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逐光》硯涼

9、嘲风困煞 体验了一把

　　体验了一把空中飞人后，黑瞎子巧妙地收回登山绳，崖壁那头的阿生愣愣地看着我们扬长而去，那望穿秋水的姿态，实在堪比涂山望夫石。
　　前行不远就到了横兀的断墙残垣之下，水侵风蚀让这昔日的墙垣已不复当初的模样，一场大火更为它平添了几许岁月的斑驳，惟有墙角震祸祈福的嘲风倒是精神抖擞趾高气昂。断垣上明显有几处人为的撬痕，估计就是招待所老板说的那伙吃皇粮的人的杰作，随手抽了块青砖，上手的份量让我不经意地敛眉，唤了声黑瞎子。
　　“是墓砖。”黑瞎子下了定论，沿着残垣一路走到墙角倒立的嘲风面前，瞻望了一下四周，吹了声口哨，喃喃道:“连城壁。”
　　果不其然。土夫子所谓的连城壁不是指和氏璧制成的秦始皇传国玉玺，而是指从老祖宗那里流传下来的一句话——千金血尸墓，万贯斗中斗，半世轮台月，一朝连城壁。
　　血尸墓，斗中斗，轮台月和连城壁指的是四种罕见的油斗，倒斗淘沙一辈子，但凡遇见其中一种，大捞一把是无可厚非，然而留有命在的，却没有几个不选择金盆洗手，像小邪这样不识时务一条道走到黑的，要么是黑面神那种倒斗狂人，要么就是十足十的傻子。
　　血尸墓和斗中斗最早见于什么时候已经无从考究，轮台月据说是历代马革裹尸的名将的衣冠冢，其间的遗世阵法和神兵利器足以引来多少人趋之若鹜一掷千金。连城壁貌似与我们这一行颇有些渊源，据说那同根相煎的魏文帝在史书上颇有些好声名，鱼豢私著的《魏略》里也曾一通鼓吹他礼贤下士，说是魏王拜郑称为武德侯傅，又是龙渊太阿，又是和氏连城，一顶顶高帽扣下来，郑称就成了魏王丕的近臣，先后七次力谏汉献帝禅位还不够，更是把自己的兄弟子侄都拉来为魏王丕尽忠，当真算得是天地可鉴日月可表。
　　郑称把远房侄子郑连城推荐给曹丕时没承想那小子能有这么大能耐，一路扶摇直上自不消说，不过三两年就官拜发丘中郎将一职，专门负责给魏王筹集军饷。
　　大体倒斗的是阴德损多了，都不会有好下场，郑连城壮年猝死，文帝念着他给自个儿弄了不少钱，就应他的名字赐他葬于官城，特命工匠把城墙修成墓室的连城壁以彰皇恩，反正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一个死了的郑连城总不可能生出什么幺蛾子来，反倒是活着的以郑称为首的郑氏一族，更为感激涕零鞠躬尽瘁。
　　连城壁一事至此本该靠一段落，只可惜后来五胡乱华时期前秦王苻坚通渠引渎广修坦途，官城的连城壁被翻了出来，野史上对此着墨不多，只说珠玉为路金银满箱，倒是曾反复提起过苻坚东征西讨一统北方，从不曾为粮草兵器所困……
　　解家陷入举步维艰的困境时，我曾为连城壁一事翻看过不少史册，夹黑瞎子喇嘛的那座斗就是那时无意中发现的。我曾跟那人提起过这段，他立马把我那几十册史书都摊开，一本正经地说有朝一日非要倒座连城壁以谢它的大媒。
　　看着眼前的青砖壁墙，再看看黑瞎子那得意得过于晃眼的笑，我颇有些无语，莫非这就是所谓的皇天不负有心人？
　　我和黑瞎子眉来眼去的当口，胖子已经沿着墙根遛了一段再回来，小邪拉着他问什么情况，他挑着大拇指直说牛逼。
