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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章十七回主承虬(三) 穆修白停顿 ...

  •   穆修白难得地醒了一次。
      李瑄城确定他醒着,他像是疯着疯着到了一半突然惊醒,然后就觉察到了自己刚才的疯病之态。他醒来的时机很凑巧,李瑄城正弄了颗夜明珠来引诱穆修白讲话,穆修白便果然追着那颗珠子,使出了浑身的解数。
      穆修白对李瑄城所为的自我牺牲式的求爱,一般只有在穆修白感觉到了威胁,或者有所求的时候,才会发生。一般是求吃的,李瑄城后来偶尔听他说到些事,知道尹天禄有些天不给他吃饭,把他饿怕了。穆修白刚到李瑄城的宅子的时候就剩半条命了,依然吃得不少,不怕吃下去难受只怕你不给他吃。
      穆修白眼神一闪,下意识要把自己挂在李瑄城脖子上的手拿下来,然而却开始掩饰般地没有再动。但是他还是不知道要做什么,身体僵硬得完全没有装作疯态的自觉。
      可见连日的施针还是起上了用处。李瑄城本就是要诱他讲话,自然没有踢开他。这会见人已经醒了,就叹了口气道:“你醒了。”
      李瑄城磁性的低哑的嗓音炸响在耳边。穆修白觉得脖子上的汗毛都被热乎的口气一下吹开,声音灌进他的耳廓里,在脑海中如一石入水激起层波千浪。穆修白一点都不想放开李瑄城。他太需要一个怀抱了,是谁都好。何况是这片举目无亲的陌生的土地上唯一一个他愿意亲近的人。李瑄城会替他治病,会管他的死活,对他也是态度温和的。
      但是他此刻的心像淹在潦水里,涝得遍野无岸。穆修白觉得自己在抱紧一根浮木,才不至于在这种悲绝的心情里溺死。
      李瑄城要将人推开,遭到了极其强烈的反抗。身上的人用着全身的力气来拒绝他的举动,以至于不觉得使用了内力。对人的钳制和缠斗一向是穆修白的擅长。
      李瑄城可没有什么心情和男人抱着,尤其穆修白已经醒了,便更觉得膈应,想靠着巧力将扒在身上的人弄下来。还未动手,便听见了一声低低的啜泣声,接连着钳在他身上的手也失了力道。
      穆修白微微垂着脑袋顾自坐着,双目闭合,眉尖蹙起,睫毛上浮着泪水,透白的面色和透红的唇泽相互映衬,胸膛时而微微地起伏,下颚处挂着一滴泪便落到了锁骨上,打出一抹浅淡的水痕。
      桃花新沾露。穆修白的精神不太好,虽然这两日一直疯着好似无甚忧虑,但是还是会时而遭受到幻觉的侵袭。
      李瑄城微微咳了一声,算是再一次打破沉寂,但说的不是除沉珠而是病况。他问:“我近日在替你施针,你身体感觉如何?”
      穆修白虽说醒了,还是有些晃神,辨别了一会李瑄城的话才迟缓地做了个例行的回答:“好些了。”
      “知道自己是谁,也知道我是谁?”
      穆修白很配合地回答道:“我是望月,你是李瑄城。”
      李瑄城笑道:“你不是叫穆修白么?”
      穆修白停顿了一会,点点头道:“原来我告诉你了啊。”
      穆修白拿着左手掐着右手的手心,心中的压抑之感一刻也没有脱离他,他便一边回着李瑄城的话,一面泪水往眼眶外慢慢地涌出,又顺着面颊而下。
      李瑄城又直白地问了一句:“想活着还是想死?”
      穆修白将手心掐出了血,十分费力地道:“我不知道。”
      这种决定为什么要丢给他来做。他一直以来就有着比别人更甚的求生之心。可是活着又要干什么呢。穆修白觉得他对这个问题的求索进入了绝境,他不能找出哪怕是一个借口说服自己活着。他的胸中太气窒,他所遭受的比任何的疼痛还要难以忍受。穆修白弓起身体,捂着心口,但并没有得到丝毫的缓解。
      李瑄城道:“心口很痛?”
