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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往事如烟 第一章: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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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往事如烟
01
高二的十一月,半期考试刚过。学霸们还在忙着对答案的时候,班里来了一个新老师,说是代替休产假的裴老师代数学课。新老师很清瘦,皮肤也白,一眼望去周身散发着书卷气,因此听说他要带的科目,许多同学大跌眼镜。他没有作自我介绍,而是直接在黑板上写下了名字和联系方式,然后开始上课。
一城看着那个好看的名字,不由得失神。陆禾生……禾生……禾生……
新老师上课的方式和裴老师不太一样,最开始的两周,大部分学生都是不适应的,可一城却很喜欢。比起教师传授,他更倾向于自己获取,特别是数学。禾生的授课自由性更高,对学生的要求也高,很快就收到了家长的投诉,但学校却不为所动。
一城觉得,禾生天生有那样的魔力,让人不愿意亏待他。所以,两个周以来发生的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无论是学生即使跟不上却从未打断他上课的节奏,还是学校从未考虑过换一位老师。高中生的思考方式单纯得鲜明而真实,竟没有寻找过其它的可能性。直到班主任为了让学生安心,表示禾生在此之前是大学里的教授,自动请辞来这里教书的。
一日晚自习结束,一城留了下来,他还差一道题目没计算。整个教室除了他,就只剩下这学期才转学来的陆安心。笔尖在稿纸上划过的声音,呼吸的声音,翻页的声音不绝于耳。当他终于计算完整了,对方却还未离开。
印象中,这个叫陆安心的女生好像特别安静,或者说根本找不到几个人可以说话,课间也几乎不出教室,能够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他有时候和自己那帮“兄弟”嬉闹,能看到她在本子上写字。而只有到现在,他才能仔细观察这个女生。
中部地区的十一月,晚秋,天气转凉。女生穿着条绒背带裤,内搭是格子衬衣。她留着自然的长发,埋头写作业的时候,头发在后脑分开,顺着肩膀搭在作业纸上,露出洁白的脖颈。
注意到异样的目光,她抬起头来,看到一张帅气的脸。这个人叫叶一城,她是知道的,班上的腐女经常说他和夏知渝有一腿。当然了,这种荒唐的传言她连当做笑话都不屑,直觉对方个性轻浮,她迎上他的打量,目光湛亮:“有事?”
“啊,没。”意识到对方毕竟是女生,自己有些不礼貌,一城连忙否定,接着又说:“你好像……嗯,怎么说……很爱学习啊?”思量了几个来回,最终还是把“不合群”换了个说法。
陆安心白了他一眼:“对啊。”继续埋头。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对方会像个刺猬一样把自己武装起来,但毕竟吃了闭门羹,一城也不再多说,准备收拾书包回宿舍。这时,敲门声响起了,站在门口的正是陆老师。一城有些惊讶,揣测着老师在这个点来教室的目的,小声地打了个招呼:“老师好。”
他只是对他轻轻地点了下头,一如既往地冰冷:“你好。”接着便对着身后的女生说:“安心,回家了。”语气竟然有些温柔。似乎注意到一城的疑虑,禾生解释:“她是我堂妹。”
直到两人的背影已经消失在楼道,一城才理解老师为什么要解释。因为他是老师,她是学生,他对她说“回家了”。所以,老师是觉得自己像那种会嚼舌根的人么?他关好灯和门窗离开教学楼时,觉得有些冷。
次日是周末,一城起得很早,因为每个周末都是回家的日子,雷打不动。就像所有这个年龄的学生,学校始终不是愿意多待的地方。他什么也没带,一身轻便。
校门口站着的人,隐匿在盆栽后的身影有些熟悉,距离再缩小一点,对方从盆栽后走出来,向他挥手。直到走近身前,他才看清她的脸,他知道,他在潜意识里拒绝辨认这张脸。她笑得灿烂,双手拖着他的手臂:“一城。”
他花了几秒钟平静情绪,不动声色地推开她的手,看向她的眼神融汇着各种各样的感情,伤心、鄙弃、爱,和恨。他曾一度觉得自己不会再爱上其他人了。而丛蓝只是尴尬地微微一笑:“你果然还介意着那件事。对不起。”
一城不打算浪费时间,开门见山:“你来找我什么事?”
