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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霜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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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霜降
农历九月十九,陆九朝30岁生辰。
一夜安稳的睡眠,陆九朝睁开眼睛的时候,阳光已经开始刺眼了,他皱了皱眉,抬手挡在眼前,阳光就从指缝里流进来,陆九朝有些恍惚,神游了片刻方才想起今日是自己生辰。从二十入仕至今而立之年,十载光阴就这么过去了,他望着自己错落的掌纹想起了小时候那个疯子给自己算的命,说是富贵命,却在而立之年有劫,能否渡过去只靠造化了。陆九朝从来不信这些东西,他只信自己。
房门被轻轻推开,屋外有些寒冷却清新的空气丝丝缕缕飘进屋子,顾瑾煊看了陆九朝已经醒了,却只是面无表情站在门口行了礼,转身掩上了门,“老爷,时辰已经不早了,方才看你睡得太熟便没打搅,刘大人和严大人已经在门厅里候着了,方才扬州知府,江苏巡抚也已将贺礼送来,都放在您里屋的案子上了,等会儿您过目一下便好。”
陆九朝撑着身子下了床,不知是不是阳光太刺眼,他莫名的有些噩耗来临前的心慌头晕。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起身将衣服穿好朝瑾煊点了点头,“知道了,劳夫人费心。”陆九朝知道顾瑾煊是个极聪明的女子,待人接物玲珑透彻的很。她心知自己并不爱他,这婚姻只是披在政治交易上的鲜亮的袍子,逢场作戏也好,当真看透了这一切全心放下也罢,顾瑾煊从不埋怨陆九朝的薄情寡义,甚至当她望着陆九朝时,那毫无感情的平静的眼神,像极了那个人,陆九朝总会呆呆的看着她的眼睛发愣,心里喃喃的念着:“秋辞”。
除了做好一个妻子的本分外,顾瑾煊每日只是静静地誊诗刺绣,她对自己不公的命运接受的如此平静让陆九朝有些愧疚,终是负了这个女子。
陆九朝走出房门,秋高气爽,甚是晴朗明媚的好天气。他抬头看了看头顶的太阳,眯了眼睛,从方才开始的莫名的心慌让他有些焦虑,他很不喜欢这种奇怪的感觉,正想在院子里散步呼吸一下新鲜的空气缓解焦虑的心情,远处两个仆役带进来的人却引得陆九朝眉头一皱。
“高公公。“
这位被两个仆役引进陆府的高公公是当今圣上身边的人,说是心腹绝不为过,年过半百的他从圣上登基到现在成为一代明君,可谓是时刻不离左右。陆九朝在平时上朝或是与皇上在御书房谈事时曾与高公公有过几次一面之缘,却也算不上熟人。如今高公公亲自来陆府,想是出了什么大事。
陆九朝看见高公公步履匆匆的走过来,急忙迎了上去行了礼还未开口寒暄便被高公公一挥手打断:
“陆大人,皇上宣你进宫。“
当太医院的学徒们开始叽叽喳喳窃窃私语的时候,叶辞秋正在灯下审查新送进宫的一批药材。刚入了秋天气骤冷,宫里人不少害了伤寒,每日要备好的药让叶辞秋忙的团团转,此时又适逢后宫那位新晋得宠的萧贵人害了喜,本来身子就弱,这时候更是上吐下泻食欲不振,太医院送去了几服药都不奏效,叶辞秋更是为了配药几宿没有合眼,疲惫的身子让辞秋几乎没有力气抬起手,只是机械性的翻着药材,映着烛光的眼睛也因困倦而蒙上一层水雾,那蜡烛的光都因这雾蔓延开了,煞是好看。
突然,他听到了一个名字,陆九朝。
叶辞秋有些不确定,他太久没有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唯恐刚才那一声是自己的幻觉,他抬起头看向堂下正在煎药的学徒,学徒发现辞秋在看自己,有些窘迫的噤了声低下头专注于手里的事情,辞秋微微蹙眉问了句,“你方才说陆大人怎么了?“
那学徒听着叶辞秋问自己,便有些惊讶的抬起头壮着胆子回道:“叶太医您还不知道么?今日早些时候,皇上宣陆大人进殿,把他做吏部尚书这些年卖出的官贪污的钱做成的帐子给他看,经手人都写的清清楚楚,每一笔后面都有陆九朝名字,白纸黑字再容不得他抵赖。陆大人还想申辩却惹得龙颜大怒直接被当场扣押,现在已经压入大牢了,三日后就问斩。“
“哎……听说今日还是陆大人的生辰呢,突然被弹劾成这样也真够可怜的”
“不过听说,弹劾他的就是他的岳父,顾相。听说他那宝贝女儿嫁入陆府之后把陆大人的这些底子翻得清清楚楚的,最后誊写给了她父亲交给了圣上。估计这次,连圣上都要赞美顾相这种大义灭亲的行为了。哎……果然斗不过老狐狸啊。”
“是啊是啊……不过陆大人也是自作自受……”
“……”
“哐当”叶辞秋手里的罐子掉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一时间四下静寂。
辞秋愣愣的听着这一切,脑海中一片空白。这不可能的,一定是假的,叶辞秋不相信。陆九朝是贪官不假,可是他强大聪明的无坚不摧。叶辞秋一直记得那个在月光如水的夜里微笑着向自己伸出手说:“我们成亲吧”的少年;记得那个穿着一身喜服却落寞的令人心疼的对自己说:“辞秋,你不懂……”的男子。叶辞秋相信善恶终有报,可是,他偏偏不愿意相信,陆九朝就这样完了。
“叶太医……?”一个小学徒忍不住轻声唤了唤呆住的叶辞秋,辞秋猛地醒过来迟钝的回了句:“恩?”
