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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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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宗天命已尽……何况吾远离喧嚣已久,早已无意再入江湖……”
他辞别篁翠东风,登顶封云山,寻人不得,继而,被引向了一方春绿。
四月江南,挟裹着杏花香的霏霏春雨,氤氲如酒,醉湿了路人薄襟。被蒙蒙春雨笼罩的一方山水翠柳,犹如泼墨的画,绘在了一纸青宣上。而那雨中执伞的蓝衣人,便似杏花沐于杯酒、碧叶枕在青宣般地,亭亭于物外,依依入景中。
“站这么久,不累?”
嗓音悦耳如古琴沉吟,便见蓝衣人持伞的手被另一人握住了,曳着紫白衣袂的臂弯同时环扣其腰间。稍有些讶异的他默然仰首,淡青云髻擦过身后那人的侧颊。先掠入他视野的,自然是伴清风吹撩而小幅翻飞的几缕浅褐色刘海。
油纸伞柄略倾斜,被握住的手从那人的攥握里徐徐抽出,将伞交付。然后他慢慢转回身,拖着靛蓝长披画下一道半弧,再将双臂穿过紫衣人的腋下,环拥着他。
“不累。”
幽弱檀香余味萦绕在翠山行的鼻息间,引得他将自己更深深埋入了熟悉的怀里,任那层层迭迭的素衫紫裾簇拥相偎。
苍一边替两人撑着伞,一边抬起另一只手,一张写有寥寥数字的纸条闪现于掌心,而他此时的语气,已隐含些许责备意味,“你我本约定相会于封云极巅。而你却擅自离开,还只留下一张如此简短的字条吗?”
翠山行没有答话,只是将脸贴在苍的胸膛前,绵力地蹭了蹭。
他当然不敢说,当他发现自己终于能熟练地操纵怨灵维持命源时,便忍不住想要趁机再欣赏这秀逸山水的冲动了。
因为翠山行明白,现在苍最介意的事,就是自己不经过他的同意,便四处乱跑,令苍难以寻觅。所以,翠山行只能用那样类似撒娇的小动作求饶了。
虽然稍嫌耍赖,但是可以奏效。
于是苍叹了口气,也不再追究。
听到了苍的叹气声,庆幸自己“逃过一劫”的翠山行仰起头,确认苍的眸光已淡然如常,便松了环抱,退开半步,“师兄,我们回去吗?”
“嗯。”
细雨渐收,暖阳羞涩地从云层后露出半张脸,油纸伞们也纷纷歇下了。
在这雨洗过的青青柳堤边,燕尾剪了嫩叶,顽风掀起的绿帘拂过了翠山行的前额。苍看见了,便抬手帮他将那几缕被柳条拂乱的额发理齐。
然后,两人携着满袖的春绿,留下沥沥足印,相挽而归。
第一年,在看到消失许久以后,竟又被弦首带回玄宗的翠山行时,大部分人都有些吃惊。不过,九方墀则对黄商子的诧异嗤之以鼻,“当年我俩被吞佛童子伤得那么重,大师兄不也把我们救回来了?”
之后每年的固定时间,翠山行都会离开一阵,然后再与弦首同时归来。渐渐地,玄宗众人也对此习以为常了。就如同当初对待黄商子与九方墀的复生一样,众人都对翠山行的归来保持缄默,对外也绝不声张。
所以,如今这世间,再无黄商子与九方墀,只有玄宗的阿商与小九;同样,苍的身边,只有他的二师弟,江湖也不会再见翠山行。
只有弦首褪色的褐发,无声地记录下那段曲折过往。
星灯月纱下的天波浩渺,依然只闻浩浩长涛击岸之声。
此时,弦首的卧室中,青山安息香的味道已经淡了。
翠山行睁开眼,悄然撑起半身,却发现自己的长发被苍的一只胳膊压住了。他小心翼翼地挪开方才还垫于自己颈下的臂肘,赤足下床,无声地走到长案边。然后轻手掀起紫铜熏炉的盖子,添洒了半匙香末,再将鼎盖扣回。
镂空的掐丝铜花间,冉冉溢出絮絮轻烟。那轻烟丝丝缭缭地升起,又渐渐消散,恍如时光的划痕,镌刻于空气中,勾描出往事,再归于虚无。
翠山行注视着那抹薄烟,想起了在那既没有日月交替,也没有枯荣更迭的冻窟中,自己偶尔睁眼时,只见满目的可怖阴森。往事交织着当下充斥于他的脑海,令他早已不知自己是做梦的人,又或是身在别人梦中。
因为他感觉自己早已无法如常人般入眠,不过他难舍那一点有限的共枕时光,才强迫自己长卧席间。
熏香的韵味复浓,诱返了翠山行的神思。他悄无声息地走回了床边,再落身于床畔时,却突然被人径直捞回怀中去了。
“师兄?”
“睡不着吗?”苍抬指轻抚翠山行微启的唇,继而扶住他的脑后,将之按向自己的肩窝。
“不是。”说完,翠山行不再出声,而是静静地顺势依偎进他怀中。
难舍这安然抵足共枕的,又岂止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