妇总要见公婆，我这个男媳妇也得去出丑了。错过了时候可就不好了。指不定在这怎么被人难看呢！你杵着干嘛呀！扶着点我呀！春雪！春雪！唉……不管你了。秋风，咱们走！”
春雪犟着脖子，咬了咬牙，她什么都明白，不管是自己，还是她家公子，那可是她家公子呐……
北风呼啸，江南的冬日湿冷，湿湿黏黏地附着着鼻腔，一片冰凉。
谢长红走在路上，下人们都毕恭毕敬，柳家偌大，下人自然也是懂道理的。只是，人的内心是无法掩饰的。谢长红尤其懂得这个道理，自己在这个府邸里的存在，连外头的小倌都不如。秋风跟在谢长红身侧，斜睨了那些下人一眼，看出他们眼中流露的不屑，心底也是荒芜，看了自家公子一眼，后者却是满不在乎地应了一声，径自离开。这种洒脱，是她永远也无法理解的。
春雪气呼呼地从后头赶来，追上了因腿伤而行的缓慢的谢长红，跟在他身后一言不发。谢长红看了她一眼说道：“嗳哟大小姐……气得眼睛都要鼓出来了！嘻嘻……说起来，奉茶该做些什么？”春雪狠狠睨了他一眼道：“你倒还知道你的本分！”谢长红笑：“我什么本分呀？”
“你……”春雪不语，转而道：“去大堂，行一步是一步。”
梅花开得正盛，仍旧噙着霜露，含羞露媚，煞是好看。
柳老爷高坐堂上，看了一眼来人，沉吟一声道：“长……青来了？”谢长红报以一笑俯身作礼：“儿媳见过公公。”笑靥如桃花，噙着霜露。柳夫人被下人扶着走了出来，笑了笑，招手道：“长青……过来。”谢长红起身过去，跪在了二人面前，一边的下人递上两杯茶，俯身靠近谢长红。谢长红看了一眼柳老爷和柳夫人，抬手举起了杯茶，递给了柳老爷：“公公，喝茶。”依旧是那一副笑颜，丝毫不变。
柳老爷深深地望了他一眼，接过了茶，拂了拂茶面的茶梗，嘬了一口，摆在了一边的桌几上。“长青啊……嫁过来……真是苦了你了。”谢长红微怔，随后勾唇道：“不苦。嫁给……和桑，是我今生最幸福的事。”那是他第一次这么叫他，生涩带苦，就像是莲子一般，甘甜，但莲子心确实苦的。
柳夫人摩挲着茶，并没有直接喝，看向谢长红道：“长青啊……我身子不大好，怕是没多少时日了。硬是逼你嫁过来，许是我们两家做错了。但是……我知道你也是愿意陪伴着和桑的。”随后抿了一口茶，杯沿沾染上了一圈红，将柳夫人的起色衬得更苍白了几分。谢长红笑着握住了柳夫人冰凉的手道：“婆婆莫要说这些晦气话。我也不会说些好听的话，只是人各有命。和桑年少过世也是他的命数。婆婆还是不要太过伤心，伤了身子。”
柳夫人愣愣地，回握住谢长红的手：“长青……长青……我可怜的孩子。”
“行了。天气凉，回去吧。”
谢长红起身，微微踉跄，稳了稳，走出了大堂。迎面而来的凉风让他打了个颤，裹了裹身上的大氅，呼出了一口热气。春雪看了一眼谢长红道：“公子……你……”
“唉……不晓得柳夫人的眼睛怎么样了。倒是连我和我姐都分不大清了。”谢长红绕过一株梅花，被枝桠挑起一缕发丝，又款款飘落，搭在了耳边。“不过这样也好……不会让她更伤心。”春雪欲言又止，她想知道公子现在难不难过，但她一定知道回答，也知道自己的安慰无济于事。
“不知姐现在在做什么……”谢长红走向了后院，残叶破败凋零，梅花迎风盛绽，此景此情，物是人非，却不知是什么变了，或许，根本就从未改变过。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今一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