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木楚兮

7、第007章

　　屋外风雪时有时无，就这样冰天雪地地又过去了两个多月，到了春天。
　　在这两个多月里，李晓澜做了一个普普通通的士兵，林远豪则比李晓澜的命好些——
　　林远豪掌握着三百新军的伙食，成为火头军里的老大，支配着十几个打杂的火头军，算是有几分使唤人的权利。
　　他做的饭菜确实好吃，军中人都夸赞他，林远豪也时常乐得合不拢嘴。就连镇南王在吃过他做的饭菜后，也竖起了大拇指夸赞他，并且让林远豪在每天吃饭时也为他送去一份，林远豪也算是在军中有些威望了。
　　林远豪也特别顾旧情，经常会给李晓澜的碗里多放几片肉。李晓澜充充分分地利用了林远豪多给的好意，个子又往上长了一截，如今已和林远豪一般高，只是体型还不如林远豪那般壮实。
　　一日，新军每人分到一柄短剑，李晓澜拿在手中是兴奋得不得了，于是兴高采烈地跑到厨房去向林远豪炫耀。
　　林远豪正在洗菜，看到李晓澜高兴地跑来，以为有什么好事：“晓澜，这么急干嘛？”
　　“豪哥，你看！”说着，李晓澜把剑拿到林远豪眼前。
　　“哎呦，是要打仗了吗？亏你笑得这么高兴！”林远豪摆摆手上的水，接过李晓澜的剑。
　　“不是打仗，新军发武器了。”李晓澜解释道。
　　“哦，我是说去打仗怎么都这么高兴呢。”林远豪拿着剑仔细瞧了瞧，又说：“看起来蛮好。”
　　“什么叫‘看起来蛮好’啊？”李晓澜抢过剑，不服气地说道。
　　“宝剑者，能削铁如泥。我曾经到城里赶集时，看到过一柄宝剑，能同时斩断三枚叠放在一起的铜钱。”林远豪认真地说，好像又回忆起当初宝剑破铜钱的情景。
　　“铜钱？”李晓澜说着，像想起了什么，把手往自己的胸前掏了掏，拿出一枚闪闪发光的铜钱。
　　“怎么，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你拿着钱有何用啊？”林远豪不解地笑道。
　　“豪哥，你不记得了么？当日你初次见我，不是丢给我一枚铜钱吗？我至今没用，一直把它带在身边，是为了不忘记您对我的恩情。”李晓澜说起这些，心中不禁又油然而生出对林远豪的感激。
　　“记得了。”林远豪笑着拍拍后脑勺，又说道：“没想到你还这么重情重义，多谢你看得起我。”
　　“倘若今日能将其破成两半，我俩就一人一半，留作纪念；若是劈不破，它上面必会留下一道印痕，也将会成为独一无二的一枚铜钱。”李晓澜说完，把铜钱放到灶旁一个劈柴的木墩上。
　　“豪哥且让开些。”林远豪举起短剑，猛地向铜钱劈去。
　　只听见一声刺耳的金属碰撞声。
　　李晓澜弯下身去，看到铜钱安然无恙地躺在木墩上。
　　“怎么样？”林远豪急切地问道。
　　李晓澜感到有些失望，但开玩笑似的说：“哎，真可惜，没劈破，只是让它变成了一个刀疤脸。”
　　铜钱并未被劈破，只是剑在上面留了一道凹痕。
　　“那我就只有再次收下了。”李晓澜把铜钱给林远豪瞧了瞧，轻描淡写道。
　　“没事，人又不是铁做的，只要能杀敌就行了，管它是不是什么破宝剑。”林远豪说完，又去忙着洗菜。
　　李晓澜把铜钱放回了胸前，坐在灶炉旁边烤火，边和林远豪聊着天，直到饭菜做熟上桌。
　　塞外的春天比其他地方迟来了许多天。
　　阳光暖暖地照耀着大地，塞外的春风携带着几分凉意。
　　李晓澜驻守的这座孤城不远处有很大的一块平地，此时已经冒出一些小青草，还真有些“草色遥看近却无”的景致。可这不是用来供他们欣赏美景的，而是用来练兵的。
　　这一大片平地上还有一处长着十来棵胡杨树，此时也抽出了鹅黄色的嫩芽。这些胡杨树都很有些年头了，恐怕需要两三个士兵才能合抱。
　　话说“胡杨生而千年不死，死而千年不倒，倒而千年不烂”，看样子这些都快长成精了。
　　新军时常要到这里来操武、学射，还有练习骑马。
　　李晓澜更是勤加练习，从来不偷懒。
　　刚开始练习骑马时，人还没有爬上马背，就被摔了下来，他顿时感到体内一阵闷疼。他爬起来，长舒一口气，心道：我今天还收服不了你了？！
　　不顾疼痛，他再次向马背上爬。
　　“嘿，看你再摔我！”李晓澜爬到马背上，挂上一个美美的笑容，完全忘记了刚刚的疼痛，好像一个孩子摔倒后，家人的一块糖让他转悲为喜。
　　“驾！”李晓澜刚骑上马，就觉得把马给驯服了，得意得不得了，要是他有了尾巴，非得翘得把天给戳一个窟窿。
　　“嘭……”
　　几乎是在李晓澜把“驾”说完的下一刻，另一个声音就代替了这个“驾”——马像受惊了似的狂奔，把李晓澜狠狠摔在了地上。
　　人还没得意够，就又被这畜生甩下来了。
　　李晓澜望着脱缰的马活蹦乱跳，心里顿时火了起来：你倒好，把我摔了，还在那里手舞足蹈，我今天不把你驯服就不姓李！
　　李晓澜坐在地上歇息了一下，看到自己的马在不远处停了下来，这才轻手轻脚地向它靠近。
