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木楚兮

2、第002章 又晒了一

　　又晒了一下太阳，此时一个中年男子丢给他一个铜钱，他接过铜钱立马起身，弯身作揖道：“谢谢大人！”
　　“大冬天的，多冷啊！”男子感叹了一句，说完，没有转身就走，而是靠着墙壁坐了下来。
　　这个男子衣着简朴，身后还背着个大包袱，听口音也不像是本地人，或许也是一个逃荒之人，只不过比李晓澜混得好些罢了。
　　少年见此情景，也坐了下来。
　　“请问大人尊姓大名，我好日后报答。”少年得了钱，并不是一副谄媚模样，而是郑重地问道。
　　“不要叫我大人，受不起、受不起。”男子摆了摆手，“我不过一个异乡之客，因家乡天灾歉收，才沦落至此。”
　　“哦，原来如此。”少年点点头，再次谢道：“多谢大人慷慨解囊。”
　　“不用谢、不用谢。哎！”中年男子说完，叹了一口气，“我看你衣不蔽体，也觉可怜。不知家中发生何事，到了这种地步？”
　　少年见都是沦落在街头之人，且对方彬彬有礼，就向他讲述了自己的家世：“本家姓李，名晓澜，住在离这京城不远之处，可惜家中只有我和祖母相依为命，近年来税务加重，加上天灾，日子难以维持，于是想到京城来讨些饭吃，可是半路祖母病亡，只剩我一人在此流浪……”
　　李晓澜完完整整地说了一遍自己的遭遇，眼睛都红了几圈。
　　“小兄弟不要太过伤心，如今世上已经稍有平定，说不定没多久就能过上好日子。”中年男子在一旁耐心劝解道。
　　李晓澜已经泣不成声，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我是从京城北方过来，至今无妻无儿，家中也是贫困，娶不起老婆。母亲已经去世好些年了，去年家父病重，没几天就去世了，几亩良田颗粒无收，还要交税，于是拿上家里的唯一的一些银两作为盘缠，来到这里，想找一份事做，可是……”男子介绍完自己的处境，又重重叹了一口气。
　　“如今我们同为天涯沦落人，要不一起找份事做，好歹也有个照应啊？”中年人问道。
　　“不知该怎样称呼大人？”李晓澜问道。
　　“在下林远豪，三十又一，叫我豪哥就行了。”说完，抱拳拱了拱手。
　　“在下今年十五，叫我晓澜。”说完，也高兴地拱了拱手。
　　“你是上过私塾吧，行为举止倒颇有儒雅之风嘛。”林远豪拍了拍李晓澜的肩膀，觉得这个少年还蛮懂事的。
　　“小时候上过两年，后来在这里也偷听过几次先生上课，还经常听城里的老先生说书，也学到了一些皮毛，还望您不要见笑。”说着开心地笑了。
　　“哪里哪里，我也不过上过几年私塾，会认得几个字罢了。”说着，也笑了笑。
　　“咕咕……”李晓澜的肚子毫无预兆地叫了起来。
　　“哦，我忘了，你大概很久没有吃东西了吧？”林远豪说着，拍了拍自己的后脑勺。
　　“嗯。”李晓澜摸了摸那不争气的肚子，有些不好意思地把头低了下去。
　　“起来吧，去吃饭！”说着，两人相互搀扶着站了起来。
　　“豪哥，我来帮你背吧！”李晓澜伸手过去，想帮着林远豪分担一下背上的重物。
　　“没事，才多重一点东西啊！”林远豪笑了笑。
　　两人并肩走在街上，说说笑笑，活像一对父子。
　　在他们的背后，道路的白雪上留下了两串长长的脚印。脚印窝里，装满了金灿灿的阳光。
　　“豪哥现在没钱，不能请你吃山珍海味了，只能将就一下。”林远豪耸耸肩，有些无奈地说道。
　　“我本来就一个快要饿死在雪堆里的人，能有吃的就算天大的福气了，何来挑三拣四呢？”李晓澜客气地说道。
　　“好兄弟！”林远豪重重地拍了一下李晓澜的肩膀。
　　哎，这兄弟——年龄好像差太多了吧。
　　患难见真情，年龄不是问题，只要是真心。
　　李晓澜的头顶刚到林远豪的鼻尖，或许是李晓澜这时候营养不足，个头还没完全长好，等到哪天久旱逢甘霖，个头会像春竹遇春雨一样拔节似的长。
　　走到了早上让李晓澜咽口水的那个早点铺，两人就停脚了，林远豪付完钱，一个人拿了一个白馒头，津津有味地啃起来。
　　“又松又软的白馒头哟！”卖早点的吆喝道。
　　虽然是中午了，见他还在吆喝，蒸笼里还有很多馒头没有卖出去，可见生意并不是很好。
　　吃完馒头，李晓澜觉得身子热了一大截，心中顿时舒畅了许多。
　　“饱了吗？”林远豪问道。
　　“饱了饱了，多谢豪哥！”李晓澜笑着回答道，心里想：一个白馒头，怎么能填满他不知饿了多长时间的肚子呢？只是林远豪也不是有钱人家，那从家里带来的盘缠或许也给花得不剩多少了。吃了人家的饭，他心里还是挺感激林远豪的。
