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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当时年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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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叫什么名字?”一个白白嫩嫩的小男孩好奇地歪这头打量眼前这个“救命恩人”。
“救命恩人”并没有接话,深邃的墨色瞳孔里隐隐有各种情绪暗流汹涌,仔细一看有好似风平浪静的海面,幽深而莫测。一头黑色短发稍显凌乱的伏在脑后,隐隐约约有几滴汗水顺着发丝划过脸颊。他身上的黑衣也不知因为什么原因被撕得支离破碎,露出里面白皙的肌肤,近乎病态的白。
手里却紧紧攥着一把充满缺口的匕首,刺目的鲜血顺着手臂上一道巴掌长的伤口流淌下来,伤口不大,却像被什么东西深深地划了一刀,深可见骨。
黑衣男孩显然没把这个触目惊心的伤口当回事,脸上的神情就像刚吃完饭一样平常。
可就在刚才,这两个放在一起有着明显违和感的男孩刚刚经历了一场殊死搏斗。
衣着华丽的男孩因为家里父母长时间不在家,小孩子好奇心强烈的他终究没抵过这种诱惑,趁没人注意时偷溜了出来。却倒霉的遇到了几个亡命之徒,那几个一看就知道不是善类的高大男人,似乎都喝了酒,见一个手无寸铁的孩子,身上却有如此之多价值连城的珠宝,任谁都会起贪念。
只是喝醉了的他们并没有想到这个男孩身后的背景,更不会想到自己最后会被一个同样瘦弱的孩子打倒。
男孩还记得当时一个黑影闪过,瞬间和那几个人纠缠在了一起,不久,一个浑身是血的黑发男孩就从一堆动弹不得的彪悍大汉之中向自己走来。
他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瞳孔。
死里逃生的他见到救命恩人的第一眼想到的却是这个,以至于他对黑衣男孩莫名多了一种愧疚感。
但那瞳孔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不带一丝杂质的黑色,配上全身黑的打扮,整个人宛如黑夜里来无影去无踪的杀手。
男孩几乎怀疑他下一秒就要消失在自己眼前。
男孩见他不说话,也没有生气,只是看到那道伤口时皱了一下眉。男孩身穿的衣服一看便知道价值不菲,华丽而不失可爱,配上那张圆圆的精致小脸,更显稚气。
一看便知道是哪家名门望族的公子。
可正是这一黑一白形成了鲜明对比,在漂亮干净的小男孩面前这个一身黑衣的男孩更显狼狈,像只无家可归的弃犬。
即便如此,黑衣男孩依然只是静静地俯视这个比他矮半个头的漂亮男孩,浑身是伤的他却依然冷静得可怕。
男孩被他的眼神盯得发毛,没想太多便拉过了他的手,他并不认识这个人,只是潜意识里告诉自己不能不帮助他,即使他看上去并不那么友善。
但他还是毫不犹豫地拉着他进屋了,冒着被父亲大人训的危险。
大不了被骂一顿。他自我安慰的想着。
然后男孩诧异地发现他的手冰冷得可怕,冷得他不禁打了一个激灵。
而且,还在微微的颤抖。
那时男孩并没有多想,认真地叮嘱他不要乱跑,便一溜烟地跑没影了。半响,才气喘呼呼地跑回来,确定了人没乱跑之后似乎松了一口气,踉跄几步走到他面前,手里提着一个箱子。
“要我帮你包扎么……”
似乎不敢看他的眼神,男孩只是低下头,有点底气不足地问。
沉默。
良久,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发现黑衣男孩的眼神里已经没有了那种刺骨的冰冷,只是仍旧毫无生气。这样的眼神让他心里一阵生疼。
过了一会儿,他才战战兢兢地拿过男孩的手臂,即使已经作好了心理准备,但看清伤口的瞬间还是倒吸了一口冷气。
一看就知道是人为故意用利器划伤的,依稀可见森森的白骨。伤口附近一片血肉模糊,血流如注。
他勉强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一下,心惊胆战地帮他包扎好了伤口,染血的纱布堆在一边。
全程黑衣男孩都一言不发,只是额头上渗出的细密汗珠出卖了他。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最后一个步骤也完工时,男孩如释重负地擦了擦头上的汗水,脸色惨白地笑了笑。
看着手臂被纱布缠成球状,黑衣男孩颇有些无奈。
“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男孩不满道。
“林墨。”没有任何起伏的语调,林墨的声音有一种淡漠的味道,带着防备的语气不该是一个八九岁的孩子应有的沉着冷静,和疏离。
“林墨。我叫苏季白。多多指教。”
苏季白似乎对林墨的反应很是满意,大大的眼睛眯成月牙儿,“这是我家,我爹是当官的,不过这阵子娘亲和爹爹都进宫里去了,没人陪季白玩。”说到最后,苏季白低下头,用白白嫩嫩的手指绞着衣角,刚刚还充满笑意的眼里已经写上了委屈。
林墨没有理会苏季白的自言自语,而是把目光放在了这棟建筑上。
地板是用光滑的大理石做成,在炎热的七月仍透着丝丝凉意。家具是清一色的红木雕刻,精致又不失大家风范,庄重而典雅。
林墨没有再看下去,他知道,这不是他这一介草民可以呆的地方。起身准备告辞,才想起眼前自己不久前才救了这个小鬼,复不得不坐下来认真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小民这么做是应该的。,公子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便是。草民告辞。”
眼看林墨起身要走,苏季白着急地站起身,好不容易同他说句话了,居然是告别?这个人明明受了这么重的伤,何况还是他的救命恩人!
