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归》白墨丹青

5、乱世悲桐

　　素华是个很清闲的人。
　　娆夜间会帮他打理屋子，准备食材。不过素华有些事情还是习惯自己做，比如说擦拭那架古琴。当他把琴匣打开时，他的手顿了顿，缓声轻唤：“卫施主，别来无恙。”
　　“道长，叨扰了。”琴上升起一缕白烟，凝成一个清瘦的的人影，赫然是卫昭凌的样子。
　　“施主看起来气色好了很多啊。”素华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擦拭琴身：“怎么不继续好好养伤，反而到寒舍来溜达呢？”
　　有点不受欢迎啊。卫昭凌在心中叹了口气，但也只能厚着脸皮说：“卫某前来，是有一事相求，不知......”
　　“寒舍鄙陋，怕不是施主养伤之地。”素华打断他的话；“施主是贵人，自当有贵人的去处。”
　　“外人都以为卫某已经灰飞烟灭，绝不会再有仇家追杀。”昭凌诚恳道：“况且卫某自会好生报答道长。”
　　“世上恩将仇报的人不少，真正知恩图报的人倒不多。贫道知道施主不是小人，”素华淡淡地说：“但贫道是出家人，自当远离是非纠纷，而要这样最好的方法，就是与他人两不相欠，毫无瓜葛。”
　　“那娆姑娘呢？”
　　“她啊，既已欠下她，便只能还了。”素华的声音似乎有些无奈。
　　“那么，卫某应该可以帮道长一把，”昭凌慢吞吞的说，从袖里掏出一张纸，递给素华：“这是卫某对道长救命之恩的谢礼。”
　　素华看清了那张纸，神色微讶，很快又云淡风轻：“施主何出此言，贫道给施主的，不过区区两张符纸，况且施主已经抚琴回馈了，怎可再收施主东西？再说，贫道不肯收留施主，还有贫道自身的原因，让施主住进来不方便......”
　　“道长可有什么难言之隐？”昭凌小心翼翼地问。
　　“也没什么，只是......”素华微微蹙起眉，一副苦恼的样子：“贫道更喜欢收留女施主，女人女鬼女妖什么都好啊，可惜施主却是位公子，看着怪闹心的......”
　　昭凌：“！”
　　“要不然，”素华忽然茅塞顿开的样子，认真看着昭凌：“施主幻化成女子吧，高矮胖瘦美丑白黑都行，让贫道看着你在这屋子里晃悠也不会闹心了。”
　　昭凌：“......”
　　“哈，贫道是说笑的，施主别放在心上。”素华摆摆手，微笑：“若施主不嫌弃，就请静心在此修养。”
　　不要开这种玩笑啊，道长！在下魂魄不稳切勿惊吓啊！
　　“不过，”素华敛去脸上的笑容，手指轻轻叩击桌面：“如果施主不嫌贫道贪心，请给贫道三张你手中的东西，贫道可以助你在三年之内旧伤痊愈。施主认为如何？”
　　昭凌愣了愣，沉吟一下：“这倒是不难。”
　　“既然如此，贫道素华，卫施主，交易愉快。”素华把琴放回琴匣：“贫道去给施主准备一下，施主请随意走动，熟悉一下屋子。”
　　“在下卫昭凌，有劳道长了。”昭凌颔首。他发现这个人真的不喜与外人接触，但又并非不善与人打交道。正如他所说，他推崇两不相欠，而要做到这点，一是莫管他人瓦上霜，二是你情我愿的公平买卖。

　　素华回来时，昭凌正在目不转睛地打量那架琴。
　　“施主真是爱乐成痴，贫道佩服。”素华放下手中的茶具。
　　“啊，见笑了。在下只是觉得此琴颇具灵性。”昭凌将魂魄实体化，半透明的身子恢复成正常样子。
　　素华笑笑，揭开茶盖，往杯子里斟沸水。杯子里没有茶叶，只有一朵干枯的小白花，随着沸水的浸泡，慢慢舒展蜷缩的花瓣，散发出清甜的气息。
　　昭凌心头一跳，死死盯着茶杯里的花。当白色的花瓣完全舒展开，才可以看到它并非纯白色，它的花瓣上隐隐有血丝，在沸水中一漾一漾，仿佛还在流动一般。
　　“荼蘼花！”昭凌轻呼，荼蘼花不是只有纯白色的吗？
　　“嗯。施主请用。”素华把茶杯递给他。
　　“道长屋里总有些非凡之物。”昭凌接过茶杯小小啜了一口。
　　“施主是想问那架古怪的琴吧？”素华悠悠道；“此琴曰悲桐，是上好的梧桐木制成的，只可惜此木种在死人的尸骨上，所以阴气颇重。琴身里藏了一把剑，此剑名乱世，是把曾经杀戮极重的凶器。就造成了这琴不祥之气。”
　　“我倒觉得这是一把好琴，想必道长也是如此认为，才会精心呵护它。”昭凌目光如炬：“道长真的认为此琴不祥？”
　　“它祥不祥倒是无关紧要，”素华摇摇头：“我收藏它，只是因为此琴无主。”
　　“嗯？”
　　“它该有适合它的主人，而不是被人随意卖入古董铺子，再被附庸风雅的人买去弹奏。”
　　“悲桐到底什么来历？”
　　素华偏着头想了一会，手指抵住太阳穴，轻笑：“那是个很久的故事了。”
　　“一个女人，把她杀父仇人唯一的儿子和他梦寐以求的宝剑埋在地下，种上一棵梧桐树。如果仇人要得到宝剑，必须拔掉树，毁去尸骨，才能如愿以偿。多年后，女人的儿子得知那片土地将被开垦成良田，就请能工巧匠用梧桐树做了这架琴，弹奏哀歌一首，来祭奠母亲在仇恨中疯狂绝望的一生。
　　悲桐啊，本来就是带着哀伤出世的。”
　　“可是，”昭凌迟疑道：“这琴声哀而不怨，若是那仇人的儿子白白惨死，死后又遭人如此对待......”
　　“必然怨气冲天，”素华接口：“但他又不是被那女子所杀，何来对女子的怨气？”
　　“道长没有弹过它吗？”
　　“是。”
　　“为什么？”别说你不会！明明把琴保养得那么好，还要求听安魂曲，一看就是行家。
　　素华淡淡一笑：“也许有很多年，贫道不会碰任何乐器。”
　　......
　　乐由心生，以情动人。情感淡薄的人有什么资格去碰乐器呢？更何况是悲桐。素华想，他真的快成神仙无情无欲了，即使技巧再纯熟，弹出的曲子也空洞无味。
　　最重要的是，他没有资格，去弹悲桐。
　　昭凌叹了口气：你没有弹过它，你就不知道触碰它的琴弦时，所感到的晦涩的留恋和牵挂。悲桐，悲桐，你想告诉世人，一个怎样哀伤的故事呢？
　　而素华，你又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故事？

　　这是为很久以后埋伏笔......
埋的是什么？你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