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001 和亲 ...
-
华丽的宫殿里,一根针坠落在金丝绣成的地毯上,寂静无声。我遣散了周围的婢女,只好自己去捡了。我生于皇家,父皇是琤瑽国的皇上,母后是一个民间的杀手。许是我继承了母后的武功,从小耳朵最为灵敏,能够听到常人所无法察觉的声响。我身为琤瑽国的三公主,却还是第一次进入这公主殿,只因我是皇宫里的罪人,所以平日被关在宫中最偏僻的杨柳院中,没有父皇的吩咐,便不得踏出半步。
我姓杨,名柳依,此名取自《诗经》中的名句: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据说,这是母后生前最喜欢的诗句,可是我不喜欢:既然舍不得,又为何要离去呢?就像母后,既然深爱父皇,又为何要那样决绝地自尽伤人,伤己,又伤情。
母后与父皇的故事,至今还是一段在民间流传甚广的爱情传奇。
据说,母后本是竹韵国之人,生于一个穷苦的农民之家。由于干旱,庄稼连年不收,母后便被卖入朝廷机构“素门”,这是竹韵国的间谍组织,专门负责收集各国的情报,又必须做得人不知,鬼不觉,一旦被发现,便要依照规矩立刻自尽。这既是个艰苦活,又是个技术活,能够成为间谍而活至三十岁之上的,寥寥无几。
母后在“素门”练就了一身好武功,十七岁那年,被派送到琤瑽国的妓院,本是为引诱大臣,以便被收纳入府做小妾,便可搜集情报。谁料,母后登台演出时,跳了一支“杨柳之舞”,其体态轻盈,腰身柔软,宛若仙女下凡,一时在都城,宛城,引起了轰动。母后被当时的皇后选中,参演皇上的二十岁祝寿典礼。皇上对母后一见倾心,封其为“柳妃”。母后铤而走险,想方设法终于从皇上身边获得了关于琤瑽国与竹韵国边界之争的情报,然而,竹韵国的保密官员亦是厉害人物,当场抓获了母后,将其秘密告知皇上。皇上竟然对母后爱恋极深,再加上母后当时已怀上了我,皇上便对外宣称母后是竹韵国的著名舞女,并将其家眷接入宛城。暗地里,父皇将边境之地的一个军事要塞,木城,让给了竹韵国,以换竹韵国隐瞒母后的身份,再不追究。然而,母后生下我之后的第二天,便自尽了。父皇因此大醉了三天三夜,此后再未纳妃。
然而,纸终究包不住火,母亲死后不久,民间便有传言称母后是邻国派来的间谍,皇上公私不分,包庇其罪行,还引起了几场叛乱。还好,父皇是个才华出众的君主,很快便将其平息了。可是,很多大臣都上疏,要处死我这个血统不纯的“孽子”,在皇上的力保下,我才得以在杨柳院苟活这十六年。现在想想,我的好日子就要结束了,也该是我为母后赎罪的时候了。因为,我即将嫁给竹韵国的太子——梁维宣。
我坐在梳妆镜前,看着身穿嫁衣,戴满珠宝的自己,欲笑不能。
和亲的队伍浩浩荡荡,我独坐在轿子中,望着外面,青翠的竹林拔地而起,风吹过,便萧萧作响。听闻竹韵国盛产竹子,此话果然不假。不知到了太子府中,那竹林是否也如此茂密?我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用绣帕擦试着,这是我用来刺杀梁维宣的。我不是个大方的人,在尔虞我诈的皇宫里,待的时日长了,最先学会的便是自保。既然竹韵国皇上梁延硬要为母后安上叛国的罪名,且亲自下旨要我和亲,不过是为了借当年之事羞辱我和父皇,那便不要怪我将此事做绝。但是,我也并不完全理解梁延,据说他是一代明君,却在接受了琤瑽国的木城后,背信弃义,传播谣言;如今又故技重施,将我说成是竹韵国的间谍,系琤瑽国之妖女,竹韵国之圣女,并昭告天下,圣女回国之日,便是竹韵国与琤瑽国开战之日。因此,琤瑽国内人心惶惶,均将矛头指向了父皇和我。挑起战乱,阴谋诡计,这绝不像是一代明君的作风,果真那权利会让人变得这般阴险狡诈么?
