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碎片》白桥

1、1.初一见 初见，那天

　　2004年的秋天，还算是个金秋。那时，天地之间还没有被软绵绵的雾霾和灰蒙蒙的烟雾进攻，天还算凉、云还算淡。伫立于路边放眼望去，你还可以清晰地看到防护带对面的小路上，微风是如何温柔地摘下了树上的黄叶，不经意地将其扫到一旁。

　　“不知道为什么新学年的起点老是在秋天，”这是竹尹每每到了开学都要思考却往往无解的问题。这是正式开学的前一天，为了方便日后的管理，学校要求同学周日下午两点到教室集合，做新生入学教育。
　　下午一点半不到，竹尹爸妈开车将她送到了校门口后，刚刚准备送她进去时，她一转眼就跑了老远，还回头喊到“你们快回去吧，不要等我也不要来接我，放学后我自己回去！”
　　竹尹奔跑着离开父母，双手紧攥着准备好的报到证兴高采烈地走入了校园。
　　十二岁的竹尹穿着一条休闲裤搭配着一件条纹T-恤衫，背着一个桃红色的大书包，走在了新学校的小路上。她紧闭双唇、嘴角却还是无法抵挡地微微上扬，这是一个稚气未退的小孩子自以为长大的证据。
　　从校门口到教学楼需要经过一段不短的路。路有两条，正路很宽，是条柏油马路，路面光滑；小路很长也很窄，路面还由密密麻麻的不规则石块组成，却可以供人光脚按摩。正路两旁栽着齐刷刷的银杏，使得校园满是秋的味道，就像校训“百年老校，恪尽职守”描述的一样样貌久远和深邃；相反，小路的两侧却是另一番风貌，依旧葱绿的侧柏被修成了整齐的模样，曲折的小路没有终结地向前方延伸，像是树丛里引入宝地的正道。侧柏不高，却完全淹没了走在其中矮小的她。
　　步入小路后，竹尹紧张的表情全然消失了。她松弛下来的眉眼间，不知是不是由于绿色的映衬，显示出格外深邃的眼神。她若有所思地时不时望一望地下的石子，看一看路边不知名的植物和有些遥远却还是看得到的地方。
　　正路上回荡着各个被家长领入校园的初一孩子们的欢笑，小路却唯有竹尹踽踽独行的身影。
　　路过一个大转弯，快走到小路尽头的时候，竹尹突然从不多的视角里面，看到远处有巨大一簇如云朵一样的绿色物体。她急忙加快了脚步，迅速地跑了几步，面部完全紧张的表情验证了她有多好奇。跑出小路的时刻，竹尹立马停住了脚步，她被眼前的景象完全惊呆了。
　　像是从她脚下画出的一条线，穿过一大片紧密低矮的人造草坪，连接着远处一颗巨大的榕树。树真的像天上的蘑菇云一样，层层叠嶂，厚重无比。竹尹来不及揣测这树有多高、在此多久，只是有些呆木地站在那里。
　　“同学，你知道初一一班怎么走么？”
　　突然，一个声音从后方传来，打乱了竹尹满满的混乱思绪。竹尹想，那一刻，至少前1/2秒的时间，她都在愤怒是谁扰乱了她那美丽的梦。但从她转身的那1/2秒起，她只记得为后的景色了。
　　这世上人有很多种。可能是为了分辨，似乎他们都有了很多的分类。谁是好人、谁是坏人；谁是成功、谁是失败……这些都各有定义。这些很多的人也有他们很多的记忆，在那个智能手机还不发达的时代，人们只能将声音和画面刻录在记忆里，将他们永存在心底。竹尹就是这样一个靠画面记录生活的人。每每爸妈小吵的时候，竹尹常常这样和父母“吹嘘”：“我还记得我妈妈怀我的时候，我爸爸就说过一辈子不和妈妈顶嘴，所以才用你们的姓给我定名，以示和睦。”今天以前，要是可以打印出竹尹脑中的记忆，那满满的都是一家人的故事。她说，“婴儿时期爸爸用大衣抱着她的画面，她好像还记得”；她说，“一岁时妈妈抱着她看病的记忆，她也还记得”……她说过很多，而此刻，这个陌生人的出现，竟莫名翻新了从前镌刻的画面。
　　“我也不知道，你到那边去看看吧”突然听到人的声音，竹尹被吓坏了。一时间，她竟没有反应过来自己也是初一一班的新成员。她只是下意识地将视线从树上微微移开，停在对面一栋门前聚集不少人的教学楼上。她指着对面的那栋楼，丝毫没有疑虑的、很是镇定的回答了。
　　“好的，谢谢。”男孩有礼貌的快速答道，说着说着他走到了竹尹的前方，向教学楼的方向跑去了。
　　竹尹是个活泼却内心很安静的女孩子，也是个有些早熟的女孩子。以前竹尹一直觉得画面的美丽，应该是单独成立的。它们来自于生活，却被时光切割成为一段一段片段久久存放。特别是在自然而成的景物面前，人物的出现和人工的痕迹往往是对自然最无畏的亵渎。
　　而此刻，竹尹竟觉得：一个男孩从一片绿地穿过，配着背后高大的榕树，画面不仅和谐而且卓然天成。
