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芒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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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下人通报顾相爷到了的时候，陆九朝正坐在椅子上喝茶。今年春天刚下的新茶叶，昨日就有人送到了自己府上。碧绿的茶叶在杯中缱倦的卷着，连蒸腾的茶香都仿佛带着浓浓的翠色。
陆九朝听见了顾相爷进来的声音，却并没有起身行礼甚至没有抬头，只是抬手刮了刮茶水面漂浮的茶沫压着杯盖啜饮一口，然后才懒懒的开口：“顾丞相近日别来无恙？”
“劳陆大人费心，蒙圣上英明，天降福瑞，近日来国泰民安风调雨顺，我这丞相也轻松了许多。”顾相在堂下有些尴尬的站着回他，努力压抑着内心的怒火语气颇重的强调了自己丞相的身份。但是他确定，他在陆九朝的眼中看见了一丝轻蔑。
顾相心里气闷不已，陆九朝区区一介吏部尚书，前些年状元及第后靠着八面玲珑能说会道，官位步步高升，近几年更是皇上眼前的红人，年纪轻轻拿到了吏部尚书的肥缺，这些年收受的贿赂卖出去的官数不胜数。可陆九朝似乎就是做官的天才，贪的人尽皆知，也贪的天衣无缝，人人都知他贪，想弹劾他，但谁都没有证据，贪是贪了，他做尚书的几年吏部倒也井井有条，无甚可指摘，到底是谁也无法下手。自己虽是丞相，却也是靠着人推举才爬上这高位，只仗着家里三代丞相的恩荫维持着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虚职，毕竟是老了，和陆九朝这等年轻才俊到底是比不得。
顾相爷四下看了看，索性自己找了椅子坐下，看着陆九朝平复了下自己的心情，开口道：“陆大人，咱们不妨有话直说，您给我的信我已经看了，您对小女的一片痴心实在让老夫很感动，可是念及小女年龄尚小，这婚姻大事……”
“顾丞相”，陆九朝冷冷的打断他，手中的茶杯被重重的放在桌上，他身子向后靠了靠眯眼看着有些胆怯的顾相。“这几年，圣上励精图治，凡事需亲自过目才可放心，你这丞相手里的权还有多少你我心知肚明。况且……”陆九朝微微挑起嘴角笑了，“顾大人的长子现在在翰林院做官，可是令郎当年科举殿试成绩似乎并没有进入前三甲，甚至……恐怕当初连殿试资格都没有罢。若是这件事情被圣上知道了，不知顾家祠堂里那几朝老丞相的在天之灵能否护着你继续官运亨通呢？”
“陆九朝！”顾丞相气的面色发白，自己那不争气的儿子的确是自己这些年来最大的心病，他猜到了陆九朝可能已经拿到自己当初为儿子打通门路买通考官的证据，却不想陆九朝当真以此为把柄要挟自己。
陆九朝看着顾相气的浑身颤抖，只是老神在在的靠在椅子上闲闲的坐着，他知道这人是老狐狸，没有利益的交易绝不尝试，对待这种人还需费一些功夫，便放缓了语气，“再者说，顾大人，您家里也是三代丞相，这根基厚重岂是一般人可比。在下虽出身贫寒，但好歹也是个状元，若是你我两家结亲，对我们二人的仕途可是有利无害，这个种利益还请顾丞相请三思。”
顾相看着陆九朝笑眯眯的脸，心下犹豫却又不敢反驳，软硬皆施说到这个程度，再拒绝就不只是不识趣的问题了。
“好，既然陆大人这么说，那这门亲事就定了吧，老夫明日上朝就请圣上为陆大人和小女赐婚。”
陆九朝起身，走到顾丞相面前笑的一副人畜无害，
“那就有劳了，顾丞相。”
五月初五，吏部尚书陆九朝大婚，迎娶当朝顾丞相之女，顾瑾煊。
皇帝亲自为吏部尚书赐婚，这莫大的恩宠说明了什么明眼人一下便可看出，三代丞相的顾家和当下皇上眼前的红人接了亲家，这权势可谓是只手遮天。
陆府里欢欢喜喜的热闹了一天，新娘子过门十里红妆，上好的大红色府绸上压着金线描着凤凰，铺天盖地喜庆的红将陆府的天空都映的一片晚霞潋滟。陆九朝和顾瑾煊在连天的炮仗声里在父母面前拜了天地，饮了合卺酒，让女眷们引着新娘入内室，陆尚书好一副春风得意。
那一天的酒席上，陆九朝喝酒的兴致格外高，一杯一杯与人对饮，他模糊的听见人们的一句句恭维与祝福，
“陆大人好福气，官运亨通又娶得顾相的千金，以后前途必不可量，日后小弟可靠你多照顾了。”