临行前,父皇叮嘱我定不要轻举妄动,只需耐心等候,一旦开战,琤瑽国有六分赢的可能。他还许诺,即便输了,也一定要将我救出来。父皇素来疼爱我,我才能够在那宫中平安长大,且习得了琴棋书画。在宫中,皇后和贤妃所出的大公主和二公主,傲慢拔扈,目中无人,故我从未与她们交谈过。倒是有个叫徐林姣的妃子,与母后年龄相仿,是母后生前的好友,虽极少得到父皇的宠幸,其待遇却是极为优厚。她膝下无子,待我如亲生女儿般,甚至亲自去采清晨的露水,为我做得露水糕。她的父亲是宫里的御医,故她精通医术,常为我带去些医书。医术,不但能救人,更能杀人。那日,我央求她每日为我带些草药来,说是为了方便练习如何分辨,其实,我自得知和亲的消息后,便暗中制毒。
我拿出袖中的药瓶,打开瓶塞,酒香弥漫。洞房花烛夜那晚,太子定是醉酒而归,我便将这毒抹于刀上,既不会让其生疑,又可一刀致命。这毒是我唯一会配制的一种毒,亦被称之为“奇毒”,此毒有着浓郁的酒香,口服并不伤身,然若是接触了刀器,便可合成“雪凝霜”,只一瞬,中毒之人便会七窍流血而死。
竹韵国近在眼前,城门大开,百姓欢呼,原来,这里的人早已把我看成了圣女,是以才如此隆重地将我迎入国中。这竹韵国有个习俗,表达对他人的祝福之情,需送其亲手制作的竹雕,一路去往皇宫,我们的车上已经盛满了,有的小巧玲珑,有的精美细腻,望着这些百姓们,我想起了一句话:“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或许刺杀太子,得以制造竹韵国的混乱,是这些百姓所不能饶恕的。但是,为了生我养我的琤瑽国,我别无选择。
踏入这陌生的皇宫,我的掌心一片冰凉,该来的,果然还是躲不过了么?
这里的皇宫,与琤瑽国的富丽堂皇不同,房屋皆是由竹子建成,保留了原本的青色,四处飘着淡淡的竹香。接见我的是一个名叫陈玉静的婢女,她是梁延专门派来照顾我的。依照竹韵国的传统,前来和亲的女子在未出嫁前,住在皇宫里。不久,我便见到了梁延。
他比我想象中的要老,头发已经花白稀疏,走路还需旁人搀扶。据说这梁延是老年得子,且只有梁维宣这一个儿子,是以对他是疼爱有加。他对我一脸和蔼的笑容,眼里却是掩不住的精光。我行了礼后,他便让我坐了上座,道:“公主远道而来,朕已派人以最高等的标准接待公主,还希望公主能如同在家一般,不必拘谨客气。”
“谢皇上,儿臣受宠若惊。”我应和着。
“南宫竹。”梁延向屋内喊道。
只见一个风度翩翩的公子来到我们面前,先后对魏延和我行了礼,便坐在了我的对面。自第一眼我便感觉到,此人气度不凡。他身穿蓝色衣衫,外套白纱,做工精良。他的怀间系着一把小巧的竹笛,若将他整个人描述为一幅画,此竹笛则为点睛之笔。我能感受到他似有若无的打量,温和中带着一丝杀气。
“这位是太子儿时的书童,现在任太子府的谋师,负责管理门客,名叫南宫竹。这段日子,便由他教你太子府的规矩。”梁延道。
“儿臣遵命,定会好好随南宫公子学习。”“好了,赶了那么多天的路,你也该累了,回到礼宾殿休息吧。”
“儿臣告退。”
入了礼宾殿,此殿并不大,布置得也很简单,只是一张桌子,几把椅子,一张床铺和一个梳妆台。方才我见梁延的宫殿,却是琴棋书画样样齐全,摆着各种名贵的竹子。梁延果真不把我放在眼里。
“你们皇宫的布置还真有特色,朴素得很呢。玉静,你可喜欢?”
