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落泪昭华》喵小瑶

2、第 2 章

　　回宫已是三天，拜过母后后，我去御花园中采些新开的芙菊，就碰上了六哥。
　　“呦，玉晔皇妹越发美丽不可方物了。”
　　离宫四年，六哥的轻佻模样没多少变化，还是极喜欢不管任何时刻手不离扇，雪白的扇叶儿，一面绘上淡雅的美人怜花图，一面龙飞凤舞的题上四个大字———年少风流。父皇也拿他没办法，每每提起他，直咬牙跺脚，恨铁不成钢。
　　我笑着摇摇头，夺下他装神弄鬼的折扇，指着画上的美人，朝他促狭。
　　“六哥，这是哪家阁台的闺秀？”
　　六哥不恼，也不急着抢回扇子。理理衣襟，拨着墨黑的发丝，悠闲道，“皇妹，这可是哥哥的隐私。”
　　我促狭得笑着合起扇子，正打算再啐他两口，却听见一道低沉温和的笑声传来，忙不迭抬头，大哥穿着玄色的朝服正朝着这边走来，越发稳重的面容，淡雅而温和。他走至我面前，摸摸我的发顶。
　　“玉晔回来了。”
　　收起嬉笑，我乖而顺从的点点头。
　　“大哥，三哥，五哥，玉晔回来了。”
　　三哥的性子很淡，听我唤他也只是微微颌首，无多少言语，只拨开乱摆的柳枝，在一旁静静的站着，儒雅的面容如玉般温和却又保持着疏远。
　　倒是五哥很豪爽的冲过来想拍我的肩膀，又怕我吃不住，转而大掌落在六哥身上，极喜悦的看着我。
　　“玉晔可算回来了。”
　　四个哥哥中，大哥沉稳，三哥淡泊，五哥和六哥是双生子，性子又差很多，五哥耿直，六哥浮华，又属五哥最疼我，六哥最护我，他们平日里不怎么和睦却在对待我这个唯一的妹妹上，采取了一致的态度。
　　六哥最不喜这种拖沓的场境，一把甩开五哥搭在他肩上的手，拉起我就往御花园外走，边走边道，“皇妹，六哥最近得了只鹦鹉儿，通体雪白额上一点朱红灵性着呢，快随我去府上看看。”
　　我不由自主的随着六哥向前走，略带愧疚的回头，大哥摆摆手，压住想要追过来的五哥，在他耳侧说了些什么，五哥皱皱眉头，似负气般抱手站在一边，却不再追来。
　　才走出月洞门，便见门外月白锦衣的少年背对而立。少年听见声响，转过身来，白玉透些粉绿的云佩，叮当叮当，粉雕玉琢的脸上，笑如月下雪霁，声音清越生脆。
　　“六殿下和公主是要出宫么？”
　　怪不得刚才大哥拦住了五哥，原来门外面还等着一个。
　　六哥不喜昭华，他说，别看那小子一副老老实实，人畜无害的清纯模样，心思多着呢，狐狸一只，虚伪狡猾，真真狡兔三窟，防不胜防。尤其是四年前父皇招他为驸马后，对他更是横鼻子竖眼，怒目相对。
　　理也不理他，六哥径自拉我便走。昭华无奈的扯扯嘴角，只好求助的看向我，欲言又止，好像有话要说。我看了他一眼，拍拍六哥拉着我的手。
　　“六哥，驸马定是有要事，鹦鹉儿下回看可好？”
　　“他能有什么事？不理他。”六哥没什么好气，拉着我就要走，我只好无奈的拖长音，“六哥……”
　　六哥停下来，看看我，又皱着眉头瞟瞟一脸难色的昭华，最后才不满道，“好吧，玉晔记得去我府上。”
　　“是，是，我的好六哥，快去给我找个六嫂吧。”
　　“没有的事。”
　　“哦？城西第三户礼部尚书家的阁楼可不如六王府适合藏娇。”
　　“小七！”
　　“不要羞了，我都知道了。”
　　又嬉笑两句，送走六哥，回头撞进昭华温柔的双目中，唇畔含一丝淡笑，好似天人下凡的面容上，尽是宠溺。
　　这是我自四年前匆匆见过他一面之后，第二次见到他，上次他也笑却不似这次般柔情，我一个在道观待了四年，期间只能看见道姑的小女儿，再坚强的心智也抵不住昭华以天人之姿的美色诱惑，薄薄的脸皮红了红，不去看他极美的双眸。
　　“皇上吩咐辰宴不能再耽搁了，近两日要臣看住公主，勿要胡闹。”
　　“我哪里胡闹了？！”
　　“公主真是喜欢那鹦鹉儿？”
　　“我……”
　　“公主，乐师昨儿教的《渔晚舟》可弹熟了？”
　　“你……”
　　昭华伸出手，白玉的手心里躺着一只碧玉耳坠。
　　“公主随身带回的碧耳汉玉双坠缺的那只怎么在刘御医那里？”
　　“你监视我。”
　　“公主，治伤寒的药方是莲香翠玉羹？”‘
　　“云昭华！”
　　“臣在。”
　　“……回平阳宫！”死狐狸！
　　从御花园到平阳宫，短短一刻钟的路程，我们两个人险象迭生的走了半个时辰，其间误入袭阳宫一次，破旧殿门割破昭华的衣衫两次，我不小心重重误踩昭华的脚三次，包括最后在平阳宫门前我料错门槛高度向后跌倒，身后的昭华充当人肉垫子，弄散了发髻。
　　总之，由于昭华认真谨慎毫无怨言的护驾，我安然无恙，毫发无伤的回到平阳宫，挥手让宫人们领脚根还未站稳的驸马沐浴更衣。
　　被一众美丽侍女簇拥着出殿门前，他抽身走至我眼前，从袖中掏出那只凤坠放在我手心，深深的锁住我的双眼，轻声耳语，“公主，昭华可以为您粉身碎骨，万死不辞。”
　　粉身碎骨，万死不辞.
