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光者》正木冬青

7、第七章 隐晦的交错

　　木质的地板大概有些年月了，它承载着时间的色泽，也背负着从它身上走过的人带来的伤痕。但它并不腐朽，组成它的每一块木板还如当初一样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当你一步一步走过时，也不会听到老房子常有的那种吱吱呀呀的叹息声。

　　它就像这个房子。这房子就像站在那里的那个人。

　　这是塞西尔第一次见到乌诺。

　　他装作怕生的样子，躲在博格身后探出头来，小心翼翼地打量着面前的施法者。吸引了他的目光的，却不是这位老者身上那份属于岁月的沧桑，也不是那双眼中没有被夺走的生命光彩，更不是那件低调的暗红色法袍，而是那头刚刚过耳的银丝——那头发明明被认真梳理过，但尾端却太过毛毛糙糙了，简直就像是拿刀随手削了削。

　　一种非常微妙的直觉告诉他，这很重要。

　　艾希倾过法杖，稍稍俯首轻声道：“乌诺阁下。”

　　“许久不见了，艾希主教，”乌诺笑了笑，“没必要这么紧张，我只是听索兰奇提到了你和约克将军的来信，心血来潮，想看一眼这几个优秀的孩子罢了。”

　　乌诺饶有兴致的目光在面无表情的双子身上稍作停留，最后落在了站在博格身边的塞西尔身上。但也没多久，他便收回视线，说道：“我是乌诺，我知道你们，也不用再特意介绍了，若是你们以后不幸再次和我这么个老家伙遇上，那时我们可以好好聊聊。”

　　“先说正事吧，学校也知道了情况，虽说新生一般刚开始都是抽选同住者的，但这三个孩子，尤其是塞西尔确实年纪小了些。你们三个就一起住在这里，要是有相熟的稍大一些的孩子，可以让他们也搬进来。这栋小房子闲置挺久了，不过里面也不比其他的宿舍差，就是稍稍偏僻一点，你们也能清静些。”

　　他看向博格：“虽然一般到了你这个阶段，也不会再换住宿的地方了，但要是你和你同住的成员说好了，想搬过来也行。至于仆从什么的，就不要往里带了，这方面可没有特例。没问题吧？没问题可以带孩子们上二楼看看，让他们挑一挑房间。”

　　博格点了点头，他推了推还看着乌诺的塞西尔，要他上楼去。兄弟俩前面，双子迈着频率相同的步子踩上了台阶。而艾希微微皱起眉头的时候，没有人注意到也同样往楼梯走去的迈特兰回过头，恰好和乌诺对上了视线。

　　乌诺别开了眼来。

　　……

　　萨伊推开第一间房的房门，稍稍扫了一眼，便回过头来对其他几人说道：“这间就可以。”他走进门去，莱伊也自然地跟上了。

　　“不看看其他房间吗，殿下？而且这间房似乎小了点，还只有一张床。”博格看着在床边坐定了的两人，向迈特兰投去了闻询的目光，后者耸了耸肩。

　　“没事的，殿下们可以照顾好自己的，负责两位殿下的仪官奥特莱先生可是一直对殿下们赞誉有加。”迈特兰顺手带上了房门，“萨伊和莱伊殿下就拜托你平日也顺带关照一下了，我还有其他的任务，下去跟几位阁下打个招呼就得离开了。”

　　博格也不好再说什么。

　　五皇子和六皇子的性格冷淡也是出了名的，一想到自己年幼的弟弟要和这样的两个少年住在一起，他心里的担忧就止不住。他毕竟太小了，就算可以照顾自己，但也不可能顾全所有。更何况他也该有同龄的玩伴了。

　　博格这么想着，伸出手又摸了摸塞西尔的脑袋。

　　“大哥？”

　　“没什么，我们去看看其他几间房吧。”博格拿开手来，稍稍迟疑了一下，还是继续说道，“既然学校这边也不反对，那我也搬过来住吧，也算是有个照应。”

　　“大哥！之前不是都说好了吗？我没事的。”塞西尔往前又走了几步，他在心底抱怨了几句，刚刚生出来的那一点气闷就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还只是个孩子啊。不管他自己多么清楚自己的能力，他看起来也还是只是个孩子。他的家人会努力理解他，信任他，也会不由自主地担心他。这样也……没什么不好的。

　　塞西尔停了下来。他站在有些阴凉的走道里，看着午后的阳光从走道尽头的窗户外洒进来，把窗户边的那块地方照得尤其透亮。

　　“别生气啊，塞西尔。”他侧仰起头，看着那双棕绿色的眼睛，听到他的哥哥这么说着，“我只是还是会担心你啊。”

