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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Chapter 7 一只苍蝇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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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相互蔑视,又相互奉承,人们各自希望自己高于别人,又各自匍匐在别人面前。——《沉思录》
C市二中的每个月的月底是同学们最期待的时刻,学校安排每个月有两天半的月假,但是开学第一个月假刚好和国庆重合了,就有四天半的假期,繁重的学业压力把刚进高中初生牛犊般的我们压得有些喘不过气,对这假期是早早的就翘首以盼了。尽管如此,班上还是有不少同学怨声载道:
“为什么法定节假日一定要与我们的月假重叠呢?而且国庆明明是有七天啊,可是7+2竟然等于4,学校的领导们数学是和体育老师学的吧。”
“依我看,是我们的月假安排得好,恰好和节假日撞了;我们本来还有法定双休呢,不是照常要补一天半的课吗。老师是巴不得我们没有假期,厕所都能少上几次,下课时间都能百分百利用在学习上啊!”
“那是,咱一旦上了高中,就摆脱不了遭奴役的命运,看看曾飞龙写在后面的警示语——‘像狗一样学习’,风萧萧兮易水寒啊!”
……
最后一堂课铃声响起,化学老师还在继续讲着:“盐酸和硝酸按照一定的比例可配置成王水,又称‘硝基盐酸’,腐蚀性很强,甚至能溶解黄金……”班上早已蠢蠢欲动,听不进老师的课了,随着老师宣布“下课”,同学已是一片欢天喜地,三两成群地欢欢喜喜走出教室。我整理好背包离开教室,慢慢走向校门口附近的公交站。
“看——就我上次和你讲的,右边停在那儿的是苏子煜家的车,真是太酷了。”
感觉到周围的同学议论声此起彼伏,争相伸着脖子眺望着,我也跟着缓缓抬起头,只见一辆黑色的轿车赫然停在校门口的右后方,身边有不少女生继续叽叽喳喳地八卦着:“苏子煜也出来了,在后面。”
我停住了脚步,只见身后三四个男生簇拥着一个熟悉的身影迎面走来,到了校门口处,他与周围的人挥手告别,慢慢走近了那辆黑色的轿车,不一会儿就驱车离开了。周边的学生的八卦心理得到充分满足后,看到正主离开了,也纷纷散开了。
我走到校门口的公交站,一开学我就对校门口的公交路线有所研究,不用像其他新生般挤进去看站台,爸爸在他工作的工厂附近租了间小卧室,坐88路即可到达。
“田晨,你也在这等车啊?”一道熟悉的男声响起。
谈晋鹏走到我的身旁,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衣黑西裤,朝我微微笑道。
“嗯,”我点点头,我记得他是走读生,问道:“你是每天坐公交车回去吗?”
谈晋鹏摇了摇头:“我的电瓶车电瓶坏掉了,今天就坐公交回家。”
我们一时无话。
88路公交大概每一刻钟就来一趟,公交还驶来后,成群的学生一拥而上,我被挤在了身后,“快点上去吧,挤也要挤上去。”谈晋鹏拉着我走了上去。
车上人们挤成一团,好似罐头里紧贴着的沙丁鱼,找不到一丝缝隙,我和谈晋鹏就在车内右边的角落处弓着身子站着,不一会儿,公交车便缓缓开动了。
到了下一站,又挤进了下一批人,人群源源不断地向后方涌动着,慢慢地车厢内的空气变得有些浑浊,汗臭、脚臭、腥味……各种莫名的气味在此聚集,我弓着身子有些累,就抬起了一只脚,转眼间我就后悔了,因为这只脚再也放不下去了。身旁有两个中年大叔偷偷抽起了烟,浓厚的味道呛得我有些窒息,眼泪都快出来了。