　　小邪如坠云雾，实在想不通一面墙能有什么好牛逼的，难不成这墙得日月精华修成了精，也跟孙大圣的金箍棒似地能伸能缩？！
　　我好心给小邪解释了这墓墙与嘲风的布局构造，小邪本身是学建筑的，一点就透，嘲风困煞于陵墓中并不罕见，就如同墓门前那方相氏的雕像一样，都是用于镇慑魍象和媪的，只不过是用连城壁摆的嘲风困煞阵排场大了点而已，青砖墙垣被撬，阵法自破，那些个墓兽就跑了出来在山里作威作福，村里人愚钝，山精作怪一说不径而走也就不足为奇了。
　　“瞅瞅，瞅瞅，”胖子听我解释完后嚷嚷道:“这又是连城壁又是嘲风困煞的，胖爷我就是生副玲珑心肝也不能从张地图上看出那些个小九九，天真你别可说我糊弄你啊，”说着指了指层峦叠嶂的山峰和对面的断崖，“照眼镜兄按着字画弄出来的那地图，我们哥几个可是到地头了，瞧这明堂狭隘朝应险峻的，要不是看在凶斗压脉改了风水的份上，连个中等偏下也混不上。”
　　说起鬼葬，我倒想起件一直被我忽略的事，黑面神第一次下孔雀陵的具体时间我并不清楚，却能肯定是在西沙考古之后，黑瞎子遇见小猫之前，而栖凤岭突发火灾也是在十七、八年以前，时间上的巧合再加上眼前这残破的嘲风困煞阵，使我不得不深思是否因为黑面神开启孔雀陵无意间破坏了凶斗压脉的风水，才诱发了栖凤岭的这场大火？
　　能将诸如嘲风困煞、千里锁之类常见的事物暗嵌上风水玄学奇门遁甲，长生冢的主人，必然是权倾一方的大人物，看来倒了这座连城壁后，我也能考虑考虑金盆洗手了。
　　我被自己的想法给逗乐了，瞥见小猫进了城门后把媪放下解开了绳索，那东西一得自由转而凶狠地跳起来反咬，小猫甩手就是一粒石子正中它的天灵盖，媪立马温顺下来，哼哼唧唧在前面带路，我们几个大男人跟在这畜生身后，它还时不时地给我们来一个反扑，被石子一打又得耷着头继续前行，场面实在说不出的诡异搞笑。
　　媪通灵，又善识机关，陇南自古就有驭媪带路避过墓葬机关探寻阵眼的手法，只是媪生性凶残，非一般手段不能驭御，因而小猫生擒媪时我才没有想起这茬来。
　　凉城地界多山林河流，温度自来比别处低，饶是如此，我们仍旧被这七月的太阳晒得直发蒙，也不知走了多久，前面的小猫忽然停了下来，漫不经心地说了声我们到了，说完抬手甩出石子直接洞穿媪的天灵盖。我收起了暗暗抽出的海棠簪，墓兽进到斗里无异于放鱼入海，为防出什么幺蛾子，最好的办法就是以绝后患，兔死狗烹鸟尽弓藏虽算不得千古名训，我却始终奉行得彻彻底底。
　　我观了一下四周，明堂依旧狭隘，朝应却空阔起来，但也不是上佳之地应有的势象，如果依照寻龙点穴之法的话，是不可能找到这里的。
　　我和黑瞎子倒腾出探铲下了几铲，埋得不算太深，不过十节就能拔铲，坯土的色泽气味都是很寻常，我却更觉得怪异，按说连城壁这种规模的斗选在这高山之上，理应深埋以攫取蒸腾的生气，用以补足明堂朝应的欠缺，这么个葬法，难不成是长生冢的主人被人诓了，那选址造墓的当真如胖子所说是个神棍？！
　　我一阵好笑，拧开螺纹钢管，看着黑瞎子用匕首把那些探洞连起来，画出了墓室的大致轮廓，墓葬不深，规模倒是气派，几乎可以赶上几进几出的解家大院。
　　黑瞎子丈量了一下，标出棺椁的大致位置，扔了把旋风铲给胖子，道:“我们从正墙进去。”