“等等!你不许走!”闻言林墨身形一顿,眼中略有些错愕,一时间不知所措。
苏季白话说出口也愣了一愣,虽有点唐突,但此时也管不了这么多了,毕竟好不容易有个人可以陪他玩,他又岂会轻易放过。
经过一番心理斗争,苏季白一脸理所当然的走过去,拉起林墨的手示意他坐下。准备作一番感人的思想洗礼,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大不了最后耍赖不让他走就是了。想到这里苏季白立刻胸有成竹,微笑着刚想开口,林墨却像看透了他一样,“你要我留下?”疑问的句子,他却用了肯定的语气。
苏季白一时无语凝噎,像一个做错事的小孩被大人当场揭穿,窘迫地红了一张小脸。
“呃……嗯。”最后他认命般点点头,不满地嘟起嘴。
林墨见他小孩子气的样子不免有些好笑,却忘了他自己也是一个半大的孩子。
最后,无可奈何的林墨还是被苏季白硬拉了回来。
进到内院才知道这座府邸大得惊人。此时正值初春,走进高大的木门里院子里梨花正开得繁盛,团团梨花洁白胜雪簇拥在树枝上,压弯了枝丫。
梨花树下还有一个诺大的鱼塘,各色锦鲤纷纷摇头晃脑卖地弄自己五彩斑斓的身姿……
正当林墨在内心惊叹这户人家出身一定不凡时,苏季白已经一刻不停地拉着自己拐过九曲十八弯,来到一个独立幽静的小房子门前。
一边在内心感慨苏季白竟然不会在这座豪华的建筑里迷路,一边被苏季白连拖带拽地拉进了房里的林墨,正想开口问这是什么地方,才发现这是一个独立的小房间。
看着林墨疑惑的神情,苏季白得意的嘿嘿笑了一下。
“看!这是我的秘密基地!”苏季白双手叉腰,挺着自己的小肚子,像个尽忠尽责的导游,一一介绍起自己的秘密基地。那臭屁的样子就差在额头写上“我多牛”几个字了。
期间,苏季白还特意强调了几次“这里没有人知道哦”。一番自我吹嘘的长篇大论终于介绍完后,苏季白好像才反应过来什么,连忙从一堆杂物中翻出了两张小木凳,拿出一张笑嘻嘻地递给林墨。用小手把上面的灰尘仔细拍干净,苏季白刚一屁股坐下,小木凳就抗议般“吱呀”了一声。
就在苏季白不满地在木凳上扭来扭去的时候,林墨才有空仔细看看这个被他无意中救下的小屁孩。
林墨本可以见死不救的,以他的身手,完全可以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视而不见地全身而退。
再者,他一向对这些娇生惯养的富家公子没有任何好感。
自林墨有记忆起,他的全部生活都是在逃亡中度过。每一分每一秒都要心惊胆战,生怕一个不小心就会再被那些官兵抓住。每天都过着吃了这顿没有下顿的生活,有时实在没有食物就只能去偷,刚开始林墨没有经验,通常被捉住就是一顿揍,不但什么都没有偷到,反而被打得只剩半条命。
所有人都是各人自扫门前雪,哪管他人瓦上霜。没有人会怜悯一个整天被追杀的乞丐,即使是一个漂亮的乞丐。
这对于一个只有几岁的孩子来说实在是有些残忍,但上天不会因为一个人的悲惨经历而停下他的脚步。
没有父母,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尊严,除了一具残破的身体和强烈的求生意识外,一无所有。
渐渐的,林墨也从最初的崩溃到嚎啕大哭到最后把所有的不甘和愤怒都和着凉白开一起灌进心里。他也曾愤怒地质问上天为什么那么不公,有人一出生就万千宠爱,有人一辈子都只能颠沛流离。
只是从来都没有人会听他说罢了。
他不知道是什么支撑着自己不倒下,明明已经那么累了,他不是没有努力过,每天在生死边缘徘徊,就像用自己的生命当做麻绳和死神拔河,稍一放松,他就再也看不见明天的太阳了。
放手吧,死了也没在乎,也没人知道。
真的好累……
直到今天无意间看到的这一幕,也许是苏季白眼里的恐惧和绝望让林墨看到了曾经的自己,也许是他想给这个世界最后留下一个不算坏的印象。
直到最后,他也没狠下心来,他恨自己的心软。
“林墨?林墨!”被苏季白用力扯了扯衣角,林墨才一脸如梦初醒的样子,回过神来。
“你怎么了,表情那么可怕,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苏季白一双凤眼里的担忧好像都要溢出来,细长的眉毛紧紧皱在一起。
“没事。”林墨愣了愣,平静地答道。
“没事就好,”苏季白显然还是一副担忧的表情,盯了林墨几秒,深吸了一口气,才认真道
“林墨,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