她说:“边走边说吧。”这一次,她主动和他隔开距离,一直低着头。
沉默像藤蔓植物,缠绕在脖颈上,慢慢绞紧。而打破沉默的是丛蓝,她告诉他自己换手机号了,却一直不敢给他打电话,她不知道他这段时间是不是已经有所好转,不再难过。
他说,托你的福,一切都好。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急切地表示着希望能结束对话,希望她不要再跟着他。于是她不再说话,只剩车轮轧过路面的声音充斥着耳朵。
“陆安心……”丛蓝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时,一城竟有些不知所措。顺着她的眼神看过去,刚好和陆安心四目相对。他看见她梳了鱼骨辫,辫子末尾扎了一朵小白花,捧着一束菊花,匆忙离开。
一城转过头看着丛蓝:“你认识她?”
她注视着一城,好像要把他盯出一个洞,可却什么都没问,说:“她这学期转学了,听说就是转到你们学校去了吧。在这边的时候不太喜欢和班上的同学来往,倒是和高三的前辈谈恋爱了,后来就被集体疏远了,冷暴力,你也知道的,日子没法过,可能因为这样就转学了……”他没有注意到她之后还在说的话,只是看着陆安心消失的方向发呆。
许久,她问他:“你该不是喜欢上她了吧?”一城不屑地看着她:“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呢?”
丛蓝自知没有立场评论他的恋爱,又低下头,小声嘟哝:“对不起,那件事。怪我当初不懂事……”她到最后也没有说出“请你原谅”的话,却又心怀侥幸。她看他的眼神,分明是请求。
“丛蓝,你到现在都不放过我。”他有些难受,像在极力忍受着就要爆发的脾气,接着说:“你以为我们交往多久了?还是说你觉得我从来没有认真对待过你?对啊,我怎么忘了你本来就只想着自己的事,怎么可能会考虑我。”
说出来了,他终于说出来了。她觉得这场审判终于临近尾声,她终于不用再后悔自责,只要他给出明确的态度。可是他没有,他只是冷静地告诉她:“如果没什么事我要走了。”她被晾在了原地,车辆鸣笛的声音撕扯着四分五裂的空气。
一城,你不会知道,突然失去父亲该怎么谈恋爱,你不会知道,我必须帮母亲承担家务,管理店铺,你也不会知道,我深爱过你……而你更不会知道,这一切都只是我太爱自己的借口。
直到现在,她竟然还希望能够得到对方的原谅,她觉得自己的自私和无耻无地自容。青葱时代,她已经回不去了。
02
周三的下午是体育课,一到这个时间,教室里就提前充满雀跃的味道,十六七岁,无论男孩女孩,无论课堂内容,都对户外活动欣喜难耐,四十分钟的课是无法从根本上解决少男少女对户外的渴求的,但他们还是乐此不疲地提前一节课兴奋起来。而他们面对的老师,就是不苟言笑的陆禾生。
禾生一直是个安静的人,从小便是如此,因此并没有过眼前这些学生的渴望。比起出汗,他更喜欢呆在教室里看书,哪怕是英语词典,他也能翻上好一阵子。他不喜欢体育课的原因还有一个,那是从未给任何人提起过的秘密——他怕别人撞到他的心脏。
每个周除去最末一堂课,最难熬的一节课终于熬到头了,铃声响起,禾生准时放下粉笔:“下课。”没有学生起立,没有“老师再见”,大部分学生鱼贯而出,把禾生堵在了里面。他忍着手上还沾满粉笔灰的不适,静静地看着这群学生,像在看一场戏。挤在当中的无非是些男孩子,各个哄笑着讨论要趁早去占领一个篮球场。他笑笑,默默地等这群学生让出门口。
刚进办公室,班主任于舒就叫住他:“陆老师,班上同学的数学作业,最近完成得挺好的吧?我这边接到家长的电话少多了。”仿佛觉得自己说了多余的事,她又补充:“不过请不用介意这些,他们最后的成绩是能够说明问题的。”