　　于是他说道：“可是我也会担心你啊。”塞西尔眼神清亮地看着博格，“大哥剩下的大多是实践课了吧，之后还要去父亲那里帮忙，上次是谁还信誓旦旦地说自己很快就可以突破外环了……整天把时间花在我身上怎么行呢？而且大哥这几天笑得都没有以前好看了。”

　　年幼的孩子伸出手，拽住了他大哥的袖口，拉了拉。

　　“去看看最前头的屋子吧。我们把最好的那一间挑出来，留给二哥。”

　　博格有些惊讶地睁大了眼，他顺着那力道，微微弯下腰，任由塞西尔拉着他走。

　　塞西尔继续说着：“待会儿我自己和二哥说，要他来和我一起住。二哥应该还没定下队友不是吗？我将来啊，可是会成为非常非常厉害的施法者的，他不好好照顾我，以后我可不会答应和他组队去做实践任务……”

　　博格听着塞西尔低声念念叨叨地说着，他的视线落在他弟弟柔软的浅金色头发上，像是被那颜色浸染，他的神色也柔和下来。

　　是了，父亲不会看错的。这是他们萨文家值得骄傲的末子，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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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乌诺看着艾希。这位难得让他有些欣赏的神职者眉宇间带着隐晦的茫然——就像他多年以前在镜子前看到的那个自己。

　　他很轻很轻地叹了一口气。

　　艾希的目光疑惑起来。

　　他们之间毫无意义的寒暄就这么突兀地结束了，乌诺话锋一转：“那三个孩子的事情，你是怎么想的呢？”

　　“什么怎么想的？”艾希稍稍垂眸，语调仍旧平和。

　　乌诺有些嘲弄地笑了起来：“雷霆的双子，携着拉尼恩的恩泽而降，你们说他们是神的裁决之光，”他并未顾忌艾希惊诧的表情，轻描淡写地撕破了和平的表象，“教廷还是想动手的吧。你在教廷里也说得上是前途有望了，没道理不知道这个，不是吗？至少连我都略有耳闻。”

　　“你们的高层也并没有把秘密守得那么好。”

　　艾希握紧了法杖，不过他也知道，这戒备并不会有任何实质上的作用。乌诺也像是没察觉到似的，再次问道：“你是怎么想的呢？”

　　他并没有得到回应，便自顾自地又说了下去：“就算没有携着‘神恩’的双子，那个叫做塞西尔的孩子，他的天赋也会成为一把好用的剑。我也想过，真的会有这样巧合的事情吗？他们为什么偏偏流着伦西和萨文的血呢？这真的是神明的启示吗？”

　　“我去过星辉高塔。”

　　艾希猛然一震，他紧紧盯着乌诺的眼睛，想要揣摩出什么。但他毕竟还是太年轻了，对于他面前的人来说，他还是太年轻了。

　　所以他一无所获。

　　“十一年前，伦西的双子诞生的时候，拉尼恩绽放出的那光辉，想必你也还记得。而我确实感觉到了法则的异动，”乌诺眯起眼，细细回忆着，“虽然我是纯火系的，但你也知道，到了我这个境界，对于元素的感应也不是那么狭隘的了。”

　　“那是异常尖锐又突兀的光。”

　　“我对皇室那些事不感兴趣，这片土地属不属塞兰姓不姓伦西其实和我也没多大关系，但那不安却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最后我拉下脸，去求了一位老朋友。”

　　“虽然过程有些曲折，但我成功听到了那位阁下的启示。你不好奇吗？”

　　艾希沉默着。

　　“命运”的法则诡秘又残酷，再强大的职业者，也不敢轻易揣测它。触碰命运的轨迹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知晓”需要代价，“告知”需要代价，“聆听”也需要代价。占星师们对这代价闭口不谈，对他们所看到的未来也讳莫如深。

　　艾希并不了解那代价，又或者说，他所聆听过的其他预言还并未从他身上取走过足够让他察觉的东西。但若是“那位阁下”，哪怕只是片语只言，也不见得是他承受的了。

　　哪怕再前途有望，他现在也只是一位中环的牧师。

　　但他还是点了点头。

　　这并不出乌诺的意料，法师勾起嘴角，偏过头看向楼梯的方向：“在这之前，迈特兰先生，你有什么事吗？”

　　艾希吃了一惊，他转过身来，不禁暗恼于自己太过专注于眼前的问题而掉以轻心。

　　迈特兰正站在楼梯中间的位置，他像是下楼下到一半，看到楼下的两人看过来，他将双手举在胸前，露出了一脸无辜的表情：“我这不是要去风羽那边，先来和两位大人辞个行嘛。”

　　乌诺摇了摇头，像是想到了什么，不禁轻声笑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