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有妖人在岸》梨貌

52、花谢无 大王英雄本

　　冬时令，白桦林。日正午，树短影。

　　十三四岁的粉衣小女娃拽着二十出头的白衣美少女，欢乐地穿梭在林间。

　　说她二人欢乐，并非因闻女子娇声笑语，而是远远见那奔跑的身影，泛着活泼俏丽，而若用上一两成功力，便能看得清：那年纪小些的女子，满心欢喜都溢写在脸上，跑在前面如撒欢的兔子，而她又不时回头张望，退跑两步，双手拖拽年长的女子，更要跑得快些，再看那年长的女子——

　　白衣胜雪，墨发如瀑，周身似有一层银白柔光笼罩，神韵气度超凡脱俗，应是也在跑，却比走还从容淡定，而往她脸上看去，细长妖娆的眉毛，勾魂摄魄的桃花眼，秀美挺翘的鼻线，红润水漾的薄唇，竟是妖气十足的五官，凑得一张绝世倾城的容颜。

　　只当她嘴角挽笑眼角含媚，对那年幼.女子柔情脉脉变幻些神采，才叫人相信，恐怕这世上最肯斟酌的诗人也写不出的人物，最擅工笔的画师也画不来的形象，竟是真真存在。

　　一个天真烂漫，一个幻妖幻仙。

　　真要对她们下手？

　　蒙面男子头头咽了口口水，忽然有些后悔这笔买卖。

　　但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而况，他们本就做的是占山为王、打家劫舍的勾当，即便无人指使，这一带的过路费也该是要由他们来收取的，要怪，只能怪她二人不知世间险恶，结了仇家，还敢以弱女子之身独走野外……

　　“兄弟们！上！”

　　一声令下，十几个拿着弓箭的土匪饿狼扑食般冲了出去。

　　这一不用叫阵，二不用打商量，只消见了尸首的买卖，当头头的本该转身就走，看都不再看，放心交给跟了自己十几年的兄弟。

　　当头头的还站着不动，看那两名女子跑动身姿、嬉笑如常，丝毫没有注意到距离她们不远正迅速逼近的危险。

　　头头身后还站着一个人，寨子里的兄弟尊称他一声“师爷”。

　　这种时候往往也不用他亲自动手，只消站在头头身后，摇着那把冬天里也不肯收了的扇子。

　　“大王，依我看，不必搞得要杀人这么麻烦。”

　　师爷能当上师爷是有原因的。头头的嘴角牵起了笑，挡在那块洗了又洗、还是黑乎乎不褪色的蒙面黑布下。

　　“钱我们已经收了，只是可怜这大小美人儿来这世上走一遭，恐还不知道快活二字怎么写。但只要这世上不再有她二人，便也算是个死。大王英雄本色血性男儿，您若愿造这功德，那便是她二人再生之福……”

　　头头的眼中冒起了光，师爷在心中咧开了笑，不等头头下命令，便挥着羽扇冲那帮土匪的背影喊道：“大王说了！要活的！”回过头又躬身退到头头身后，伸出手做出个先请的动作：“大王！请——！”

　　十几人的弓箭包围圈，将大小美人围在了中间。

　　姗姗来迟的头头和师爷，一个走得霸气稍欠，一个走得走狗一般。

　　头头很快发现这样总觉得气势不够的理由是因为脸上还蒙着黑布，想想面对的是今后便要朝夕相处之人，便扯下黑布露出了胡茬乱生的下半张脸，粗犷的男人味一泻无遗，震得小美人的身子抖了一抖。

　　原先只道大美人生得不凡，对这身量未足的小美人未作细看，现在看么——

　　秀眉大眼，俏鼻樱唇，粉雕玉琢般的娃娃脸，奔跑过后的红润还残留在她小脸蛋上，只她眉间正当中有一小块红斑，而她齐腰长发弯曲波折，倒是颇有一种别样的美感，此刻见她一脸惊奇，嫩白柔荑一手拽着白衣女子腰间的衣衫，一手握成拳头在身侧，倒是娇小玲珑，楚楚可怜，叫人想要好好爱怜……

　　只是她身边拽着的大美人……近看方才察觉她竟比自己还要高上一个头，一手搭在那小美人肩头，一手垂在袖中，偏头带笑盯着身边的小美人，那目光说不出的古怪，如若忽略她面容并非上了年纪，凭她二人的身高差距，她目光如此柔美良善，竟让人有种见到温婉慈爱的娘亲带着女儿的错觉感……

　　头头摇了摇脑袋，挥去眼前的画面，再一定睛——不对！哪里是慈爱！分明就是宠爱！哪里是什么大美人！这分明是个大美男！那是，那是——男人对女人满含爱意的眼神！

　　到底出身道上有些见识，总算清楚心中异样，头头压下涌上脑的一点无措急汗，心道原是只打算要了大美人，将小美人赏下，这回怕是只能要了小美人，自己没这爱好，就是不知寨中兄弟们有没有肯要的，总归是不曾见过的漂亮，杀了怪可惜……可这档口如何问得出口？扭头看向师爷，师爷却对着他一点头，头头方才镇定，端出残暴恶霸的架子，凶狠道：

　　“此山是我开！”

　　“噗！！！”话未说完，那小美人竟扑哧大笑似要跪地，她双手拽紧大美人，哦不，大美男的衣角，笑得那叫一个捶地飙泪、直不起腰，却见那美男子轻摇了摇头，随之一笑，只伸手穿在她腋下要将她提起。

　　这回十几个土匪加上头头和师爷，齐齐抖了抖身子——

　　前面的人是因看到男子的笑，被电的，后面的人是因听到女娃的笑，被吓的。

　　.

