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木楚兮

28、第028章

　　第二日早晨，天微微亮李晓澜就起了床。他点燃蜡烛，借着烛光，又仔细清点了昨晚已经装好的一包袱物品，见需要带的东西都齐全了，系好包袱，用手撑着下巴稍稍休息了一会儿，缓缓睡了一夜后还没消除的一丝倦意。
　　他想了想，这都有大半年没有出去过了，每日每夜待在宫里，虽然吃得好穿得好，但是一想到可以出宫，竟还有些激动。自己在宫外是吃过不少苦头的，那些忍饥挨饿的日子他永远都难以忘怀，可是现在想想，只能一笑带过了。
　　想着能和皇上一起在宫外微服私访，还不知道到时候是怎样一番情景。本来跟着皇上就是一件风风光光的事情，只是这次行事要低调，不可能让自己跟着皇上享受万众瞩目的荣耀了。但是这并不就让李晓澜心凉了，反而是更加心潮澎湃了。
　　吃罢早饭，赵如岚也赶了过来，后面跟着几个宫女，其中两个宫女还提着两个装得鼓鼓的大包袱，仗势像是带足了一年四季的衣物。
　　皇上瞪了她一眼，叹了一口气，转身，没做什么评论。
　　“把东西都放到后面的马车上吧。”皇上说了一句，像是对着空气平白无故的一句长叹，没有任何针对性。
　　赵如岚竟还开心得不得了，没有支使那两个拿着包袱的宫女，自己就直接提上一个包袱，开始往马车上面放，其他宫女看见了，都上去帮忙，可是没来得及帮上一把，她就独自一人把那个大包袱给弄了上去。其他宫女只好合力把另一个大包袱给提了上去，然后才退到赵如岚身后。
　　这时，李晓澜刚刚从自己的住处背着自己的包袱过来。他刚刚还帮着皇上把一些东西搬上马车，现在看到马车上突然多了两个圆鼓鼓的大包袱，但看到赵如岚笑嘻嘻地站在皇上身旁，心里立马明白了，觉得自己的包袱和那两个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
　　李晓澜把自己的包袱放好后，也来到了皇上的身旁站着。
　　“东西都准备好了吗？”皇上偏过脸问李晓澜。
　　“都准备好了。”李晓澜答道。
　　“现在也该出发了，那我们上马车吧。”皇上说完，率先进了前面的一辆马车，接着赵如岚和李晓澜跟着进去了。
　　微服私访，当然是不能每人一台八抬大轿，只得三人同坐一辆马车。但是也并没有因为微服私访就随随便便拉来一辆马车，这辆马车很新，做工也精良，里面坐的不是光秃秃的长木板，而是软绵绵的坐垫。马车里还挂着香包，散发着淡淡的香味。
　　马车在出宫的时候，皇上又嘱咐他们：“这次微服私访是要很低调的，我们切记不能随意暴露身份。虽然不能够大摇大摆地出去，但是我们带上的钱财都还足，是不愁吃喝的。”
　　李晓澜心想，这马车也不是一般的很平庸的马车，自然是不会让他们显得太落魄。除了有一马车的其他干粮物品和各自的包袱外，最后面还有一辆马车，里面坐的则是从锦衣卫里面调出来的高手，就连这三辆马车的车夫也是一等的高手，出行的安全算是有了保障。
　　这样一下来，三辆马车的队伍只是像一家富贵人家，还不足以让人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份。
　　马车走了一段时间，才走出皇宫。等到了宫外的时候，耳旁渐渐响起市集的喧闹声。因为起得早，出发也还早，现在市集的热闹还没有完全散去，叫卖声和吆喝声依旧是市集的主导。