禾生去接了一杯水,回答她:“嗯。”便拉开椅子坐下。某些时候,特别是她们突然对你关爱有加的时候,女人是无妄之灾。禾生一边喝水一边想。如果可以,他都尽量和女老师保持距离,那样的事,他已经不想再遭受一次了。他揉了下眼睛,仰头倒在椅背上休息。于舒拉开抽屉,补了妆便去上课了。
晚自习没有禾生的班,他准备收拾下直接回家,在大学里养成的习惯,他没有要改掉的意思。
从教学区到校门的途中,经过的运动场被仔细地切割开,深的和浅的绿相间铺开,运动场像一块西瓜皮,上面活跃着年轻人的身姿。
男生们没料到的是,这堂课没有自由活动的时间。授课内容是正面双手垫球,老师安排了任务,下课之前每人需连续垫球32次以上,所以学生们都在认真垫球。看起来很简单的动作技巧,却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掌握。于是,他便看到排球的跳跃,学生时而屈膝,时而站起,时而蹲下捡球,有的学生协调性不好,老是跑着去追球。分明是十一月的天气,却个个额头冒汗。
然后,有一个球顺着运动场的门滚了出来。他循着那个方向看过去,一城正满头大汗地向他招手:“老师,帮我递一下球吧。”他裂开嘴笑得气喘吁吁,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
禾生捡起那只排球,想想怕砸到其他学生,不太情愿地走进了运动场。球还没递出去,一城便被身后顾着垫球的女生撞了一下,重心顿失,朝禾生撞了过来。直觉手肘似乎撞到了老师,力气还不小,他连忙道歉,“对不起”还没说完,已经被禾生推翻在地。于是,他看见老师神经质般突然紧张起来,收回手交叠在胸前,没有扶起他的意思,一句话也没说,转身离开了。这还是老师来这里几周来第一次情绪起伏这么大。一城抓着球,不明所以地站起身,继续练习,却始终无法集中了。
老师刚才是生气了吗?看起来好像很严重,我的确是撞得太大力了,虽然是无心之失……可是他居然什么都没说就走了……他想着刚才发生的那一幕,像一组慢镜头在回放,清晰得犹在眼前。
老师……
坏情绪如洪水猛兽,仗着一张好皮囊,他还从来没有被人这么对待过,他确信,他被厌弃了。
第二天的数学课,他总是盯着讲台上冷冰冰的人,即使禾生在写字,他的目光也没转去黑板。这样灼灼的视线,禾生是一早就发现的,可是每次不小心撞上,他都立刻收起目光,转向其他同学。他在心虚,他显然知道一城还在介意昨天的事,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的反常行为,或者说不知道是否需要解释。虽然被撞到了心脏,但一城并不是故意的,这一点他还是明白的。最终,他决定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将那个迫人的视线视若无睹。
新课讲完,禾生在黑板上写下一道题目,不仅汉字,他写下的数字都是清丽的。他转向同学:“有谁上来解一下这道题?”
和大部分高中一样,没有学生愿意上讲台。他一句话都不说,目光扫视着坐得整齐的秧苗式的学生们。有一只手犹犹豫豫地举起来了,他终于不得不迎上那道灼灼的目光:“叶一城。”而其他同学,皆像解放般深深吐出一口气。一城用了课外学到的方法,禾生象征性地表扬了他,而这些,都是不久前才刚学会的——要适当给予学生鼓励。一城却觉得怎么听着怎么不自在,如果不愿意夸奖,何必勉强,虽然其他科目很普通,但在数学上,他是从来不缺少褒扬的。
课后,他凑近数学课代表:“谷雨谷雨。”戴厚厚的眼睛的女孩似乎没有听见,他又说:“谷雨,我帮你去办公室抱数学习题吧。”谷雨弯起食指顶了一下眼镜,若有所思:“好啊。”说实在的全班的数学习题集,她一个女生抱起来是有些吃力。
一城进门前敲了两下,径直走向禾生的办公桌,高高的一摞便是他要抱走分发下去的作业。禾生看见他的时候有些诧异,他解释:“我来帮谷雨抱作业。”
“哦。”停顿了一下,他又说:“刚才那道题,做的不错。嗯……我不太会夸学生。”