　　少年心中总是有一股不屈之气，为了做成一件事——就像为了他的梦一样——就必须坚持不懈。
　　李晓澜这次没有立刻爬上马背，而是轻轻地抚摸着马头，马鼻里喷出的气体让李晓澜在这稍冷的春天里感到一些温暖。
　　直到李晓澜觉得与马已经互通情意后，李晓澜才尝试再次爬到马背上，这次马很安静，纹丝不动。
　　李晓澜爬到马背上后也不像刚才那般一上去就是一喝，而是抓牢了缰绳，双腿往马肚上一紧，轻轻叫了声：“驾。”
　　这马也不如起初那样迈着杂乱无章的步伐，而是稳稳当当地驮着李晓澜在练兵场上奔跑。
　　少年的发尾被迎面吹来的风轻轻扬起，灵动的双眸在阳光下发射出喜悦的光芒，他笑了，无拘无束，忘却凡尘。
　　李晓澜像屁股被黏在马背上似的，骑着他的马自由自在地奔跑，不愿意下马，就连吃饭都没下来。
　　林远豪本给李晓澜准备了加量的饭菜，可就是等不到他，还以为李晓澜生病了。直到下午他给练习骑马的新兵送水时，远远地看到李晓澜骑着马没完没了地跑。
　　或许是马累了，李晓澜才依依不舍地下马。
　　林远豪则回到厨房，单独为他做了一大碗饭，吃得李晓澜狼吞虎咽，好像要把整个碗都给吞下去。
　　这天，李晓澜可是过足了瘾。可是……第二天——
　　“嘶……”
　　天微微亮，李晓澜就准备爬起来练剑，他比其他新兵起得都早，因为他想过了，好好练武，如果能当一个镇南王一样当个大将军，保家卫国，百姓就不会因征战而家破人亡，流离失所，那时或许也能让人们幸福生活，成就一个没有战争纷扰的天下。
　　虽不能像梦中那样做一位大臣去管理其他官员，但是这样也可以间接地实现自己的梦想。
　　为了梦，尽管道路不同，也要坚定不移地走下去。
　　可是今天身体好像有些不对劲：李晓澜感觉自己的屁股好像不存在了，只要轻轻一动，他又感到难以言表的疼痛，这才让他放心自己的屁股还在。
　　可还没等他放心完，他就皱着眉头，不禁想：屁股这么疼，这可怎么办？
　　李晓澜像身负重伤似的撑起来坐到床上，他又感到背部隐隐作痛，虽不如屁股那般疼痛，可也让他遭受一番琢磨折磨。
　　原来是他昨日骑马时间太长，在马背上颠簸了大半天，当时倒没有感觉异样，只是一觉过后，不但屁股疼痛难忍，就连因为被马摔在地上的地方也在这时凑热闹似的疼起来。
　　李晓澜坐在床上，静静地“享受”着疼痛。
　　这时其他士兵都还在睡觉，屋外特别宁静。月光透过窗户洒在地上，像一层冬天时塞外土地上结的冰霜。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这首他小时候在私塾里读的诗马上在他的记忆深处突然出现，让他有些猝不及防。
　　当时，他只知道跟着先生摇头晃脑地朗读，那会领会其中的悲凉与思念呢？
　　如今，他彻彻底底地领悟了这种情感——这种远在异乡的悲凉与思念往往会在你没有任何防备的时候趁虚而来，直入你心底，把你的心捣得翻江倒海。
　　“故乡”，何为故乡？何处为故乡？
　　李晓澜不禁有些心酸，他最亲近的祖母已离他而去，他那时只知道要怎样活下去，却从来没有想过他从何而来。
　　故乡又在何方？长安城郊的一个小村庄？那个自己和祖母生活过十多年的小屋？
　　是啊，自从他们逃荒以来，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故乡、自己的家，因为为了生存，哪会顾及到自己的故乡呢？
　　当死亡在他的眼前化作为平常之事，故乡则在他的脑海中渐渐淡忘——当为生存奔波，故乡已被抛诸脑后。
　　现在，他认真地想象着他的故乡，想象着他祖母陪他走过的童年——如果现在再不重温那段虽然支离破碎但又有几丝温情的时光、那个见证他从一个婴儿长成一个小小少年的故乡，恐怕他会忘了自己是从何而来。
　　直到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在少年那张清秀的脸上，少年才从回忆中走出。
　　“晓澜，今天怎么没有去练剑啊？”这时其他士兵到了起床的时刻，一个士兵看着平时勤快的李晓澜呆坐在床上，不禁好奇地问道。
　　“哦，昨天被摔的地方有些疼。”李晓澜淡淡答道，但他并没有说出自己屁股疼这件事，因为他觉得其他士兵会嘲笑他。
　　“哎呦，我的屁股好痛！”另一个刚准备起床，又摔回被子里的士兵叫道。
　　“我也觉得有些疼，但哪有你这么夸张！”刚刚问李晓澜的士兵嘲笑道。
　　李晓澜：“……”
　　哪里只有你一个，我还没说呢！李晓澜无语地想到。
　　“嗯，我也觉得有些疼呢。”又几个士兵说道。
　　李晓澜不禁心道：哎，你们只是“有些”，我和刚刚那位兄弟可惨了，看来今天要躺一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