“不好意思,公交车内是禁止吸烟的,请赶紧灭掉!”谈晋鹏一本正经地说道,他的声调高亢有力,不像之前如同谦谦君子般的温和。
两位大叔瞥了一眼身前两位身着学生制服的青年,似乎也有些不好意思,笑了笑,相继灭掉了烟头。
“田晨,把你的右脚放在我这儿,一直抬着很累的。”谈晋鹏的声音再次传来,他的语气柔和了几分。
我小心翼翼的把右脚挪到了他的左侧,顿时感到舒适惬意。
一道粗声粗气的声音从身旁传来:“省会的公交可真挤啊,好不容易趁着国庆带着家人来玩玩,出个门都不方便。”
另一道爽朗的声音传来:“这哪叫挤啊,我在这里生活了这么多年,习惯了就好,我一哥们在北京,前几个月跟我讲地铁里一孕妇还被挤得流产了呢。”
“流产又算什么?”先前说话的大叔呵呵笑道:“我一哥们,上海人,老婆去挤地铁,结果怀孕了,现在还大着肚子呢。”
“公交车可以耐心等,可一旦来了,就要抓准时机,勇往直前,哪怕挤也要挤上去。”谈晋鹏突然说道。
我微微一怔,余光瞥见谈晋鹏的神色如常,他平时在班上话也不多,可仔细想想,确实很有道理,人生是一条川流不息的长河,没有谁会单独为你停留,拼搏是唯一的选择。
经过一个多小时的颠簸,在车上的我远远地看到左前方“蓝图国贸股份有限公司”几个大字,还有右前方一个高大的身影静静地矗立着,因为常年在厂房干活他的身躯有些佝偻,我下车后,爸爸一眼就从拥挤的人群中注意到了我:“晨晨,回来了啊。”
“嗯,今天开始放假。”我不紧不慢地答道。
爸爸看了我一眼,关切地说:“学习挺辛苦的吧,你还瘦了不少,在学校多吃点,注意身体,书包给我吧。”
“这个不重,我自己背就可以了。”
“还没吃午饭吧,跟爸爸去工厂的食堂吧。妈妈现在是在食堂做事,等会单独给你找点好吃的补补。”
爸爸自小就特别疼爱我,我还不会走路时,他去哪儿都喜欢抱着我,后来我学会走路了,就死活不要他抱了,他就总是把小拇指留给我牵着,小时候,他喜欢带着我去逛超市,我想买什么就指给他,他二话不说就买下了。如今,我们一前一后走着,在背后的我看着他的右手小拇指微微翘着,一如我小时候牵着他的样子,我拼命咬着嘴唇,感到眼角有些酸涩,抬头望望蔚蓝的天空,深深呼了一口气。
由于今天放假,学校上午只安排上了两节课,现在刚好到了饭点,食堂早已人潮涌动,爸爸把我带到一个角落,就用身上的工作服有条不紊地擦拭了下脏兮兮的桌椅,说道:“晨晨,在这儿坐着,爸爸去帮你把饭菜端来。”
“嗯,爸爸,”我坐下后,把书包放在胸前,抬起头,“你也过来一起吃吧。”
爸爸离开后,我就独自在一旁静静地坐着,身旁浓厚的油烟味和工厂的工作人员与生俱来携带的油漆味让我感到有些头疼,一想到爸爸妈妈长久以来在这儿工作、生活,我强忍着想要呕吐的欲望,从书包中拿出英语课本,准备背几个单词。
“卧槽——这是什么鬼汤啊!里面竟然有苍蝇,真受不了!”一阵粗重的男音从前方传来。
顿时周围起了一阵骚动,还有不少人特地跑到前方观察最新情况,我把书本摊开,在心中默记着今天学的新词汇。
“真是对不住了,这个肉汤是我煮的,非常不好意思……”
我猛地一紧张,睁开双眼,把脊背绷得紧紧的,没有带眼镜的我,只隐约看到前方有一个矮小的女人弯着腰,好像正在和一个黄色头发的男子道歉,身旁还有不少员工陆陆续续跑过去,我立刻起身离开了座位,大步流星地走向前方,人群中一个瘦弱的中年妇女战战兢兢地半蹲着,她身上穿了件旧T恤,又宽又大,脸色有些苍白,在一群高大的男子面前显得异常矮小,她的眼角已经湿润了,似乎有些哀求地轻声说道:
“王少,算我求你了,这件事千万不要告诉王董。”
黄毛男看起来也就24-5岁左右的样子,古铜色的皮肤,五官轮廓分明而深邃,他翘着个二郎腿,左耳闪着炫目光亮的银色耳钉格外引人注目,面对眼前瘦弱女子的低声求饶,他依旧不为所动,语气有些咄咄逼人:“吃饭可是一件大事,你这次能煮出苍蝇,下次如果是蟑螂、老鼠,那岂不会吃死人?”
