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二章 夜宴寒 秦君柔险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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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乘着肩舆，一路跟在母妃身后回到长乐宫。母妃圣眷正浓，长乐宫自然极是奢华。父皇派人引了太液池水入宫凿成一湖，仿照江南园林于湖中搭了水榭，又在湖边遍植母妃最爱的西府海棠。时值春夏之交，湖畔海棠开得正好，深深浅浅的绯色交织渲染犹如斜阳映照下的云霞，枝桠间流转着清淡幽雅的香气。
母妃下了辇轿，却是走近海棠花前轻折了一枝开得正盛的道：“珒儿，今年的海棠似乎开得更比往年好。”
我听得母妃这话，笑语盈盈道：“那是因为今年弟弟该出生了。这些海棠花是在给母妃报喜呢。”
“兴许是吧。”母妃仔细端详半晌，终是转身拉起我，微微一笑道：“跪了一上午，还不快回去躺着休息。晚上可还要赴宴呢。”
听得母妃这话，我知道她并无责罚我的意思，我终于放下心来答道：“不要紧的母妃。”
虽这么说着，毕竟我自小体弱，太医诊后道这一跪还是伤了身子，禁足的日子里都得躺床上调养生息。我倒是不要紧的，这下六皇兄便没有由头来寻我替他放风。只是这样便无法去向韵霖姐姐请教习舞艺了。
重重叠叠的水碧纱帐之内，浓郁的药味混着沉水香熏得我昏昏欲睡。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间忽听见有一低沉的嗓音响起：“珒儿？”
“四哥哥？”我应了一声，起身拨开纱帐，果然见得有一人立于榻前。黄昏已至，橙红的余晖透过碧纱映得他面如冠玉，眉目间带着几分少年的青涩，又有莫名的冷漠凌厉。他就那么静静的站着，宛如一把锋刃初开的剑，未曾染血而纯净无瑕。
我忽的笑了，半倚着道：“房里竟这样冷，我还以为是五月飞雪呢？却不料是四哥来了。”
我的四皇兄，慕容奕溥。他本不是母妃所亲生，他的亲生母亲因难产而死，父皇念在母妃只有我一女的份上，把四皇兄给了母妃抚养。虽然并不是母妃所生，但四皇兄极是敬重母妃，也极为疼爱我这个妹妹。
四皇兄向来不喜与人打交道，无论对何人何事都是一副冷酷无情，但偶尔，他会像现在这样，露出极淡的笑容道：“珒儿，你实是误交损友。”
“六皇兄虽然不成器，毕竟也是我的兄长，你的弟弟。”而且像六皇兄这等死皮赖脸之人，便如牛皮糖般一旦粘上就难以脱身。
四皇兄默然，随手端起桌上温热的云雾茶饮下半盏后才道：“我听说舅舅回来了。”
“是啊。只是不知为何舅舅回来，母妃却似乎并不知道……”母妃虽面上未曾惊异，但分明是刚刚才得知舅舅回朝。
“父皇此举，恐怕另有一番用意……”四皇兄沉吟道。
“君心难料，谁又猜的得透呢？”即便是母妃，也不敢胡乱揣测父皇的心思。
四皇兄冷冷道：“今夜郁风台之宴，恐怕是一场鸿门宴。务必小心。”
鸿门宴？谁的鸿门宴？母妃的？舅舅的？或是父皇真心想借此一叙天伦之乐？四年前依稀记得舅舅临走前，父皇尚为他折柳赠别，为何四年后舅舅回朝，这宫中却是有如乌云笼罩般阴沉晦暗？
我嗅到了几分阴谋的气息，却无法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入夜，我换上石榴红半臂对襟襦裙，还特意在双丫髻上簪几朵初绽的西府海棠掩饰苍白的脸色 。铜镜前，我静静看着镜中尚未长成却已有几分袅娜风姿的少女。突然想到母亲入宫已有十数年，竟只有我一个女儿。
但不容我多想，一旁的桐影催促道:“帝姬，时辰已到您须起驾了。”
“走吧。”忧心也是无用。母妃宠冠后宫多年，又岂是凭空得来？怎需我这个黄毛丫头来担心。
郁风台距长乐宫并不远，向来是历朝皇帝赐宴之处。台上多植木芙蓉，秋日芙蓉开遍，红胜秋枫，白似秋霜，香气弥漫，是宫中最为艳丽一景。
可惜现下是春日，郁风台上唯有几树杏花，掩映在嫩芽的鹅黄与新叶的浅绿间，寂然盛开。
郁风台中有郁风殿。郁风殿内四周燃着小儿臂粗的烛，明晃晃有如银河中繁星闪烁。暖融融的白檀香与清淡的杏花香味混合，清淡怡人。殿中的舞姬一律身着湖蓝衣衫，正伴着一曲《蒹葭》轻舒长袖舞一场靡丽朦胧。
入座之前，四皇兄拉着我低声道:“珒儿，小心。”
“四哥也是。”我绽开浅浅的微笑，对父皇道:“父皇，母妃和儿臣来迟，请父皇莫要怪罪。”
父皇面有霁色，不似今日紫宸殿前那般肃穆，只道:“珒儿，奕溥，你们可让父皇等久了。”
“是臣妾之错，与孩儿们无关。”母妃正欲行礼，父皇却走上前去扶起她道:“是柔儿你辛苦了。”
我瞄了父皇右首的舅舅一眼。舅舅也换上了一身月白襕衫，乍看之下还以为是哪位才华横溢的文官，儒雅与沉稳兼具。不知下午父皇和舅舅谈了什么，舅舅不再像午后那时般面上一派云淡风轻，神情有些恍惚。
