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上明珠》金非惜笔

9、第 9 章 等到画舫靠

　　等到画舫靠岸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举目四望，家家户户都亮着晕黄的烛光，一闪一闪，像天上的星光。
　　我上了岸，身后那艘画舫依然还停泊在岸边，妖冶男坐在画舫的外间，一手执着酒杯，却心不在焉地望着外头，眼神迷离，也不知他的焦点定在了何处。
　　“小姐！我在这里！”我朝声音发出的地方望去，嫣红正跳跃着朝我奔来。
　　“小姐，小姐，你吓死我了。”她的嗓音有些哽咽，看来我是真的吓到她了。
　　“我没事！”我笑着安慰她。轻拍着她的背，安抚她的情绪。“走吧，我们回客栈。”
　　走过岸边的最后一个台阶，我似有所感地回头望去。却只看到他一手端着酒杯，用另一手的衣袖掩住了面容，眼睑轻合着，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却隐隐感受到他周身散发出来的忧伤。
　　忧伤？我有些奇怪怎么会想到忧伤这个词，忧伤可能出现在任何人的身上，也绝不可能出现在他这样的天之骄子的身上。
　　我晃了晃头，淡笑着同嫣红离开了。
　　***
　　“傍晚画舫桥下过，衣香人影太匆匆。”嫣红摇头晃脑地念着诗。我觉得有些新奇，嫣红是最讨厌看书的人，怎的也念起诗来了。
　　“这诗不错。”我由衷的夸了一句。“就是有些伤感。”
　　“当然伤感了，这是在桥上看画舫的人念的，我不过是班门弄斧罢了。”顿了一下，然后一脸兴味地看了我一眼。“小姐，你可知你伤了多少人的心么？”
　　“噢？此话怎说……？”
　　“今天你被五皇子这么一抱，引来桥上好多人的叹息。”
　　“好啊，居然打趣起我来了。”
　　我作势欲打她，嫣红笑着跑开了。我们在街上追逐着，嬉戏着。
　　在经过一个小摊的时候，我被一个做工精美的玉坠吸引了，我停止与嫣红嬉戏，把坠子拿在手中仔细观赏着。坠子上面打的络子是我没有见过的花样，煞是好看；玉坠的下方坠着几许流苏，最吸引我的是玉上的做工，玉上雕刻的龙纹从不同的角度去看都能看到不同的风采。就像他手中的折扇，安静时让人如沐春风，而关键时刻却是一把杀人利器，救我于危险之中。
　　“公子，这个玉坠成色上好，再加上款式新颖，很多顾客都喜欢，您要是想买的话我给您算便宜点。一两银子如何？”
　　嫣红在一旁凑趣儿。“既然公子喜欢那就买了。”见我爱不释手，又连忙掏出银子付了账。
　　“嫣红，你觉得这个做扇坠如何？”
　　“嗯，挺不错。”
　　“不过小姐，你从来不佩戴这些东西，不会是买来送人的吧。”
　　“对呀，送给刚刚救我的五皇子。”我垫了垫玉坠。“你绝对想不到五皇子居然是我们认识的人。”
　　“谁呀？”
　　“就是那个红衣美男啊。在来国都前的客栈里你不也见过么？其实真正算起来，他救我已经不是一两次了。”
　　“哦，是他？！”嫣红眼底闪过一抹异色，快到我丝毫都没有察觉到。
　　“嗯，对啊，就是他。刚发现的时候我也觉得很震惊。”
　　***
　　“小姐，你们总算回来啦！”刚走进门槛，掌柜便笑着迎上来了，看样子好像是在专程等我们回来。
　　平日里此刻正是客栈最繁忙的时候，现在竟然没有一位客人。这种异样的平静让我不安。
　　“掌柜的，今天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吗？”我上下打量着空无一人的客栈。
　　“也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就是今天刚好有贵客临门，未免冲撞了贵客就临时清场了。”掌柜的笑着解释。
　　“那我们要不要也回避一下？”我转身准备出客栈。
　　可还只是做了个姿势，就已经被掌柜的挡住了。“小姐，那位贵客指明是来找您的，已经在您的房间等候多时了。”
　　“找我？”表示很疑惑。“我初次到国都，在国都一无故旧，二无亲人，怎会有人来找我？掌柜的还是不要拿我开玩笑了。”
　　我绕道往门外走去。
　　“小姐，这位贵人便是甄夫人。”
　　甄夫人？