小学看着辞秋的脸,怯怯的问了句:
“为什么叶太医你好像要哭了一样?”
是啊,为什么……叶辞秋自己也想不明白,他和陆九朝真正做朋友的时间只有十天,却这样纠纠缠缠不明不白的纠葛了十年,他看着陆九朝中了状元,看着他不择手段一步步往上爬,看着他大婚迎娶丞相的女儿……叶辞秋知道自己恨他,甚至鄙夷他。可是……他终是放不下他,的确,他和不择手段却又深情款款的陆九朝当真不是一路人,可是,叶辞秋居然想,若是能殊途同归,该多好。
叶辞秋忽的起了身,在一屋子小学徒惊讶的眼神中冲了出去直奔陆府。他知道,若是顾瑾煊和顾相揭发了陆九朝,那么能救他的也只有这两人。
昔日门庭若市的陆府现下已经有些肃穆的萧索,院子里堆的一箱箱贺礼还在昭示着不久前这里的热闹与辉煌。叶辞秋直接冲进了门,他知道顾瑾煊一定还在。
宅子里一片寂静,唯有一侧的里屋还亮着微黄的光,叶辞秋敲了敲门,果然听到了那平静的声音,“叶太医么?请进。”
叶辞秋推开了门,他看见了顾瑾煊,一身浅紫色小袄上银线压着海棠提花,身下鹅黄色的裙子映着橘红的烛光的影子,一跳一跳,这么多年,顾瑾煊还如同她出嫁时那般的美,稚嫩的脸仿佛还未褪去小女孩的俏皮,叶辞秋难以相信,她竟然会出卖自己的丈夫。
顾瑾煊坐在凳子上,一句话不说,只是盯着他漆黑的眼睛看着,忽的笑了,她说,“你叫叶辞秋,对不对。真的,我们的眼睛真的很像,难怪九朝喜欢盯着我眼睛看。”
叶辞秋有些惊讶,不知该如何接下去,他感觉到这个看似稚嫩的女子实则十分聪明而强势,视线准备好的话就滚在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顾瑾煊看着他窘迫的样子,只是笑笑,说:“叶太医,我知道你为什么来这里,你是来求我托父亲向圣上求情,放了九朝的。我猜的可对?”