父皇见母妃姗姗来迟，连忙命人赐座。菜肴尚未摆开，父皇便叮嘱母妃切不可饮酒，把酒换成了酸梅汤。
虽说是家宴，但父皇仍是安排分桌而食。看着父皇和母妃相谈甚欢，我却与他们隔着一群摇曳生姿的舞姬，只觉索然无味。
“四哥，这哪里是什么接风宴？”我咽下一口乌梅酥道，“只有父皇母妃举案齐眉相敬如宾，与舅舅何关？”
四皇兄唯有回我一抹苦笑:“他们毕竟是君臣，也许有些争执罢。”
父皇无意瞥见我一副恹恹的样子，笑道:“怎么了？你母妃胃口不好，你也一样？”
我摇摇头:“只不过太医说了，今日跪的久了，伤了身子，需好好调养。”
舅舅忽然开口:“珒儿你从小体弱，下次还是莫要跟着六皇子胡闹，小心身体为上。”
“好，珒儿听话。”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自小就亲近舅舅。或许是因为父皇喜怒无常，相比之下，舅舅的和颜悦色在我心中占了更重的分量。
“如今皇上得享天伦之乐，昀华王朝又愿与我国交好，臣为皇上而贺。”舅舅笑着起身敬了父皇一杯，随后一饮而尽。
父皇也取酒杯遥遥敬道:“朕借秦将军之吉言。”
舞姬仍在不知疲倦般舞着，反复吟唱“所谓伊人，在水一方”。袖影翻飞间，我仿佛立在清澈迤逦的渭水边，看雪白的芦苇在风中抖落阵阵飞絮。
这一切犹如一个久远模糊的故事，失落在岁月的某处，只不过那曲蒹葭唤醒了沉睡的它。
似乎有谁身着白衣，伫立在青山绿水间格外醒目。他从何处来？他因何事而长叹？他又为何要解下腰间的佩剑，将它掷入水中？
无人可解。因为我随后见他纵身一跃，回归这清澈潋滟的流水中。
漩涡平息，涟漪漾开，一切了无痕迹。
忽听得有人高声喊道:“贵妃娘娘出红了！”
我猛然惊醒。却见得母妃紧紧捂着小腹，面白如纸，脚下渐渐有血花绽开。父皇正命随侍的宫人将母妃送到暖阁，舅舅明明极为担忧却呆立原地不动。我奔到母妃身边，看她冷汗淋漓也不禁慌了起来:“母妃！母妃！你怎么了？！”
“怕是胎动得厉害。”母妃身边的随侍姑姑周翊虽一样面色发白，却仍能镇定地答道:“皇上，请先在房外稍候。”
于是太医纷纷出现，蜂涌进这郁风殿中。父皇开始大发雷霆:“不管用什么，大小都要保住！”
父皇凝视着母妃桌上那碗酸梅汤，怒气更盛:“给朕查！这酸梅汤里究竟动没动手脚！”
四皇兄有些忧心，扶着惊惧的我出了回到刚才宴会举行的主殿。这里如今已黑压压跪满了宫人，父皇带着怒气的冷笑似乎比三九天更寒几分。我紧紧拽着四皇兄的衣袖，强作镇定:“四哥……母妃不会有事吧？”
“母妃福气大着呢，定不会有事的。”四皇兄扶着我出了殿外，凉风拂过，我似乎也从刚才的激动中清醒了几分。
“谢谢你，四哥。”虽说他平日里总是一副冰冷的模样，但临急时却也是可靠稳重的。 “……”四皇兄替我仔细理好凌乱的发髻，依旧是淡淡的语气:“珒儿，现在好多了吧？”
“嗯。我们回殿再看看母妃吧。”
回到郁风殿中，宫人们似乎已经将那下毒的人扭送到父皇面前。原来不过是一个久不得宠的良娣，因怀恨在心才在酸梅汤中下了少许夹竹桃花汁。父皇大手一挥，那良娣便成了庶人进了暴室。她临走之前还凄厉的喊着:“皇上！您不能就此忘了臣妾！九年前，您还——”
“把她毒哑，朕听着心烦。”父皇只是轻飘飘地扔下这句话，转身便去看望母妃。满殿宫人众多，却都顺从的跪在地上一言不发。
“舅舅呢？”我四顾这殿中，忽然发现舅舅远远的站在回廊处看着这一切。
四皇兄似乎叹息了一声，轻声道:“走吧，不知母妃此时怎样了。”
四皇兄说得不错，母妃的福气是极大的，她保住了她唯一的亲生儿子。太医说她幸好喝得并不多，大多毒素已经排出，现在只需慢慢静养月余就能恢复。
看着母妃静谧的睡颜，房中各人都松了口气。我正欲开口，却发现舅舅在房外说道:“懿贵妃既已无事，臣还是先行回府为好。”
“……你去吧。”父皇沉默半晌开口道，“珒儿，过来。”
我顺从的走到父皇面前。他深深的凝视着我，像是要透过我看到谁什么一样:“珒儿，若有人这样对你母妃，你该当如何？”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我坚定的答道。
“……若那人是你同样珍视之人呢？”
“……儿臣不知。”
父皇但笑不语。他笑的十分痛快，痛快得甚至令我感到恐惧。
“若有一天你能明白，你便是朕真正的女儿。”
鸡鸣时分，母妃最终回到长乐宫休养。疲惫至极的我也是被宫人们抬着肩輿送回宫中。临睡前我依稀记得四皇兄在我耳边说了什么，那似乎是十分重要的事。
但我却忘记了。
唯一记得的，只有那夜郁风台上的那轮冷清的新月。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夜宴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