这或许算是意外之喜,他对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抱着作业高高兴兴地出了门。老师的反应比想象中的更平静,既没有责怪的意思,又没有讨厌的意思,一城竟有些为自己的小情绪别扭了。不过,他那天反常的举动却引起了他的好奇,普通人是不会因为被撞到就不听解释立刻将对方推翻在地的,他笃定。而当他抱着那堆厚重的作业回教室,便听到班里那两个出了名的腐女子在议论:“哎呀他居然抛弃了基友,和数学课代表好上啦。”
“你别乱说,夏知渝看着呢。”说完指指身后。他又穿过女生中间看向后面的人,分明一脸无奈却无处发泄。
一城不知道为何自己心情挺好,只是瞥了两个女生一眼,把作业留给了谷雨,算是划清关系,之后便混进了打打闹闹的男生堆。
03
时值十二月,入冬之后气温骤降,空气里已经能够看见呼出的白气。来高中教书已经一个月有余,禾生也习惯了新的生活方式。不用从一栋教学楼辗转到另一栋,也不用参加各种应酬,更不用起早贪黑地做实验、写论文,生活难得又回复了三点一线的规律运转,他故作轻松地抽了一下鼻子,又突然觉得讽刺。那些年像在背后投放了一头猛兽般地强迫自己向前,努力学习,超负荷工作,到底是为了什么呢?他轻哼一声,颇有些自嘲的意味。
教室里没有扩音器,气候也是干冷的,入冬后不出几日,他的嗓子就开始吃不消了。他不会胸腹式发音,以前上百人的教室里全靠扩音器。虽然知道吐字清晰可以不太耗费嗓子,也有时常含着润喉片,可他还是不得不接受失声的那一天。
当他发现嗓子疼痛,声音也变得浑浊的时候,他知道这些学生要再一次暂停数学课了。他不相信学生会发自内心想要上课,但他相信自己的嗓子会给教学进度带来麻烦,竟有些担心起来,不由得咳嗽一声。而突然纠结的眉头和额头的汗珠,被一直因为好奇而注视着他的一城尽收眼底。
他请假回办公室后,一眼便看到桌上放着的药,消炎解热镇痛的。药下还压着一张小纸条,写着:不要和润喉片一起吃,有副反应。
没有落款,但这个字迹他却是认识的,原来一城竟出乎意料地挺贴心。他想。又越发觉得必须去医院了。
禾生请假的那天只有两堂数学课,他给学生安排了一堂考试,回来之后也没有急着讲评,而是把错误的题目分门别类地归纳了起来。一城又借着帮谷雨抱习题集的机会来了办公室,心思不言而喻。没等他问,禾生便说:“谢谢你的药。”
他挠着头,不好意思地笑笑:“被发现了。不过听起来你的嗓子也好了,那我先去发作业。”
“去吧。”说完,他便埋头翻试卷了。一城却并没离开,他站了一会儿,说:“下午,放学之后可以等我一下吗?”
禾生抬起头看着他,眼神似静水流深般波澜不惊,却没有拒绝他:“好。”于是,一城便像得到大赦般舒了口气出去了。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想要约他去咖啡厅,也不明白为什么竟鬼使神差地让他等自己,更不明白为什么一向拒人千里之外的老师竟然答应了。
他觉得这个下午有点乱。
下午课之后距离晚自习有两个小时,一城抱着一本数学习题去办公室时,禾生已经等了一段时间了。他问:“你让我等你一下是为了问题?”
“是啊,不过不是在这里。”他狡黠地一笑。
他带他来到街角咖啡,禾生在店外停下,看了一会儿才在禾生的招呼下进去了。咖啡店是新开的,招牌的颜色还没有遭到酸雨的腐蚀,很明丽,进门的地方有今日推荐和雨伞架,腰果华夫的照片似乎散发着香味。
一城去到咖啡厅的里面,旁边的墙上装饰着复古时钟和卡片,书架上摆满了外语原著。他坐下来,示意老师坐在对面。之后,他点了一杯卡布奇诺,禾生则点了南山。“对了,今日推荐的华夫看起来也很不错。”
一城拿出一直抱着的习题,一道一道地问,没有给禾生对特地约这个地方提出疑问的机会。
他讲题的方式很独特,仿佛一个高高在上的王,字字珠玑,而他竟也没有因此跟不上。末了,他问他:“你喜欢数学?”