　　粉身碎骨，万死不辞!
　　有些踉跄的坐到锦榻上，手指无意中触到一根弦铮，清脆的声音低低的在檐梁缠绕，随着这琴声，一样东西滚出袖袋，掉在细毛软绒毯上，刻在赤红血玉上的两个字突兀的跳进眼帘。
　　月落。
　　我的心一跳，夹杂着微薄腥甜血味的浓郁银桂香扑鼻而来，手心一松，那只碧耳汉玉凤坠掉在地上，正正落在那血玉旁边。
　　通体浅碧和通体赤红落在雪白的细毛软绒上，耀眼光芒刺得我心神恍惚。
　　那双比夜空还美得眼眸出现在脑海中，深邃的探不出任何情绪，空旷而寂寞，确实有着能让月落的骄傲。
　　我想出宫，想去小院看看，看看他还在不在，看看有没有什么能为他做的，最后想再看看他的眼睛。
　　多么可惜，昭华拦下了我的脚步，提醒我注意自己的身份，不要胡闹。
　　昭华，云昭华。江南凌氏第十五代长孙，第十六代继承人，凌云昭华。
　　我把血玉和凤坠收进袖底，无意的轻触琴弦，歌不成歌，调不成调。
　　一双月白银刺花纹靴在我眼前停住，我一惊，指下的弦“嘣”的勾断，血大滴大滴的流下，我疼得轻声抽气，十指连心呢，立在一旁的丫鬟慌忙跑出去喊人宣太医。
　　昭华轻声叹气，跪坐下来，把手指含进口中，很认真的止血，柔软的舌尖轻轻的触碰伤口，我一阵心悸，顿时皱起眉头掩饰内心的异样。
　　不多时小丫鬟手忙脚乱的拿出白绢手帕，昭华接过来替我包扎，声音淡而轻柔，“公主，不想弹琴就不弹，何苦伤害自己？不想喝药可以倒掉，不想让刘御医说出你身体无恙，就用权力压制，不至于用凤坠贿赂……”他突然一顿像想到了什么一样，抬眼看着我，一双眼眸紫琉璃一样清透，神色复杂到让我心口一窒，有些心虚的别过脸去，他轻叹了一声，复低下头，“公主，有些事情是无法改变的。”
　　他手指灵活的在我伤口上打一只蝴蝶结，然后跪坐下去，抬起头用那双紫琉璃一样清透的眼眸看着我，这样的姿势是如此的卑微，让我的心轻轻地颤抖起来。
　　“公主，昭华是您未来的夫君，昭华会保护你，爱惜你，生死相随。”
　　生死相随？
　　我有些呆愣的望着他，玉白的左脸上还有一道红痕，好像是我发上的簪子划出的痕迹，半干的黑亮长发披在身后，直垂地面，新换的月白衣袍松松垮垮的套在身上，领口微敞，露出细腻的雪肤和美丽修长的锁骨。
　　尽管他现在的姿势如此卑微，但是他仍然美得像下凡的谪仙，清淡飘零，遗世独立。
　　这个十四岁金科状元，十八岁官至三品，十九岁入赘天家，二十岁继承凌氏家族的少年，在我十四岁的生辰宴上，将昭告天下在我及笄之日便将成为我夫婿的少年告诉我，生死相随。
　　后来我才知道，我的这个夫君，他确实做到了保护我，爱惜我，甚至生死相随，但是他不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