　　李晓澜在宫中算是耳根清净了大半年，刚刚听到这声音时并没有因为清净被这嘈杂的喧闹声打破而内心烦躁，反而是有一种久违的亲切。
　　原先那个饥寒交迫的时代已经离自己远去，就像是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被远方绵延的群山遮掩，消失了，但是记忆就像那一刻的美丽永远铭记在心，忘不了。
　　李晓澜回忆了一些以前的事情，又看了看马车里的皇上和赵如岚。
　　赵如岚把自己身边的锦帘掀了起来，往外面望得津津有味，眼里尽是好奇。想必她小时候也是玩过风车、拨浪鼓什么的，但是当看到小贩的摊上各式各样的玩意儿，她还是忍不住多去看几眼，其中当然也有很多她从未见过的，只恨自己不能下马车，否则说不定会把那些她想要的东西全给买上来。
　　皇上虽然没有像赵如岚一样往外望，但是明显有些“坐立不安”。李晓澜心里清楚，皇上是在克制自己不往外望，以免有失风度。但是十六岁的少年，那颗童心还没有完全泯灭，再加上终日困在那牢笼般的皇宫里，很少能够经历这样的热闹情景，现在这热闹的情景就在自己的眼前，却又不能像一个小孩子一样东张西望。这感觉就好似一个人饥肠辘辘，而自己的身旁就有一棵接满果子的果树，可是为了风度，也不愿意踮踮脚摘一个果子。
　　李晓澜看着他那样，有些不忍，只好慢慢给他搭个台。
　　“陛下以前出过宫吗？”李晓澜朝皇上看去，问道。
　　“朕和先皇一起出来过两次，只是那时候自己很小，出来的时间也很短，现在都记不太清楚了。”皇上说得很平淡，像是因为年代久远，已经记不清那个时候的味道了。
　　“那时候你玩了些什么……啊？”李晓澜像拉家常似的问道，或许也是注意到自己这样随意打听他人的过往不是太尊重，况且对方还是当今皇上，于是最后顿了顿，差点没有问出来。
　　本来是在给别人找台阶下，还没说上三两句话，现在反而是自己没台阶下了。李晓澜心里苦苦地想着，觉得自己是有些“多管闲事”了。
　　皇上见李晓澜也是随意了一些，但是并没有责备他的意思，反而像是想到了什么。
　　“岚儿。”皇上轻声叫了一声眼神在街上流转的赵如岚，因为两人隔得近，皇上的声音并不大。
　　可是……可是赵如岚像是根本没有听到任何人在叫她，依旧是看什么就觉得什么稀奇。
　　“赵如岚！”皇上见她无动于衷，只好“有失风度”，提高音量叫了一声。
　　“皇兄，有什么事吗？”赵如岚转过头来，不明所以地望着皇上，脸上挂着还没有看足的笑，完全无视皇上一脸的不快。
　　虽然皇上笑得很少，但是现在显露出的些许生气的脸明显与往日那般冷冰冰的脸不同，赵如岚却还在笑着，倒让人觉得有些没心没肺了。
　　皇上叹了一口气，懒得和她计较，说道：“我还忘记一件事了，以后你们在外面就不要像以前那样叫我了，我们就像是一家人，我是大哥，你是二哥，岚儿是三妹。”
　　皇上想了想，觉得好像有些问题，接着问李晓澜：“你今年多少岁了？”
　　李晓澜：“十六。”
　　皇上点了点头，又问道：“那你是哪一月的？”
　　李晓澜：“五月。”
　　皇上突然觉得背后开始有些冒汗，虽然这天太阳很好，但是现在才正月初六，上午的气温还是很低的。
　　“皇兄不也是十六岁了吗？”赵如岚插嘴道，像是觉得他们两个岁数相同感到很稀奇似的，“但是皇兄好像是七月的生日吧。”
　　赵如岚这么一说，李晓澜也记得进宫后不久的一段时间就是皇上的生日，虽然是下人，那时他也因此吃了一顿好的，这些被赵如岚一提，倒还想起来了。