“喜欢!”他的眼里充满了跃跃欲试,他说:“我大学还是会选数学的。”像一个孩子,正在因为梦寐以求的宝物蠢蠢欲动。禾生搅着泛起苦味的南山,眼皮垂下来,似是有些累,说:“兴趣很重要。”杯子里形成一个小小的漩涡,他又说:“提前确定目标是好事。”
他好像得到了莫大的鼓励,又舒展开一个笑脸,露出洁白的牙齿。他问他,为什么要辞去大学的工作来教中学生。
禾生没有再说话,默默地喝着苦涩的咖啡。于是,他看见丛蓝和自己分手那天一样的眼神,难过,隐忍,和疲惫。那样的眼神,刺得他生疼。
和丛蓝一起的每一天都很舒心,她像所有的女朋友一样,美丽,大方,享受恋爱。因此,当她在约会期间突然提出分手时,他觉得自己在野草丛生的旷野之上,心脏毫无遮蔽地中了一箭。他不是不知道青春期的爱情多么脆弱而不堪一击,他只是没料到结束得这么快,这么荒唐。她竟然没有给他一个像样的借口,她连找借口都嫌麻烦。
那天,丛蓝穿了缀满雏菊的裙子,可爱得令他不禁要吻她。她一直低着头,跟在一城身后毫无生气。他停下来,转身牵她的手,分明是六月天,触感却是冰凉的。他以为她不开心,她说,我们分手。于是,他看见她不带一丝留恋地转身跑开。
而此刻,老师竟然和那个时候的丛蓝露出了一样的眼神。他有些担心地看着他,轻轻提醒:“老师?”对方不答,他又叫了一声。
“啊,差不多该回去了。”他回过神来,像灵魂出去走了一圈,眼神尚未聚焦。一城不放心,又问:“刚才怎么了?”
他顿了顿,说:“咖啡太苦了。”
出门后,他让一城快回学校,却没有看他,径直回了住处。
一城的确没想过,为什么一个大学的教授宁愿来高中教书,而当他的话脱口而出时,有些事就已经晚了。他自暴自弃地走在回教室的路上,经过办公室时不自觉地往里,看了看禾生的座位。
老师……
04
更换工作环境对禾生来说是作别少年时代的一种方式,友情、爱情,这些虚幻得不真实的感情他已不愿再次拥有了,所以他撒了个谎,妄图把自己也骗得牢牢实实。就在他以为已经成功的时候,那层薄薄的窗户纸被捅破了。一城总有办法让他的精神防线不经意间溃不成军。
他已经好几日不在下课后守在办公室等学生来问题了,他想要把自己藏起来,让生活的齿轮平静而稳定地运转。一城找不到单独和老师说话的机会,心想上次真的是触到了他的禁区。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一城和陆安心旁边的人换了座位。
“安心,”试图减少距离感,他说,“陆老师最近怎么样?”
除了贝贝,在这个学校还是第一次有人这样叫她,陆安心偏过头:“哥自己住,只有周末才和我们一块儿,你问的最近是多近?”
他想了下,说:“这个周。”
安心埋头写作业,说:“我也不清楚,最近我跟他的接触不比你多。明天周五,他会去爷爷家,你要有什么事我可以带话。”
一城想想,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作罢,他打量着旁边的女生。她今天还是一头自然的黑发,在脑后分开,顺着肩膀搭在作业纸上,露出洁白的脖颈。他想起之前看见她,梳着鱼骨辫,扎了小白花……
“喂,别一直盯着女生看。”坐在他后面的许贝贝踢了一下他的凳子,警告道。一城连忙道歉:“抱歉抱歉。”
而此刻,教室后门传来班主任的声音:“叶一城、陆安心,安静上自习。”于是,毫不意外收到来自四面八方的注目,安心瞥了老师一眼,埋头计算,一城倒是尴尬起来。
周五的最后一堂课一如既往的煎熬,因为晚自习不用值班,安心让禾生提前回了家。最后一节课,许贝贝坐到了一城身边,位子是不想上晚自习的走读生空出来的。她看起来好像很紧张,脸上也毫无血色。
她凑到他的耳边说:“安心不见了,下午就不见了。”
原来是这样,但一城不为所动:“可能不想上晚自习就回去了吧。”
“不,她下午的课只上了一节,我打不通她的电话,短信也没回。”
看着对方着急的样子,一城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毕竟她在这个班里没什么朋友,还受到女生群体的排挤。
偌大的教室被白炽灯照得光亮如白日,有两个人安静地走了出去,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一城给禾生挂了电话,他接电话的时候声音很冷,好像是在对着陌生人,听说安心不见了才稍微有些起伏,说:“我先报案,回学校的时候会沿路找的,你们先在学校里找一下。”