“奴婢不敢妄言。”陈玉静与我年龄相仿,似是个不擅言谈之人,拘谨得很。我也不逼她,独自饮起了茶。
我素来不喜有人在身旁伺候,故命她退下了。眼见快入深夜,我正要起身去锁门,南宫竹竟独自推门而入。
“参见公主。”他的语气从容不迫,清澈如水,我竟从他的话中听出了笛音特有的抑扬顿挫,想来他定是极爱竹笛。
“太子有请。”
我很是惊愕,道:“此时已是深夜,且此事于礼不合。难不成是有何要紧事?”
“正是,太子有要紧事要与公主相商,还请公主随卑职一同前往东宫。”
他递给了我一身夜行衣,待我换好后,便抱起我,施展轻功,向宫外飞去,无人知晓。
我们贴得很近,我能听到他的心跳声,沉稳有力,是武功强者所有。他的怀抱很热,我甚至觉得滚烫,便道:“你发烧了么?”
“没有。”他显然不愿与我多说。
一路上,我们再无交流。
入到东宫,我发现这里竟比皇宫还要华丽,只是占地小些罢了。入了太子的书房,梁维宣的身旁还站着一位国色天香的美女,沉鱼落雁,闭月羞花,是我这平凡相貌所远远不及。
梁维宣一身黑袍,正在写一幅书法,身旁的女子为他研磨,好一对才子佳人。
见我来了,四人对坐,我才知那女子名叫吕雪霏。
“我不愿娶,你不愿嫁,我今日,是劝你主动提出退婚。”
“为何?”
“我答应过雪儿,今生定娶她为正妻。”
这梁维宣和吕雪霏的爱情佳话,我在琤瑽国便有耳闻。吕雪霏乃竹韵国宰相吕嘉义之女,自小便常出入宫廷,是梁维宣的青梅竹马,二人感情深厚也是常理之中的事。
“恕我直言,太子这想法颇为幼稚。”
梁维宣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南宫竹却是一副兴致盎然的样子。
“其一,此次联姻,乃皇上亲自下旨。其二,我如今是竹韵国的圣女。且不说我请旨退婚有损琤瑽国的颜面;听闻竹韵国很是迷信,这圣女自古以来是守护国家安全的象征,太子是皇室的象征,若我拒婚,便是圣女不愿守护皇室之意,自然会引起竹韵国民心不稳。”
“你以为我没有准备么?”他强压着怒火。
“愿闻其详。”我依旧不紧不慢。我知道,只要抓住了“圣女”二字,纵然他有千万把柄,也无可奈何。
“身为未过门的太子妃,你深夜随人私奔,此为死罪。”
“太子的目光未免太过短浅,只为了一个女人,便要弃竹韵国的子民于不顾么?竹韵国与琤瑽国大战在即,若我出了意外,竹韵国的士气便会大大跌落;若我与你顺利完婚,则你胜出的几率会提高。即便输了,那时再随意为我安个罪名,将不好的舆论导向我这边,你将来的皇位岂不是会坐得更稳?”
一直静观的南宫竹道:“卑职以为,公主此言有理。现如今,公主与太子,是辅车相依,唇亡齿寒的关系。还请太子三思。”
“南宫竹,送客!”梁维宣拉起吕雪霏的手,踢开门,便匆匆消失于夜色中。
依旧是南宫竹抱着我飞回宫,这次他飞得时高时低,好似有很重的心事。
“你很烦恼?”我问他。
“还是请公主先关心关心自己吧。”他回绝得很不客气。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既然只要赶在天亮之前回宫即可,不如趁此机会,你我小酌几杯?”他诧异地看了我一眼,随后改变了路线,停在一家彻夜开馆的酒铺前。
我暗自笑笑,一个公主,一个谋师,深更半夜,把酒问青天,也算是坐实了那私奔的罪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