　　赵如岚在那里像发现宝藏似的说得津津有味，皇上的脸都白了一层，狠狠地瞪了一眼赵如岚，她才像恍然大悟，明白了些什么，知趣地把脑袋扭了扭，继续观看外边的市景。
　　“呃……”皇上顿了顿，真不知道该怎样说下去才好。
　　李晓澜当然明白了，这时赵如岚把脸偏了过去，李晓澜和皇上就这样坐着，两人都觉得尴尬。
　　“那我叫你……”皇上觉得一个比他大上三五岁的人他都可以叫一声哥，但是李晓澜偏偏只大了他两个月，他觉得这样实在是有些不甘，但是忍了忍，还是觉得说下去算了。
　　可是刚说完上半句，李晓澜立马说道：“我就叫你大哥吧！”
　　虽然李晓澜这样直截了当地说了，但是皇上还是有些怪不好意思的，回了一句：“那随便吧。”
　　李晓澜本是想和皇上说说话，找个台阶让皇上顺便看一看外面的市景，却想不到弄成了这样。
　　两个人呆坐着，也没有继续刚刚的话题。
　　等过了一段时间，大概集市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又看到里面的两个大男人安静得出奇，赵如岚想了想怎样才能让他们开口，又不让自己“被攻击”，才小声地问道：“皇兄，要是有人问我们叫什么，那我们应该怎样回答啊？”
　　皇上一看到赵如岚准备动的嘴皮子，眼睛立马就进入了攻击状态。但是等赵如岚说完，他才觉得这句话有理，说道：“那我们就和他一个姓吧，名就不改了。”
　　“赵如岚？李如岚？”赵如岚在一边自言自语，“嗯，还好，两个都差不多。”
　　“赵明涵？李明涵？”赵如岚继续自言自语，但是皇上的眼睛立马盯着她，生怕她犯病说出个“这两个名字怎么……？”
　　赵如岚当然感受到了那熟悉的杀气，装疯卖傻地说道：“哎，这姓改不改都很好，嗯，很好。”
　　她还故意地说了两个很好，心想这下你该不会说我什么了吧！
　　如愿以偿，皇上只觉得好笑，但是并没有笑出来，转过头，没和她继续瞎扯。
　　他们一直往冀州那个方向走，午饭是在一个酒楼里吃的。到了下午，他们都走出长安城了，来到了郊外。在太阳落山前，在一处官驿停了下来，打算就在此过夜。
　　因为还是冬天，郊外的树都是光秃秃的，地上也是枯草连天，没有树叶的遮挡，可以看得很远，不像城里那样有鳞次栉比的小楼，突然天地间显得无比空旷。
　　“外面真好，觉得身心都放松了许多。”皇上面朝即将落山的夕阳，眯着眼，长长地伸了一个懒腰。
　　“嗯。外面没有太多的束缚，自由些。”李晓澜站在他身旁，在皇宫呆了大半年出来后也是有一种身心轻松的感觉。
　　“走吧，我们进去吧，岚儿在里面恐怕都快饿疯了。”皇上笑了笑，侧过脸对李晓澜说道。
　　皇上笑得很开心，像是一个小孩子得到了父母可以出去玩的准许。夕阳给他的脸的轮廓镶上一层金边，面部在阴暗中倒显得晦暗不明了。正是这种恍恍惚惚的感觉，李晓澜也不知为何，不禁扬了扬嘴角，也是微微一笑：“是，陛下。呃，不是，大哥。呃，是，大哥。”
　　李晓澜一字一小句，两字一小句的，把皇上逗得更乐了。
　　皇上笑得更开心了：“走吧，二弟！”
　　说完把手搭在了李晓澜的肩上。
　　“走吧，大哥！”李晓澜看皇上不在拘束，自己也放开了胆子，把手也搭在了皇上的肩上。
　　夕阳在他们的身后，在他们的跟前投下各自长长的人影。
　　一抹夕阳无限好，两段长影共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