禾生没有换衣服就出门了,一路往学校找去,即使提示音是“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仍不停给安心打电话。这样的事,在安心初中毕业时也发生过一次。
那是两年以前,安心跟着学校组织的队伍去欧洲旅行。本来是一个愉快的旅程,便让她去参加了。可几天之后,他便接到了安心同学的电话,说她在那边和队伍走散了,带队的老师没有发现。
参观完博物馆后,同行的女生让安心帮忙去买点东西,以包太重,又只有几步之遥为理由,让她只拿了钱包去。等她回来的时候,已经不见了同学的踪影。而那一天,刚好是旅馆退房的日子,她没有找到一个人。她找过警察,却没人联系她,她被彻底抛弃在异国他乡。手机不在身上,背得的电话号码也只有一个,还是同学的。她抓着微弱的救命稻草,找公共电话拨打出去,几经辗转才联系上禾生。而那之后,禾生联络了带队的老师,才捡起了这个因为无助而失魂落魄的小女生。
人心能有多险恶呢?回国之后,安心以一个不能更冷静的方式叙述她们的罪行,她说,她们在浴室里放着水,老师来清点人数的时候就说我在洗澡。
两年之前的事件让她突然变了个人。她想,她大概不会再相信人了。
电话里一直都是“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禾生已经到了校门口,却一直没见着安心。高中的校园不比大学,几栋教学楼,一片家属区,两个运动场,巴掌大的地方,很快就找完了。他来到教室和一城贝贝碰头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保安爷爷听说有孩子不见了,也帮着找。这一天,下了雨。
冰凉的雨丝落在脸上,禾生那波澜不惊的脸已经看不出生的气息。他往家里打了个电话,爷爷说安心不在。然后,一城看见他的眼神,好像死了。
“老师,我们再找找,一定能找到的。”他当然清楚自己说的话多么不负责任,可他却不得不说。
贝贝急得快哭了:“这么大个人,怎么就消失了,明明下午还在教室的。”
他问她:“教室……教室里那个储物间……你找了吗?”
“我……”她抽噎一声:“我没钥匙啊,可是后来我去敲门了,没人。”
“没进去过就不算找了。”他拖着死寂的禾生往教室里跑。
电梯上了几层,他的呼吸就停了几次,他实在不能再次承受亲人突然消失的疼痛。
教室早已人走屋空,一城抱着最后的希望,像打赌一般走向教室最里面的杂物室,拽了几下门上的锁,无果。随后抄了椅子砸松了合页上的螺丝钉。
门打开的时候,只消一眼,里面的情况便尽收眼底。他看见堆满杂物的狭小空间深处,蜷缩着一个人,目光如炬,像一只濒死的困兽,地上是污秽的排泄物。他傻在原地,一时竟被刺激得无所适从。安心随手抄起一个三角尺向他招呼过去:“你滚!”禾生推开他,挪到安心身边蹲下来,抱着她,没有说话。那个即使被关了这么久也没表现出悲伤的倔强女孩,此刻却哭得不像话。
一城识趣地拉走了贝贝,缄默中达成了此事绝口不提的共识。他转身看了一眼储物室的门,默默离开。
如果一个女生被人看到了最狼狈最羞耻的一面,那么,他们就不会再有机会做朋友了,他深知这一点,所以他能心安理得地把安心交给老师,就算他的状态看起来比她好不到哪里去。而那个人苍白的表情,却深深地刺痛着他的心脏。那么冷静的人,原来会这么失态……
05
安心没有再来学校,跟她一起旷课的还有许贝贝。本就是不合群的人,消失了一两个对整个班级的行课没有影响,一切照常进行。只是在办公室,注意到班里多了两个空位的科任老师会来问问班主任。这个时候,于舒就会把问题转移给禾生:“安心这两天怎么没来上课啊?”禾生没有看她,声音冷冷的:“她被班上的同学欺负了,所以才没来的。”话音背后是武器般冰凉的警告,作为班主任,出了这样的事,于舒显然难辞其咎。她只好转开话题:“许贝贝家来电话请假了,说是生病了。”
禾生起身,身后的椅子随着他的动作发出一声巨响,随后便拿着课本走出了办公室。
