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有妖人在岸》梨貌

61、请你跟我交往 前面那个男

　　还记得吗，你第一个哭着叫着的名字。

　　妈妈？爸爸？奶奶？外婆？……

　　同学？挚友？男友？爱人？……

　　你哭的时候会叫谁的名字。

　　又是什么时候起不再哭出声，只肯静默流泪，只会听任泪流。

　　什么时候起我们不再依靠那些哭声里会情不自禁喊出的名字所代表的人，什么时候起我们不再习惯大哭大喊接受了普罗大众的说法哭是羞耻的事……

　　我啊，是在十四岁。

　　前门那个地方，有一只猫死了哦。

　　为它哭，算是我最后一段赌上年龄的纯情。

　　后面所有的眼泪，都是假的，哪怕是在妈咪的坟前——那时没掉一滴泪。

　　而现在这个时空里，我啊，好像落地就被吓哭了呢。

　　后来目睹花时掉了脑袋，难受哭；

　　又看见花时还活着，庆幸哭；

　　以为花时烧了糕点铺害了无辜的人，伤痛哭；

　　跟花时告解一样地告白，和他有了关系，心情复杂地哭；

　　要挟花时带我私奔，为了幻想中美好的爱，把自己说哭；

　　接着是在刚刚，见到花时，见到救世主，感激而哭；

　　然后是现在：

　　“花时！！！呜呜呜……呜花时……花时……”

　　嚎啕哭喊着他的名字，释放着内心无边的恐惧，又如经文祷告般喋喋往复。

　　哭入孩提，十年填补。

　　花时，花时，全都是花时啊……

　　抱紧脑袋坐在床上瑟瑟发抖，房中一角是死尸血水残骸白骨，窗户整面是道道鲜红喷溅滑流，屋外滚滚轰雷伴声声惨叫，凄厉雨打洗刷条条亡命……我该竖起耳朵听听动静，花时，没有花时的声音……不！我不要听！我要捂着耳朵躲开这杀虐的血腥！

　　我该好好想想或许可以帮他什么……解药，对！花时说白玉簪里有解药！拧开簪头立凤便见一小粒红色药丸圆整整刚刚好躺在空腔里面，拿起药要往嘴里送却突然想到！——“他中了毒撑不了多久！”——簪中只放得下一粒药丸，那么花时呢？！花时没有吃解药？？？

　　不行我要把解药送去给他！

　　——不行我若这幅虚弱样子强要出去帮不上忙只怕还会害他分心！

　　对！不可以害他分心！我不要哭我不要哭！我要乖乖的听话在这里等他！

　　断线的珠子接连落下狠狠捂着嘴巴身子随着抽泣摇摆，风雨飘摇地动山摇般我像是隔离全世界的孤岛！可我知道这一分这一秒这一间不被大雨侵袭的屋子外，有一个无比强大的人正在因我而以一敌百以身相搏以命守诺！

　　——可再强大他也是个人啊！

　　他也会发烧生病他也会被火灼伤他不是神仙妖怪他是凡身□□他只有一条命！——

　　我好怕他死掉！！！

　　“呜呜——花时！！！”

　　双手移开哭声溢出滑手上脑抓着头发要将头发扯断了！濒近疯狂的边缘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不是担心没有了他我该怎么办才好而是，没有了他……我的意义是什么？

　　问蒙了自己。

　　“不要死不要死不要死……花时，花时，花时……”

　　雷自独奏，雨更哭狂，无人应我，喃若痴儿。

　　……

　　直到外面已经没有了人的声音。

　　可要我等他的人我还没有等到。

　　抬起埋在膝盖里的脸，满面泪痕，哭够了我十年青春。

　　扯过衣服爬下床，走两步又跌倒，爬到门口，拉了拉门，从外上了锁，我打不开，扶着门摸到窗户——血淋淋湿糊糊的一层纸——将窗户撑开，挪来凳子，爬上桌，爬上窗，像在襁褓中对世界充满好奇的婴儿一样，独自翻出摇篮，要对外面的世界探险一番——跳下，前扑跪在地上——

　　啊，不是地上，窗户不高，跪在了高高叠起的尸堆上。

　　从尸堆上爬下，爬到立刀旁，撑住插.进地里的刀，站起，用所剩无几的力气，抽出它，倚着刀，一步，一挪，沿着尸体，或者说，尸块，散落的方向。

　　天屋漏雨，硕如鸽蛋，乌云密聚，电闪雷鸣，满地浮肉，遍野残肢，却说这次第，谁人泡的尸酒血药？

　　我拖刀行，只影羸零，鞋面很快被流淌的雨水浸红，举刀刺入抓上我脚踝的脏手，不视躺倒在地的面孔，只向前路寻一个站立的身影。

　　我的花时啊，才不会死在这里。我的花时啊，在这红与黑的世界，有着最透亮的白衣。我的花时啊，在我这里安装了好精准的雷达，我没有心跳异常呐……他没有死，他没有死！

　　走了，好久，好久的路呢。

　　久到雨水淋透了我整个身子，久到心先于体温降到了零下，久到鼻子失灵闻不到浓烈的血腥，久到耳朵也像失灵连雷雨声都自动消音，久到我以为，行走在这世间的，只剩下我一个活物。

　　我的前面有一排黑影。

　　我举起了刀——勉强才能站稳。

　　唉。

　　没关系，自杀好了。我转念想。

　　又笑着，放下了刀——放到自己的脖子上。

　　轰隆！

　　巨雷劈下，闪电纹空——我的前面有一排黑影——轰然倒地。

　　在那背后，是一袭艳绝黑夜的红衣，而他身后血雨奔流的地上，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爷爷，怀里搂着一个双目无神的少女。

　　刀扔下，雨溅起，血混泥。

　　我是笑着等到他的。

　　血染的红衣，嵌入火树银花、泼墨重彩的天际！

　　若有上古神兽在云间翻滚、仿若四海蛟龙正吐水斗法，整个嚣张旗鼓傲蔑万物的苍天下，只有一人狂发肆张，衣袂翻飞，双目赤红，指尖垂血，踏伏尸百人残臂断肢，集妖妍霸魅天地之灵，吞天噬地，步步杀湮，分雨破空，走近于我！

　　——来自地狱的妖魔！死神一般的男人！

　　我便在那一刻用穿透雷雨的分贝，高声吼道：

　　“前面那个男人！我叫神月！！！你叫什么名字啊！！！”

　　他弯起嘴角：“我是花时。”

　　眼睛被大雨冲刷得快睁不开，身子也摇摇欲倒，拼着最后的力气我接着道：

　　“我在今天！！！对你一见钟情了！！！

　　“要是你没有家室！！！我们男未婚女未嫁！！！

　　“就请你以结婚为前提！！！跟我交往吧！！！”

　　“不行啊。”花时抱住刚要倒下的我，血色湖瞳深情柔媚，郑重无比，看着我说：

　　“我已经有娘子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