叶辞秋看着顾瑾煊,心里凉了一半,他知道,顾瑾煊多半是不会轻易的放过陆九朝的,可是他不甘心就这样离开,这是他唯一的机会,他不能让陆九朝死。
“陆夫人……“叶辞秋走上前去撩起衣摆缓缓在顾瑾煊面前跪下,膝盖触碰到坚硬的地面传来的彻骨凉意让叶辞秋不禁哆嗦了一下,”陆九朝贪赃枉法的确罪该万死,但是……毕竟一日夫妻百日恩,还请陆夫人看在您与陆大人往日的恩情上,跟您父亲求求请,让他替九朝在皇上面前说两句好话,让皇上免了他的死罪……叶某和陆大人算不上亲近,只是故交,叶某实在不忍看陆大人如此下场……所以……“
顾瑾煊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辞秋,突然笑了,她忽的站起身居高临下的看着辞秋,眼睛里复杂的不知是狠还是别的什么。
“一日夫妻百日恩……?呵。叶太医,你可知道,我父亲当年受陆九朝要挟把我嫁给了他,可是我们成婚那天晚上,我在屋里子等了他一宿……他却在院子里看了一夜的月亮,到了清晨才回了房。这么多年了,九朝他从来没有认真地同我说过话,甚至没有叫过我的名字,连我的生辰也不记得。那一次,他生了重病,我端了药守着他一夜未眠,可是,他醒来的第一句却是喊着,“辞秋……”“
“他说:辞秋,真好,你来看我了,我很想你。“
“叶太医,你知道么,陆九朝他把我一生都毁了,毁的干干净净彻彻底底!我嫁给他了十年,整整十年!可是他每次看我眼睛的时候,却透过我看到了另一个人,我把我最美好的光阴都献给他了,可是他却残忍的为了自己利用了我,我为什么还要救他?!你说啊!“
辞秋静静地低头跪着,他没有看着瑾煊,但是他知道,瑾煊哭了。他听着这似狂似癫的控诉,他知道,顾瑾煊爱着陆九朝,甚至到现在她依然爱着,若没有那燎原的爱,又哪来这么多的不甘。可是她是一个如此骄傲的女子,骄傲的要把那折辱了自己尊严的东西毫不留情的摧毁,即使会心痛也绝不手软。叶辞秋看着顾瑾煊推门离去,却连继续求情的勇气都没有,他知道,陆九朝亏欠这个女子太多太多。
叶辞秋知道自己救不了陆九朝了,那一晚,他在那间房里跪了一夜,他不知自己为何要这样做,只是那一晚他想通了许多事。比如自己到底还是没那么洒脱,当年的一句玩笑话就这么当真的记到了现在。
三日后,是陆九朝行刑的日期。
黑压压的一群人围在刑场周围,昔日风光无限的吏部尚书状元郎近日沦为阶下囚,这一出好戏吸引了大半个京城的人前来围观。一身囚服面色有些憔悴苍白的陆九朝套着枷锁被守卫带了出来。仅仅三天,陆九朝的头发几乎白了一半,而立之人却显得老态。陆九朝跪在行刑台上,他没什么可牵挂的,家乡的父母估计早已亡故,自己又没有兄弟姐妹,只是赤条条的来再赤条条的走罢了。只是,陆九朝每每在看向碧蓝的天空时,总会想起那双幽深的眼睛,还有那沉郁苦涩的药香。陆九朝睁开眼,估摸着时辰快到了,有些自嘲的笑了笑,其实早该知道了,执着了这么久的东西,其实到死的时候,一文不值。他向四周看了看,突然,他看见那抹红色的身影。
叶辞秋?!
陆九朝惊讶的看着一身大红喜服的叶辞秋拎了壶酒微笑着向自己走来,他看着叶辞秋走到自己面前,乌黑晶亮的眸子一瞬不瞬的望着自己,带着盈盈的笑意。陆九朝苦笑着,问:“辞秋,你当真是与我过不去么……我成亲时你穿着一身丧服,如今,我马上要归西时,你却一身喜服来送我……是想下辈子也与我做冤家么……“
叶辞秋没有回答他,只是将壶里的酒倒进杯中递了一杯放在陆九朝身前,端着酒杯认真地望着他,“九朝……“叶辞秋唤他,声音清冽的如同栖在梅枝上的初雪化成的水滴,”你曾经说过,若是你状元及第功成名就便辞官归田,守着爱人度过余生。“
陆九朝没有应他,那些遥远的梦想承载着的温暖的时光铺天盖地的想自己袭来,他想起了那个没有月亮的晚上,想起了那个在烛光下把脉针灸的侧影,想起了那双眼睛里透出的讥讽与轻蔑的笑。叶辞秋轻轻的与陆九朝并排跪下,将陆九朝身前的酒递到他手中,端着酒杯温柔的望着陆九朝的眼睛,却只是一句:“九朝,我们成亲吧。”
又是几个十年过去了,京城里已经没人记得当年那个叫陆九朝的尚书状元郎了,也没人记得那一袭红衣走进刑场与犯人饮了合卺酒拜了天地的太医叶辞秋了。人们只是知道,陆九朝死后,叶辞秋便烧了陆九朝的尸身将骨灰一同带回了扬州,埋在了新种的桃树下。从此再也没有人见过叶辞秋,也没人记得他们的故事。这世间还有那么多殊途同归的故事在上演。
只是总有一人,甘心守着那十里桃林,守着青丝成白发,却只为一句不负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