那日回家之后,爷爷奶奶已经睡下了。安心推开禾生,去浴室洗了整整两个小时。她搓着身上的皮肤,直到它们变成半透明的红,又在水里泡得起了褶子。她出来的时候头上裹了毛巾,直勾勾地盯着沙发上一动不动的禾生,目光如井,幽深逼人。很久,她在他身边坐下来,对着面前一样幽深的电视机,露出毛巾的发丝上滴下的水珠掉在沙发上,发出微不可闻的声响。
客厅太安静了,连风也没有。禾生摁了遥控器,电视机屏幕开始变得花花绿绿,里面传出晚间新闻主持人字正腔圆的普通话。
安心突然开口,她说,她从没有想过同样的事情,会发生第二次。
禾生静静地听着她说,觉得她的每一句话都像说了一个世纪。
她又说,她想去贝贝家冷静一下。
禾生还是静静地听着,末了,微微点了下头,动作轻得几乎看不见。
于是,安心在周末乘上了去贝贝家的大巴。
她下车的时候,贝贝已经在车站等着了。她说:“我们旷课吧,不去学校了。”
她说:“好。”
贝贝的家,入口写着“紫竹苑”,咋看只是一个小院子,进门才发现别有洞天。她住别墅,她是知道的,但她家只有她和管家、保姆,她却不知道。
进门右转便是清澈的池水,再上一个石板梯便进入客厅。室内装饰古色古香,她还没看清客厅的佛像,便被贝贝领着上了二楼。她让她把东西放下,告诉她:“这个房间是你的,我就住在旁边。”
她领着她在别墅里逛,从三楼到地下停车室,看过的地方仿佛一眨眼就过了,每处装饰都古朴典雅,每处景致都独一无二。最后,她们回到客厅,沙发的对面是一尊佛,她终于看清了。她在佛的眼睛里,看不见慈悲。
客人休息下来后,保姆开始张罗午餐。贝贝起身,在安心面前转了一个圈,像个小孩子一样笑着问她:“这里好看吗?”
她说,好看。她望着落地窗外的阳台,微风扶过,绿竹抖落几片叶子。
贝贝在她身边坐下,收起笑脸,无比寂寥地说:“可是这里只是一个住的地方,只有我一个人。”
她自然懂她说的一个人是什么意思,却不能安慰她,富人家的孩子过着怎样的生活,她是不了解的。她把手搭在她的肩头,示意她不要难过。
她又说:“他们把我扔在这里已经几年了,只在过年的时候才回来。他们好像有忙不完的事。”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又突然转调:“可是你知道吗?我经常做一个梦,我梦到哥哥掐着我的脖子,让我快去死。”她语速很慢,身子却发着抖。
安心捧着她的脸,说:“那只是一个梦。”继而,她的眼角余光瞥到了依旧端坐的佛。他的眼睛里,没有慈悲。
贝贝冷静下来,郑重其事地说:“我决定了,我要出国,不再回来了。”
她看着她的眼睛,几乎要把她看穿,然后,她发现她的眼睛里映着自己的脸。她说:“也好。”
贝贝是她在中学里唯一的朋友,命运待她虽然刻薄,却也留有余裕,而她最后的曙光,就在片刻之前熄灭了。她把手放下来,叹了口气,好像是要放下这些年的执着和倔强。她想,这边的学校已经没有什么值得留恋了。
这一年,她十六岁,已经经历了被群体抛弃两次。
“贝贝,你出去之后,还和我联系吗?”
她责怪她:“你这是什么话?”她会联系她,她和安心一样,朋友不多,而安心恰好是其中一个。
晚上,她躺在床上,辗转难眠。陌生的床,陌生的被褥,陌生的房间,陌生人的照片,她睡不着,摸索着爬上了贝贝的被窝,时值寒冬,安心钻上床时已经冻成了雪条。贝贝还不困,仰躺着,说:“一睡下去,就会梦到哥哥掐着我的脖子,让我快点死。”安心在被窝里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会儿,没说话。
她又接着说:“我爸妈为了维持舒适的生活根本就顾不上我们,我哥也觊觎公司很久了。你看,这样四分五裂的家庭要来何用?”
安心还是没说话,此刻,她想到的是白日里那个一边笑一边转圈的女孩,还有她那已经快二十年没再拥有完整家庭的哥哥。她从背后抱着贝贝,告诉她:“你已经决定要出国,并且再也不回来了。”
旷课三日后,两人再次回到学校。回来的时候刚好是数学课,禾生看了她们一眼,继续讲课。她看着一城,又转过头去。这个人,见证了她的羞耻。
下课之后,安心把自己的桌子挪了出来,自动坐到了教室最后一排,位子靠近储物室的门。她把自己变成一个鲜明的符号,给伤害她的那几个女生最无声却最危险的警告,像一条吐着鲜艳信子的毒蛇,随时准备攻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