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业以魂渡》海因

9、阿邺

　　这样狂飙了半晌，他停下来正常走路。静然探出头，感觉并没有第一次那么难受，倒有些奇怪他为什么停下来。他解释的很有道理：长时间瞬移，身体会吃不消。
　　“那我下来吧。”她说。
　　“你一个姑娘我还是背得动的。”
　　“哦。”
　　刚才那会儿，舒静然完全顾不得什么矜持，整张脸全埋进了他的长发里。现在回过神来，她闻到了头发的浅香。不仅是头发，他身上的气味很清淡很好闻。
　　美男在怀，她应该高兴才对。若她的采薇知道此刻她多么害羞不自然，一定会骂她没出息，一定会教育她：现在是大好机会啊，别玩沉默是金啦赶紧和美男说话拉近关系啊，赶紧表现自己的幽默才智啊，赶紧的赶紧的赶紧的……你老是这么胆小，怎么找得到男朋友啊吧啦吧啦……后面的一大串话她听过好多次，想想就要笑。
　　“你笑什么？”他偏过头看她一眼。
　　“嘿嘿。”静然猛地察觉自己这声干笑有点猥琐，立刻转移话题，严肃道:“我叫舒静然。你呢？”
　　“叫我阿邺便好。”
　　“阿邺？姓阿名邺？”她有些奇怪，“这是小名吧。全名呢？”
　　他诡黠一笑:“以后再告诉你。”
　　静然觉得更奇怪了:“你确定以后还会见面？”忽然想到了什么，她提高音量叫道:“你要去哪里？”
　　“莫春山。”
　　她好像听说过。“山上是不是有一座什么宫？”
　　“月涯宫，那是永生教主坛。”
　　“对，我听墨棋说过。”分教八月招纳新教徒，而主坛月涯宫只收由分教进阶上来的高等教徒，时间是在八月中旬，也就是现在。阿邺那么厉害，她猜测可能是一名高等教徒。
　　“神医公子墨棋？”他忽然开口，侧头瞥她，“你可知他真正的身份？”
　　她摇头。既然墨棋没有告诉她，静然便尊重他的隐私，不寻根究底，直觉认为他不会害自己。“先前我什么也做不了，只好先跟着他。感觉他不是坏人。”
　　阿邺笑容有些怪异，但从她的角度看不到。他说：“那你感觉一下我是不是坏人。”
　　“不是。”
　　“我脸上没写吧。”他好笑道。
　　舒静然实话实说：“你帮我这一点还是很好的。对我好的就不能算是坏人，至于对别人怎么样，我也管不了那么多。”
　　阿邺没有接话，沉默半晌后忽然问：“以后打算怎么办？”
　　“以后啊……”
　　“官兵、影手，甚至魔窟，都不会罢休。难道你要躲一辈子不成？”
　　仿佛知道她在思考，阿邺不再继续说。有些话，点到为止，说得多了恰恰适得其反。
　　这些天来，她几乎没有一天停歇，疲于奔命，实在是辛苦。经他这么一说，舒静然更坚定了学习术法的决心。
　　但目前，她还不能直接跟他一同前往莫春山。和墨棋说好在原处等她，而现在她根本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她又该去哪里？墨棋回头找不到她怎么办？
　　静然越来越发愁，天色也越来越暗，树林逐渐呈现一种恐怖的姿态。
　　两人都没有说话，沉默中蓦然响起一阵咕噜声，极为突兀。静然顿时想掐死自己，但她仍是厚着脸皮说：“你的肚子叫了。你饿了吧？其实我也很饿。”
　　阿邺笑一声：“我还不饿。”
　　静然瞪着他的后脑勺，许久许久才开口：“你停下来休息一会儿吧。”
　　此时两人正在一条溪水旁。静然用溪水洗一把脸，整了整衣服，回头看到他站在一棵野梨树下，凭着身高优势伸手摘梨，颀长的身影几乎淹没在月色下的树丛里。
　　抓着梨的手一直没有收回，就那样定住。静然僵硬地缓缓站起身。
　　远处的树林传来声响，是细碎的脚步声，很快，似乎只是用脚尖点地飞跑。阿邺迅速冲向她，将她塞进一截巨大枯木后的茂密树丛中。这是一个树洞，他钻进去后用灌木枯枝遮掩洞口。
　　狭小的空间里挤了两人，彼此呼吸可闻。静然的目光穿过树叶缝隙，一瞬不瞬地盯着外面。她想看看究竟是什么让阿邺选择躲起来。
　　脚步声近了，应该是两个人。为避免她的注视引起来者的警觉，阿邺悄悄伸手捂住她的眼睛，另一只手在她掌心比划：“碧落香潭巫灵师。”
　　静然蜷坐在地上，一半身体紧挨着他，心脏因紧张而砰砰跳得厉害。想来这些巫灵师肯定很厉害。
　　等他们稍稍离开树洞附近，阿邺松开捂着她眼睛的手，撑在树洞壁上。不幸的是，静然一睁眼，好死不死地看见一条白色毛毛虫在腿边蠕动。她忍不住想叫，阿邺猛地捂住她的嘴，目光隐隐浮动着危险。
　　外面一个声音说：“找不到痕迹。”
　　“她走不了这么远。”
　　“已经被抓走了。”
　　这声音莫名的熟悉。很快，静然想起她曾在深山破草房里听到过。
　　过了好一会儿，确定他们离开后，他收起结界。之所以要躲起来，是他怕撑不了太久。巫灵师也不是泛泛之辈，一般的结界他们或许能觉察到。
　　危险解除，静然松了口气，却发觉阿邺几乎整个人都无力地靠着她，皮肤的温度透过衣料传到她手臂上。
　　“你发烧了？”
　　他闭着眼摇头，嗓音低哑道：“我自小患病，且时常会发作。你不用担心。”本以为还不到时候，他才冒险走这一招，看来自己的“病”是越来越严重了。
　　又在树洞里呆了许久，他才稍稍有些恢复，拨开枝叶，将她拉出来。
　　此时月华遍地，树林上方的天空星光璀璨。舒静然扶他靠在树干上，用树叶卷成的取水容器装些溪水给他喝。“你可千万不要有事啊。”
　　阿邺瞟她一眼：“放心，我会带你离开这片林子。”
　　“我知道。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要是现在倒下，没医没药，我又拖不动你，只好看着野熊把你叼走。”
　　“呵，真没良心。”漫不经心笑了笑，他扶着树干站直，望一眼夜空上未圆的明月，“我们得快点离开。”
　　背起静然，他沿着溪流最后一次加速，很快便抵达一座小镇。
　　庙里，他放下静然，道：“近日里各方教徒前往莫春山，镇上的客栈早已住满，只能先委屈你在此待到天明。”顿了顿，他才接着说：“你的同伴最晚后天会来镇上寻你。”见她有些疑惑，阿邺笑道：“先前有个探子一直跟随，后来虽然跟丢了，但我们去往的方向并不难猜。”
　　他闭了闭眼，压下身体的不适，“我不得不走了，再这样下去会拖累你。你是黑瞳，凡事小心些，尽量不要被人瞧见。”
　　静然还来不及开口，他又认真道：“以你之资，不入永生教可惜。”
　　他要走了。
　　“阿邺！”舒静然急忙叫住他，想了半天却是问，“你为什么认为我们还会见面？”
　　他回头露出一个的笑容，身影消失在屋外夜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