周围站着一群人高马大的男子,呵呵笑着。
有个大妈估计是喜欢多管闲事,走上前,瞄了一眼桌上那碗已经报废的肉汤,慢悠悠道:“李嫂你这次真是闯了大祸了,王少可和我们这些平民百姓不一样,经不得一点差池的……”
我有些忍不住了,上前拉起半跪着的妈妈,望着坐在一旁优哉游哉的黄毛男,怒道:“这位先生,你不要太过分了,食堂的饭菜每天经过多道程序转手,你凭什么单独指责我妈妈;食堂阿姨每天起早贪黑来煮一大锅人的饭菜,有多辛苦,你知道吗?你只知道享受其他人辛苦劳动的成果,稍有不顺就一味地指责他人……”
“晨晨,别这样,”看到突然出现的我,妈妈稍微有些诧异,“他爸可是老板,得罪不起的。”
“呵呵,”黄毛男笑了笑,“小妹妹你是读书人吧,说的这么冠冕堂皇,我只问你,这个公司就是我爸开的,他养活了这一工厂的人,难道我来这喝点汤,也要受到如此特等的待遇吗?用苍蝇来招呼我,老子这辈子还是头一回见。”
这人是典型的爆发富心态,我一气之下脱口而出:“你这人怎么这么小气,一只苍蝇能喝你多少汤?”
话音刚落,周围的人都笑了,连先前一脸怒气的黄毛男也有些忍俊不禁。
有人劝道:“王少,算了吧,李嫂挺不容易的。”
“是啊,是啊,她还有两个在上学的孩子要抚养啊。”
“李嫂也是新来的,多多少少有些不懂规矩。”
“李嫂平日很负责的,做的菜也好吃,这种情况还是第一次见。”
……
“好了,”黄毛男挑了挑眉,“我也不是不近人情的人,念在初犯,这次就算了。”
生活有时就是这样,一群人抱着看热闹的心态来围观强者欺凌弱者,也许是在当代“弱肉强食,适者生存”的思想指引下,生怕一不小心就得罪了所谓的“强者”,大多数人把“中庸之道”奉为为人处世的不二法则,可一旦有个契机,一些人的怜悯之心被唤起,剩下的人也会不约而同地跟风了。
——
吃完午饭后,我来到爸爸妈妈租的小卧室,我知道他们是想给我找个落脚处,虽然还是个不到30平米的小隔间,里面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桌子,还有一些洗漱用品,连卫生间都要去外面的公共厕所,却让我感到温馨愉悦。
“晨晨啊,放假几天你就住在这儿吧,我和你爸爸去厂里的宿舍住。”妈妈突然开口道。
我寻思了片刻,盯着她的眼睛,斟酌地开了口:“你们不用特地花钱为我租房子,放假的时候我呆在学校看书也可以的。”
妈妈笑了:“瞧你说的,这可不是特地为你租的,我和你爸平时也要有个落脚处啊。”
望着屋内一尘不染的床单,我没有继续说话。
“晨晨……”妈妈有些犹豫地说道。
望着欲言又止的妈妈,我抬眉望了她一眼,问道:“怎么了?”
妈妈眉头轻颤:“今天食堂的事别放在心上,那个王少就是那种人,脾气有些暴躁。”
我静默片刻,问道:“王少到底是谁啊?他在厂里干什么的?”
妈妈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王少是公司董事长的独子,叫王壹,自小就被宠坏了,吃不了一点苦,很小就被送出国了,大学毕业后说是要回来创业,可也没看到他做什么,在公司是个不担任任何职务的挂名董事,有空也会来厂里转转,不过他们家有的是钱,隔壁的梅花伞厂也是他家开的;下次再碰到他,你可不要和他对着干,他这个人心地也不坏,关键时刻忍一忍就过去了。”
我点了点头:“嗯,我知道了。”
其实,哪种性格不得罪人呢,世界上没有任何一种性格能避免得罪人,说话直的会得罪小人,说话委婉的会得罪急脾气,老好人会得罪有原则的人,圆滑的人会得罪聪明人…….奉行“中庸”之道的人们总对自己说: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在一点一滴中逐渐磨平自己的棱角,妈妈或许也知道这样很没志气,可我知道她只是想追求一种安安心心、平平淡淡的生活方式。
妈妈继续说道:“晨晨,你和王壹不同,他即便再不学无术,也有大把家财供他挥霍;爸爸妈妈把你送到这儿读书也不容易。你是个女孩子,长得也不漂亮,身材也不好,妈妈只希望你可以努力读书,像你哥一样,”提到田野,她露出了久违的笑容,“考一所好学校,找一份好工作,不要像爸爸妈妈这样永远生活在社会的最低层。”
我再次坚定地点了点头:“我会好好学习,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周凡理老师曾给我们讲过一段话:“家世好的女孩,会有爸妈铺好华丽的金砖大道;相貌好的女孩,会有男友老公鞍前马后尽献殷勤;运气好的女孩,会有贵人相助而平步青云。”我只是个普普通通的人,没有任何依仗,牢记着“靠人不如靠己,心动不如行动”,想将普普通通的心意在一点一滴中化为行动,在一场场身不由己的努力中化为更好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