　　“小姐请留步。”说话的是一位中年的仆妇，她看到我似乎很激动，眼里隐隐泛着泪花。“我家夫人有请，请小姐移步。”
　　***
　　我独自一人进了房间，嫣红被档在了门外。
　　房间里，端坐着一位美艳的妇人。她保养得极好，看上去最多二十岁出头的样子，一身素色的织锦华服，没有任何华丽的头饰，却仍然美得让人移不开目光。不同于红玉带着距离的神秘美感，也不同于若诗飘然出尘的气质，她的美集气质与外貌于一体，一举一动都带着诱人的风情。
　　美丽的女人安静的时候，让人心动。而她忧郁的时候，则会让人心痛。
　　此刻，我庆幸我不是男子，挡住了这份让人心痛的诱惑。
　　“明珠。”她檀口轻启，唤着我的名字。
　　我从幻梦中过来，清醒地看着她。“你……认识我？”
　　她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直接陈述了另一个事实。
　　“你的左边锁骨处有一个蝶形的胎记，我说的对不对？”
　　我左边的锁骨处确实有一个蝶形的胎记，平常的时候看上去不过是一块淡粉色的痕迹，而在浸过水之后，它会慢慢变的鲜活起来，蝶翅薄如蝉翼，展翅欲飞，活灵活现。
　　嫣红曾见过一次，赞叹不已。
　　我静静地坐着，即使心内翻腾的海浪快把我淹没了，面上也依旧笑如春风。
　　熟悉我的人都知道我很执拗，当我不知道对方的来意的时候，无论对方说什么我都只会微笑，并不会参与谈话。
　　但她似乎并不在意这个。
　　“我生你的时候正值双十年华，从我怀你开始你阿爹就一直期待着你的降生。”
　　“你出生的时候正好是清晨，初升的太阳红透了半边天。还是方嬷嬷给你剪的脐带。”
　　“还有你刚出生的时候，红红的小小的一团，你阿爹还曾担心你会不漂亮。却没想到不过三五岁的年纪，便已像个玉娃娃般漂亮。”
　　“刚出生的婴儿一般都会哭，而你却逢人就笑，咧着嘴，冲我们露着粉嫩的牙床。”
　　“你阿爹平时不苟言笑，但只要见到你就眉开眼笑，只要抱着你就舍不得撒手。我从没有见他那么开心过。”
　　……
　　这些事情对我来说很陌生，但她却用第二人称‘你’来叙述这个故事。我想即便她下一句说：‘我是她女儿’我也不会觉得有什么奇怪的了。
　　我凝望着她——此刻正沉浸在忧郁中的美人。哦，不，确切地说是一个失去孩子的母亲。
　　“明珠，你是我的女儿。”——果然如我所想。
　　“抱歉，夫人。”我朝她微微一笑。“我不是你的女儿。”语气肯定而坚定。
　　“你先不要急着否认。”她不慌不忙地从袖中拿出一块半月形的玉佩，看到我一脸震惊的表情时，只是了然地笑了笑，又将玉佩妥贴地放回了袖中。“我知道你短时间内可能无法接受，我过两天再来。”
　　***
　　月光温柔地洒在脸上，房间里似被蒙上了一层白纱，似梦似幻。
　　似梦似幻——正是我此刻最真实的感受。
　　手指轻轻摩挲着掌中的玉佩，凉凉地玉石在我掌中变得温润，玉石的表面也因为长期的摩挲而光滑无比。
　　透过月光，可以清楚地看出我掌中的是一块半月形的玉佩，跟甄夫人的那块半月形玉佩刚好是一整块。
　　这块玉佩我始终贴身戴着，也没给任何人知道，就连贴身伺候我的嫣红也没见过。
　　如果她仅知道我的胎记我还能反驳，但玉佩却是我的死穴。
　　从我决定来国都开始，这一路上有太多的巧合和变故，比如久未出现的恶梦，比如和五皇子的相遇，又比如甄夫人的出现和她带给我的‘惊喜’。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不是我所能预想得到的轨迹，我像一个牵线木偶般，任凭命运地摆布。
　　脑中思绪纷杂万千。我一遍遍地抚摸着手中的玉佩，告诉自己，这只不过是又一个巧合而已。可是这辩驳是那么地苍白无力。
　　难道我真是大卫国有权有势的甄家的女儿？

　　我在迷惘中睁开眼，四处搜寻，却只看到一个月华般地背影。
　　“宫主。”
　　他在这一片朦胧的月光中冲我微笑。“明珠。”
　　正是这一声轻柔的呼唤，让我想起了来国都的目的。
　　空气中隐隐飘浮着花香，正是我所熟悉的玉兰花香。
　　——原来这不是梦，而是他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