“听说那顾小姐可是有倾城之色，自小学诗，知书达理聪明的很，与陆大人实在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听闻这顾小姐钟情于陆大人很久了，最后却是陆大人去提的亲事，真可谓是心有灵犀。顾小姐嫁的这般好，真是羡煞旁人了。”
“……”
陆九朝听着他们说话，脸上挂着一贯的笑容不断与人碰杯道谢，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娶顾瑾煊，他甚至从来没有见过她，什么郎才女貌天造地设都是扯淡。陆九朝看着杯子里的酒，视线有些模糊，心里空落落的，脑海里蓦的出现一个人，那疏淡的眉眼和那一柄白底梅花伞，心里堵得难受，便抬眼向窗外看去，
就这一眼，他看见了脑海里的那人。
叶辞秋
陆九朝有点怀疑是自己在做梦，浓浓的不真实感涌了上来刺激着他脆弱的神经。他急急忙忙的放下杯子对围在身边的人道了句失陪便冲了出去，猛地推开了门，他看见了叶辞秋，真的站在他面前，那一双沉静的眼睛澄澈的就如初见他时的那样，疏离。他就穿着一身白衣，安静的站在月光下，安静的看着自己。陆九朝向他笑笑，靠在门边负手站着上上下下的打量着辞秋，看了许久才说了一句：“叶太医，这么久不见果然疏离了，陆某大婚都不来道喜便罢了，还穿着一身丧服，当真是抛了情谊不要么？”
叶辞秋站在原地，脸上并无波澜的看着陆九朝，许久，嘴角缓缓上扬勾出一个讥讽的笑，“哦？那是叶某失礼了，陆大人如今功成名就又抱得美人归，叶某只能祝你们夫妻恩爱，白头偕老了”
陆九朝看着辞秋的笑，心里兀的抽痛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看辞秋笑，可是他再也不想看见第二次了。夫妻恩爱，白头偕老，他突然想起多年前的自己曾在同样一个月光如水的夜晚对着眼前这个人说，我们成亲好不好。可是那段记忆如此纯净遥远，他甚至记不清自己是不是当真说过这句话。
陆九朝看着辞秋，突然弯起眼睛笑了，他说：“辞秋，你……莫不是在吃醋？”叶辞秋微微一怔，苍白的脸颊泛红的可爱，转而蹙眉低声的骂了句：“滚。”
陆九朝笑的爽朗，伸手一把将辞秋揽进怀里，凑到他耳边轻声道：
“叶太医这一声滚，是让我滚进你心里，还是滚到你怀里？”
叶辞秋有些恼了，别开脸去奋力的挣扎，“放开。”
陆九朝看着怀里的人，有些无奈的叹了气，问：“辞秋，每年四月十六我都派人给你送一块玉佩，都是上好的玉料，你为何不受？”
辞秋听了话安静了下来，放弃了挣扎，他抬眼迎着陆九朝的目光望了过去，眼睛里的寒意与讥讽毫不掩饰的直刺进陆九朝的心。
“脏。”
陆九朝被他看得一怔，这些年来在官场上磨砺靠着多少人的扶持走到了现在，脚下是被牺牲者的累累白骨，经自己手卖出去的官职有多少自己已经记不住，多少次的牺牲了别人利益成全自己，可是陆九朝从来没觉得愧疚或是不安，官场本就是个不公的，弱肉强食没什么可抱怨。可是，叶辞秋的这一个字，一个眼神，却堪堪的击痛了他的心，第一次，陆九朝有点厌恶自己。他叹了口气，放开了手，兀自的走到院子里看着头上明朗的月光，轻声道:”辞秋，你不懂……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可是有时候，官位越升越高，想要的也越来越多。起初的那些美好的设想，到你功成名就时，早就毫无吸引力。我的确是贪，可是，事到如今，一切也早已来不及了，不是么？“
叶辞秋站在后面安静的听着，待他说完才缓缓开口：“陆尚书，若是迷途知返，现在也为时未晚……”陆九朝不待他说完便挥手打断了他，“辞秋，别说了，你不懂……”他叹了口气，偏头望了望自己的卧房里跃动的暖黄色和门上的大红喜字，只是走到辞秋的身边替他拢了拢衣服，整理了鬓角被风吹乱的头发，低声道：“时辰不早了，叶太医早点回去歇息吧。日后陆某再登门拜访把酒畅谈，如何？”
辞秋顺着陆九朝的眼神看见了卧房门上刺眼的红字，脸上再无多余表情，只是看着陆九朝整理自己衣服的手，几不可闻的轻声说了句：
“陆大人，我们当真不是一路人。”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芒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