　　“又松又软的白馒头哟！”卖早点的中年男子又吆喝道。
　　我要是现在有钱，非得把你的馒头全买了去，省得你在这里吆喝，又来激起我的食欲。李晓澜在心里狠狠地想着。
　　可是想归想，他现在能再吃一个馒头就不错了。
　　“又松又软的白馒头哟！”
　　卖馒头的还在不停地吆喝着，可是街上只有稀稀落落的人走来走去，谁会来眷顾这个小摊子呢？
　　“回家吧！”李晓澜侧过脸对身旁的林远豪说道。
　　“回家？！”林远豪惊愕道，眼睛睁得比挂在屋檐下的灯笼还大，心想他不是流落至此吗，怎么还有了家。
　　“哦，抱歉，说错了！”李晓澜看着林远豪惊讶的表情，不由得摆摆手，尴尬地答道， “不是家，只不过是一间破庙而已。”
　　“就在离这儿不远，那里还有其他的一些乞丐，您不会嫌弃吧？”李晓澜又说道。
　　“我本就是以地为床，以天为被地睡觉，哪会在意这些呢？”林远豪爽快地说道。
　　“那好，我们现在就去吧！”说完，两个像父子一样的结拜兄弟走向不远处的破庙。
　　太阳光很温暖，现在李晓澜已经不像早上那样感觉到冷。
　　没过多久，两人就来到了破庙。
　　庙里没有几个人，大概天放晴了，他们大都出去讨饭了。
　　“到这边来，我们自己弄一个睡的地方吧！”李晓澜说着，抱起一小捆茅草走到一个角落里。
　　“好！”林远豪放下肩上的包袱，帮着李晓澜把茅草平平整整地铺了一层。
　　两人忙活了一下，算是倒腾出一个有模有样的“床”。
　　“我们先坐一下吧，想想明天怎样去找份事做。”李晓澜坐了下来，仰着头对林远豪说道。
　　林远豪把自己的包袱提了过来，放在他们的“床”上，然后也弯身坐了下来。
　　两人靠着墙壁，又开始你一句，我一句地聊起来。两人年龄相差虽大，但情投意合，觉得相见恨晚。
　　说着说着，不知怎么的又聊到了吃的方面。或许受饿挨冻久了，对食物别有一番情意了。
　　“实话告诉你，其实我林远豪还是一做饭好手呢！”林远豪说着，眼睛里露出一些骄傲的神情来。
　　“不知豪哥还会做饭，我可就不行了，我一直是祖母做饭给我吃，还真不能做出几道像样的菜。”李晓澜说着，表现出对林远豪的几分崇拜。
　　“我娘是我们那里最会做饭的，平常周围有人家要做事，不管是红事，还是白事，都是找我娘做饭，那饭菜可香了！”说着，眼里流露出几分伤感，“只可惜她在我十八岁那年去世了……哎！”
　　“后来，我也学会了做饭，因为小时候长期跟着我娘，所以厨艺也算得上好的了，我本想在这里找一个客栈去做饭，但实在是没有人雇佣啊？”说完，林远豪望了望破败的屋顶，有点感到壮志难酬。
　　“豪哥，你别急。你还有一门手艺，我可是什么都没有，只有贱命一条，但也没人要。”李晓澜尽力劝解林远豪，也不忘作贱自己来换得林远豪一笑。
　　林远豪果然不负李晓澜的期望地笑了——但是笑得有点苦。
　　“我看你虽然年纪尚小，可说话头头是道，言语之间流露出一种不凡之气，想必日后定大有作为。”林远豪像一个算命先生似的说了一通。
　　“哪有什么作为，不过凡夫俗子，草民一介罢了。”李晓澜虽然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想：这几年来，我也在这里混了个九分熟，知道怎样才能活下去，怎么会不知道该做些什么、该说些什么呢？
　　是啊，为了生存，为了活着，这是人性的本能。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生活在这个社会动荡的天下，就必须有生存的本领，适应则是这些本领中首先要通过的一项。
　　经常去找事做，经常被拒绝，李晓澜已经学会了和各行各业的人打交道。他不为能够攀附那些人，只是为了学会在各行各业中该怎样说话，为了不让别人再次拒绝自己，为了得到一份工作，所有的努力都只为了一个目的——生存。
　　“你年纪轻轻，就经历了各种人情世故，想来也是令人叹息。十五岁了，我却觉得你已经和我年纪相当，举手投足之间都带有几分稳重，实在佩服。”说完，林远豪向李晓澜投去了赞赏的目光。
　　“豪哥不要笑话我了，我不过一个半大小子，怎能和您相提并论呢？”李晓澜不好意思笑了笑。
　　“晓澜，我看好你！”说着，对李晓澜点了点头，表示对他的肯定。
　　“多谢豪哥！”李晓澜挺直了腰杆，郑重其事地答道。
　　两个人又拉开了话匣子，没完没了地聊起来。
　　夜幕在两个人的谈话中不知不觉降了下来，庙里的其他角落也再次挤满了乞丐。没过多久，整个庙安静了，整座城也在夜色中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