　　顺着竹尹刚刚指过的路线，不知不觉，她也走到了人行道的边缘。
　　“为什么开学要是九月，不是七月、也不是十二月？为什么要是一号，不是二号，也不是三号……”不远的人行道对面传来了一个骄纵的声音。她叫林诗善，长的清秀可人，性格却极其骄纵，完全不同于名字所说的那么“诗情画意、善良美好”。和竹尹不一样，林诗善是地地道道的本地人，她生在夷城、长在夷城。经过十一年的“拼搏”，她在夷城拥有了一大帮好伙伴，从五年级开始她的身边就总是形影不离的站着一大帮人，听她说话，陪她说话。
　　此刻，林诗善正和一大帮熟络的朋友一起站在教学楼的门口闲聊，等着老师到来。那架势丝毫不像初中一年纪的新生，她们像是早已相处几年的老朋友，十分融洽。
　　老实说，竹尹对这种人一向是不屑的，她内心的安静让她极其讨厌嘈杂的人。她用她平静的视线轻扫了一下正在“叽叽喳喳”闲扯的她们，视线还是停在了那颗树上。此刻，打破喧闹外界的侵扰，竹尹的脑中竟响起了挚爱自由的三毛写过的那段话：如果有来生，要做一棵树……。
　　“初一的新生注意了，你们的班主任到了，现在请各班同学到你们各自的班主任那里集合！他们会带你们去认识校园……”一个带着红袖套的教导处领导举着喇叭喊道。
　　“初一一班的同学，到这边来”一个胖胖的男老师，举着初一一班的牌子，用他浑厚的声音喊道：“现在初一一班的同学，带着你的报到证，到我这里集合！”
　　在各班老师这样类似的喊叫和指导下，这群刚刚到校的新生，也迅速按班级分成了五组。
　　“现在我开始点名，点到的同学请说‘到’，1号、周峙”，班主任喊道，“到”一个清脆的声音回答道。
　　“2号、宋研”，班主任继续点到，“到”宋研回答。她是个有些胖胖的姑娘，戴着一副厚重的眼睛，皮肤有些黝黑，不算漂亮，却充满着孩子般的天真。
　　“3号、林诗善”班主任故意拖长了尾音，看了看名单也看了看她说到，“名字很美么，如诗，至善”
　　“老师，您别过早给人下结论，好么？”林诗善盯着老师，理直气壮的说。这种语气甚至夹杂着一些生气的成分。面对外人的表扬，很少有人会像林诗善这样排斥，而且还毫不顾忌地表现出来，除了竹尹。
　　班主任张老师是个经验丰富的老师，虽然秉性幽默风趣，但十几年的教学生涯也练就了他看学生的好眼力。他心里太清楚眼前这个姑娘有多么难搞，如果他此刻接下去，只会闹得没法收场。他轻扫了她一眼，没有理她的回复，淡定的继续说到“4号，陆阅”
　　“到”
　　……
　　很快，点名接近了尾声，点到了最后几个人。
　　“46号，陈郁”
　　“到”
　　“47号、竹尹”，三秒过去无人回应。
　　“47号、竹尹，竹尹在么，来了么！？”张老师焦急的问。
　　又三秒过去了，眼看着胖胖的张老师脸都快急圆了，却仍无人回应。
　　这时，站在人群最后的竹尹，缓缓的举起手来，说：“老师，我在这儿，我来了。”
　　“你怎么回事，点了你几次都没有回复”张老师有些急地嘟囔了一句。
　　“老师，您只是说叫我们回复‘到’，我有回复您的，是您没听到。”竹尹一边说，一边提高了分贝。“老师，您应该叫我们举手说到，那样就不会这样了”
　　听到这话，张老师彻底无言以对了，他也来不及回忆当时有否说让他们举手示意。
　　“好了，人齐了就行。你们都跟我来，”张老师又一次淡定的忽视了女孩的回答，继续说到：“昨天大家都已经见过教室了，但为了丰富大家的校园生活，学校还设有很多其他的活动场所。首先你们看到的这一片绿草坪是你们自由活动地带，但教学楼后面才是真正的球场，现在我们先去校门口的宣传栏了解一下学校的历史。”
　　张老师挥了挥手示意大家向前。
　　初一一班的新生们怀着期望的心情，走在张老师的身后，成为一个稀稀拉拉的列队，穿梭在竹尹来时的那条路。
　　整齐的侧柏，照旧淹没了这群不足150cm的孩子，只留下张老师巨大的小半截身影。
　　“学校为什么要把这些树种在这里？我们根本看不到外面。”又是那个骄纵的声音，林诗善和身边的朋友讨论着这些无辜的侧柏。
　　走在队伍最后的竹尹听到了这句话，她怔住了，就像朋友被别人欺负了一样的暗暗愤怒。但最终，她什么也没讲。
　　不知道竹尹当时是否知道这句话是出自林诗善之口；也不知道如果她知道，还会不会就那么轻易的和她成了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