      穆修白睁着双眼,眼睛中的血丝透得分明,透明的泪水盈满眼眶,想了一会才道:“也许算不得疼。”
      李瑄城捏过人的手腕准备探探脉象,那人并没有拒绝,只是抬起头问他:“我不想死,可是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活着。我难受极了。”
      李瑄城一边探他脉象,口中规劝道:“那就再想想,没想明白之前别死。”
      穆修白像没听明白他的话,顿了一会,才释然地道:“说得对啊。”但是他的神智似乎拒绝接受这个解释,他依然很压抑。
      李瑄城觉得他的情况并不算太糟,便抽回手,把夜明珠往案上的木椟里放了,道:“你猜现在是几时了?”
      穆修白顺着话问道:“我疯了多久?”
      “十月了,入冬了。而且你这样的病状,还得疯段日子。”
      穆修白点点头,不再说话。
      “你想听外面的事么。”
      穆修白还在捂着胸口,听李瑄城这么说,勉强哽咽了一下,缓缓道:“看来事情在往好的方向走?”
      李瑄城把锦盒端起来,起身往柜子里放了,一边道:“猜得不错。小太子带兵回京了。”
      穆修白无喜无悲。
      李瑄城终是忍不住道:“他还带了除沉珠回来。”
      穆修白便盯着李瑄城的那个木椟,盯了一会儿把眼神移到李瑄城的脸上:“那颗不是除沉珠,那颗是端午的时候从个珠宝贩子手里买的,和无字书简一道。”
      李瑄城心道,果然你一醒便不好玩了。便站在柜子前面摩挲着那个木椟,口里道:“说说这件事吧。”
      穆修白的脑海里便走马灯似的出现些明明暗暗的画面,头疼欲裂。先是出现了祁千祉的脸,向他伸着手,然后一双一双的手便像生命旺盛的枝叶抽长起来,把他拽到无尽的深渊里,他无处遁逃,想呼救却又发不出声响,一会儿全变成些男人的那物,于是脑海中又出现了尹天禄的脸。
      穆修白痛苦地嚎叫起来,抱着脑袋满屋子乱窜。窜到李瑄城跟前的时候,李瑄城叹了口气接住了他。穆修白死死拽着他的衣摆,道:“救救我。”

      径川王并没有亲自上京来,虽然他几乎将所有的兵都给了祁千祉,他只让麾下一名将领名为郑行裕的随军。
      祁千祉只是瞧着余忆,凌然道:“陛下是召何人入宫?是召太子,还是召罪臣?”
      余忆见他不接,只道:“这……”
      “若是不知道召谁,还请余公公回去问问清楚。”
      余忆微微垂下眸子:“殿下,莫要让臣为难。”
      “若说难为,我只怕比余公公难为千百倍甚。公公请回罢。”
      余忆见他执意,只好颓然回宫。

      祁景凉平日虽说住在承虬宫,其实不过住在厢房。祁千祉既然回来,他便也只要站起来步出去,一人孤影两袖清风地回他的王府。
      好在祁景凉幼时便见惯世态炎凉,完全不当做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还有心情去李瑄城那坐坐。
      祁景凉笑嘻嘻道:“还好听了承运兄的话。”
      李瑄城也道:“不客气。”
      “我就是好奇京中被围得这样,你到底是如何知道四弟回京的消息。据我所知,父皇也不知道吧。若是承运兄如此神通,我倒要那边都不站,就站在承运兄这边了。”
      李瑄城听罢,仰头笑一阵:“子烨说笑了,我怎么可能有祁千祉的消息。”顿一会儿非常诚恳道:“我是猜的。”
      祁景凉面上一僵:“此话当真?”