　　“哈哈哈哈哈哈！！！”花时托着我两臂要拉我起来，不过我已经笑得站不直了！！！

　　本来穿好衣服后就拉着花时私奔！私奔嘛！说跑咱就跑！都不用飞的！要的就是突发奇想毫无准备才刺激！反正我摸过了花时身上还有钱……咳咳！总之朝着没有路的方向跑了好远了！我觉得整个人生都被点亮了！

　　你想想看啊！要是你喜欢的人，他为了喜欢你，毫无怨言地放弃了他自己原先最看重的东西，来和你一起达成你最看重的目标，这该是多么令人感激涕零感恩戴德感谢上苍、想要三天三夜烧香谢佛并许愿一生一世永不相离的事情啊！

　　这样的事情在我身上发生了！花时被我说服，愿意为了我放下别的所有麻烦来成就我想要的简单！不问他一切过去甚至不问我们的将来……只是因为我即刻的疯狂、固有的自我和再一次不死心的尝试，故事就真的要按照我的心意来发展走向了！

　　所以老子要——谈、恋、爱、啦！

　　逃跑的路上心情好到飞起！！！

　　我感觉我能创造世界！！！

　　然后我遇到蒙面土匪了！！！

　　江湖戏！好、期、待！——他会说什么呢应该就是普通的土匪不是来破坏我的常规剧情的特别人物对吧对吧？然后这土匪摘了蒙面布一脸普通！接着开场白果然就是“此山是我开”！

　　噗哈哈哈哈！！！老子！终于！猜对啦！！！

　　“娘子何故这么开心？”花时揽着我的腰将我贴在他身上，我才好不容易站稳了！

　　抬头望着他认真关切的眼神，那张小脸完美无瑕，不太敢相信幸福就这么容易到手了，可是……

　　“我爱你哦。”拉下他的头在他唇上落下一吻，心中就是这样想的，便就这样说了，这样做了，好像要抓住时机。

　　是的呢。从跑出第一步起，开心，无比的开心！因为有他在身边，就来客串那种我很熟悉的剧本好不好？除了他以外，不再要任何我会产生莫名的熟悉感或者逃离感的人物，不要阴谋诡计爱恨情仇，不要家国天下离乱纷争，不要仁义礼法背负责任……

　　那些不知为何总是想躲避的东西，总是给我带来奇怪的罪恶感而想要厌弃的元素，现在，我可以，丢掉了。抓紧时间，在我想要的一切都没有改变之前，好好相爱，活个痛快！

　　被我突袭的花时还在发愣，冲他笑笑，从他身上弹开，要走向那个说话的胡茬男切磋切磋“官话”——手被花时拉住了。

　　“娘子……”花时的眼睛像映有小星星的两泓清泉呀，人被扯回他怀里，他妖颜纯真问，“娘子方才说的甚？”

　　诶？难道纯情杀对花时特别管用？不过也是，我好像没办法走美艳路线的说！

　　嗯！这个男人现在是我的！抱上他的腰，我仰头甜蜜大声道：

　　“我说！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我喜欢你！好喜欢你！花时跟神月要长长久久地在一起喔！”

　　咻——！

　　一支羽箭破空之声倏然响起，花时眼中流光变幻看着我还未反应，我直觉箭在他身后忙推开他要瞧个明白，花时被我推到一边那箭却直直朝着我来了——

　　先前觉得有花时在一定没问题才嚣张地不把这群土匪放在眼里，怎么哪个小喽啰不听他们老大指挥就放暗箭了么！

　　——妈妈的！我最近不是很想死啊喂！

　　要说“闪”这种事我很有经验所以——因为推开花时用了时间现在怎么计算凭这副身体的性能都没办法完全躲开了——闭上眼睛等待刺进或者擦皮的肉痛！

　　被人搂入了胸怀一声折断几声惨叫一片呼喊——

　　“娘子。”

　　嗯？花时的声音……怎么好像离我很远……呃我是说怎么不是在我头顶还能让我感受到胸腔共鸣那种立体环绕声的效果……奇怪哦。

　　“姑娘，可有伤到哪里？”立体环绕声响起。

　　松开抱紧之人睁一只眼看他……残念，还真不是花时。

　　“你谁？”

　　“适才听姑娘说，‘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巧应了在下的名字。”牵一抹邪笑，聚一目神采，搂着我的男人回说。

　　我皱眉一思，捂着小心脏大胆猜想：“杜秋娘？？？”

　　他笑敛了目，再抬目，稍佝了背，双目炯炯对上我的眼：

　　“花谢无。”

　　我心里咯噔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