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出以北》一只果冻

1、序

　　序

　　经历过这些年的日月交替，往事已经渐渐模糊了痕迹，记忆戛然而止，有的人被落在身后，无力地抬着手，眼神中的渴望不言而喻，而岁月没有给那么多机会，只顾埋头向前。

　　禾生批改完最后一份试卷的时候，窗外已是幽暗一片，他看了一眼桌上的翠绿植物，走出了办公室，关门时似乎又想起什么，折返回来，带走了压在抽屉最下面的一枚枫叶书签。
　　楼道里还亮着几盏路灯，昏昏暗暗。冰凉的风刮过，带起阵阵寒意。出电梯时，刚好撞见了保安，这个点，他已经准备逐层楼催人离开了。保安是新来的，面孔尚生，看起来也年轻。禾生看了一眼手表，已经十点一刻。心想，不能怪他，年轻人谁不想早点下班呢。
　　走出教学楼后，他转身看了一眼，于是楼层中仅仅亮着的几盏灯也熄灭了。他理了理衣衫，准备回家，手机不合时宜地震动起来，来电显示是一个并没有存的号码。划开后，对面只传来一阵微不可闻的呼吸。
　　“喂？”
　　对方没有说话。
　　“喂？请问您找我有事吗？”
　　还是沉默，禾生准备挂掉电话了，却听到对方小心翼翼的声音：“老……老师……”
　　经过电波转化后的声音，听不出来属于谁，禾生问：“你是？”
　　他好像下了很大的决心，以至于他能听到他说出那个名字之前的深呼吸。
　　“叶一城。”
　　“你是谁？”
　　“老师，是我，叶一城。”

　　他觉得自己正站在一个风口上，狂风迎面而来，穿过身体径直而去，浑身被劲风抽得生疼。
　　一城回来了。

　　他有些后悔了，或许他应该更慎重些，或许他不应该在这个点打电话，又或许一开始他就不该再联系老师。他在等待对方给自己判死刑，七年以来，没有哪一天像现在这样窒息。
　　之后，禾生笑了，他说：“你现在好吗？”
　　这是一个始料未及的答案，他问的竟然不是“你怎么还给我打电话”，而是在关心自己好不好。一城打开车窗，想吹吹风冷静下，于是，他抽鼻子的声音被风声掩盖了。
　　手机里突如其来的杂音让禾生有些难受，他问他：“怎么了？”
　　一城收起喜不自胜，说：“我们去街角咖啡吧，我慢慢说。”
　　思量片刻，他说：“也好。”

　　街角咖啡离学校只有一条街道，老地方，老样子，连招牌设计都没有变化。进门能看到今日推荐和雨伞架。一城选的位子，透过玻璃能够看见外面的霓虹，他想第一时间看到他。他忐忑地坐下，等着电话里刚约的人。
　　禾生进门的时候，室内外温差让他舒爽地呼了一口气，于是一城向他招手。他在他的对面坐下，然后开始打量他。一城穿着西装，脸也已经摆脱了稚气，比以前更好看了。
　　“老师一点也没变。”他率先开口。服务生过来询问，他点了一杯卡布奇诺和推荐的松塔酥，禾生则点了蓝山。
　　他笑得像个大男孩：“老师的口味竟然也一点没变。”
　　禾生只说了一句：“蓝山挺好的。”

　　咖啡厅分上下两层，里面的隔间没有窗户，但装潢素净。老板是个美国人，常年不在，把店交给附近的大学生打理。一城还在念高中时，偶尔去翻下书架上那些外语原著。今天是周六，咖啡厅来了一些玩音乐的年轻人。只要一把木吉他，一个键盘和一个箱鼓，他们就能唱上一整晚。
　　禾生把手捂在杯子上，并没有要喝的意思。他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一城，看得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偏过了头。他说：“他们唱得挺好的。”

　　本已经忘却的记忆似乎又回来了，一下一下地冲撞着记忆的闸门，门锁被晃得哐当作响。一城告诉禾生，高考之后随便填了几个大学，结果被母亲语重心长地教育了好几天，他说：“其实，那个时候我真的已经没什么想法了。”
　　禾生咳嗽一声，示意他不要再说那件事。他欲言又止，最终打住，说了大二觉得还是喜欢数学，转专业的事，以及后来出国念研究生的事。
　　他问他：“你现在在哪里呢？”
　　他说：“在S大任职，一边读博。”他观察着禾生的表情，末了又补充：“对了你别看我现在这样，其实是刚刚开完会才穿西装的。”说完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件事，但却让禾生轻轻勾了一下嘴角。
　　他果然还是那样好懂。

　　然后，他们聊起了过去的人事。安心从俄罗斯回来之后转职做了记者，贝贝嫁给了一个美国人，而丛蓝已经鲜少联络，但听说不久之前结婚了。
　　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一城问：“你还记得孙耀宸吗？那小子现在和我在一个实验室。”
　　这个人禾生还是记得的，只是过了这么久，也记得毕业照上那个傻小伙的模样了。听到对方现在挺好，他不由得笑了。一城看在眼里，又有些尴尬地偏过头去。
　　记忆里，陆老师是很少笑的。

　　出咖啡厅的时候已经是十一点半，时间总是不知不觉就花掉了。有几个乐队的小伙子好像有事要提前离开，出门的时候琴包撞到了禾生。一城忙着结账，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见禾生的脸瞬间变了，好像很难受。
　　“你怎么了？”
　　“……没事。”
　　“我送你回家。”
　　他没有拒绝，在副驾驶位上，他把双手交叠在胸前，尽力把自己缩得紧紧的。
　　到小区门口时，禾生说：“就到这里吧。”他下车，临走前补了一句：“谢谢。”
　　老师对自己果然还是疏离的，他想。

　　禾生打开房门，空荡荡的客厅让他心下一凉，明明很早以前就已经习惯了一个人，为什么现下还会在意这种事。他用右手抵着被琴包撞到的心脏的位置缓缓坐下，喝了一杯温水。休息之后，从包里拿出那枚枫叶书签，已经折了。他小心翼翼地抚平折痕，好像在强迫自己不要再回忆过去了，可那道痕迹却始终没有再回归平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