　　黑瞎子于倒斗淘沙一事上，还是颇有些发言权的，再加上他又曾下过孔雀陵，我和胖子自然更无异议，三把飞铲下去，不一会儿就搞定了，我们也懒得掩盖痕迹，姑且不论孟景然的人是怎么追来的，单就那崖壁间二十几米的横向距离和嘲风困煞阵就够他们受的，除非阿生也能像我们一样飞跃天堑顺便捉只媪带路。
　　地面炽热，我们直接进了盗洞，好在正墙前挖开的空间足够大，歇歇脚养精蓄锐，倒比地面上舒服得多。土夫子自来随遇而安，草草吃过东西后胡乱歇了，我照例是靠着黑瞎子的脊背眯着，眼帘半开半阖间瞅见小猫守在最外边，脸色苍白地倦着身形，那张大弓立在他身旁，箭筒里孤伶伶地躺着几支柏树枝，很是悲凉。
　　小邪拿着压缩饼干递到小猫的近前，原本紧闭着的凤眸警觉地睁开，倦在一旁的右手瞬间本能地扣紧，在看清是小邪后才松开。
　　我微眯着眼盯着小猫右手掌心的石子，洞穿天灵盖的一击之力如果近距离打在人身上会是什么状况？又是什么样的环境促成了这种近乎野兽的本能？
　　我一度很是疑惑于对黑瞎子的信任，经年地枕戈待旦，我深信卧榻之侧是不容他人安睡的，我时常风情万种地和他滚完床单后把他踹出房门，惹得他隔着门板骂我提起裤子就不认人，隔天晚上却又出现在我的床上，寸土必争得任我拿蝴蝶刀架住他的脖子也不退让。
　　人的惰性一旦养成，就会成为习惯，在他离开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半夜从冰冷中醒来，我只能摸着枕下的海棠簪一遍遍地咒骂，纵是如此，我也不曾后悔过，甚至觉得如果重来一次我仍旧会把他撇下，可见我本性何其凉薄。
　　“吃点吧。”小邪有些尴尬地说。
　　小猫复杂地看了他一眼，默然地收下，颔首致谢。
　　我忽然记起二爷爷教我易容术时说的那句话——有些面具戴久了，就摘不下来了。
　　夏昼长而夜短，我们直歇到薄日西沉才开始舒展筋骨，摸金校尉穿梭阴阳，讲究的是鸡鸣灯灭不摸金，南派虽然没那么多忌讳，但世代相传的奴性作祟，一曝到阳光下，就难免底气不足。
　　小邪检查准备，黑瞎子再次帮我处理了后背的伤口，就连黑面神也从包里找了件衣服穿上，下斗不是旅游，一点细微的纰漏很可能就要了人命，走一步看三步，才能活得久些。
　　撬墙搬砖，黑面神率先从洞口进去，狼眼手电闪了几下表示情况正常，我们陆续从洞口进到了墓室。
　　“啧。”黑瞎子有些惊讶地啧了一声，小邪和胖子则显得瞠目结舌。
　　映入眼中的是一座府邸，雕栏玉砌画栋飞甍楼阁嵯峨，铆钉朱漆大门外蹲着的狴犴很是神气地昂首挺胸，左边那只脚下的基石为方砚，右边的则是一只圆形石鼓。
　　黑面神微扬起头站在大门前，似乎在审视着廊柱上挂的那副金灿灿的对联——戎马惯使计中计，宣墨常设局外局，横批是灿金的文武双全四字，其下还悬着块匾额，龙飞凤舞地书就雁翎将军府五个大字，似乎还镌有落款，隔得太远不怎么看得明细。
　　“这是龙楼宝殿？”胖子有些不确信地问道:“这将军的陪葬陵都快赶上万奴王那老小子了。”
　　“这不是陪葬陵，是镇阴宅。”小猫缓缓地从洞口进来，道:“外明堂狭隘，朝应空阔，内明堂阴气蒸腾生气滞殆，在墓室之上修座镇阴宅，以狴犴压之，能聚拢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