      “真假自辩。我何时骗过你。”
      祁景凉眼珠子转了一圈,一副欲说而不欲说的样子,终于愤愤道:“那你和我说真话!李瑄城,你那一箭是不是真想射死我!”
      李瑄城心道,差一点,口中道:“我可不忍心啊。”
      祁景凉眼中凶光毕露,而后敛去,道:“看在我现在没死的份上,我不和你计较。”
      李瑄城眉眼弯弯:“不计较便好。”
      “希望祁千祉回来了有点良心,看在我如此悲惨替他当刀的份上不要治我的罪,我这种人明明丝毫不想掺和这些事。都是被逼的。功过相抵……”
      这话祁景凉自然是特意说给李瑄城听的,只望他在祁千祉面前替他求些情。他毕竟曾经站到了祁嵊那面去,虽然最终知返。毕竟祁千祉和他也没什么传说中血浓于水的兄弟之情。
      李瑄城道:“其实我觉得比较难应对的是陛下。”
      祁景凉一脸苦相,道:“反正他本来就不喜欢我这种不学无术的人。算了,我这回真是栽了。”
      李瑄城叹了一口气:“你的脑子怎么时而好使,时而不好使。放心,你干得那些九牛一毛的事,祁嵊会赶着替你掩掉。陛下要是不想重罚祁嵊,你又何罪之有?”
      “你觉得掩盖得掉?”
      “盖不掉也得盖。我替你盖。”
      “当真?”
      李瑄城不讲话,毕竟连日来他多有动作,即便多数人以为他是个庸人,但是免不了有些人会看出些端倪。西门那一箭若是传扬出去,祁嵊八成会怀疑上他。到时候,便是想脱身也脱不掉了。
      祁景凉得了许诺,心情勉强好了一点,便换了个话题道:“我听说你宅子里养了个小倌?”
      穆修白的身份在巫蛊之祸之后早已人尽皆知,因为尹天禄认出了他。而李瑄城本来藏人藏得好好的,叫祁景凉派人围了宅子,穆修白自然也被他知道了。
      李瑄城只好道:“不是我的。和你说也无妨,是祁千祉的。”
      祁景凉马上换上一副颇感兴趣的样貌:“快让我看看。”
      李瑄城笑道:“看什么?你还要和小太子抢人?”
      “诶,承运兄这话就不对了。这碎玉可是我的老相好。”
      李瑄城听得眉头一皱。他虽然早知道穆修白的这个小倌的身份,但是连日来一眼不曾把他当做小倌看待。穆修白要是当惯了小倌,天禄台的二十日对他应该根本不算什么大事。可是偏偏就疯了。
      “你还想太子免你的罪呢?”
      祁景凉道:“我眼馋了这么久,结果是深藏不露的四弟将人给拐走了。我的心好痛。我就看一眼,四弟不会知道的。”
      李瑄城不想让人受到惊吓,遂道:“他不想见你。”
      “不可能!好歹我也算个故人!承运我早前就说过我和碎玉公子神交已久!”
      李瑄城突然就有些不快,眯起眼睛:“你如此自得,我便和小太子说说。”
      “喂李瑄城,我说笑的!你悠着点啊……!”

      随后来的是一封册封太子的诏书。
      虽然这本就属于祁千祉,自小习惯了身为太子那种心境,和失而复得的喜悦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祁千祉郑重地接过,五味杂陈。连日来被陷害被猜疑,被迫出逃,被围追堵截,屡屡频于死地。而他又重新回来,踏上京城的土地。一切都已经不一样了。
      祁钺对自己儿子死而复生的喜悦,比他想象中还要强烈得多。以至于祁千祉刚从丹墀步上,祁钺一看到那张活生生的脸孔,便脚下不受控制地步出了殿外。
      父子俩很久没有秉烛夜谈了。
      昭阳殿一夜灯火通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章十七回主承虬(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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