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逐光》硯涼

10、螟蛉负子 镇阴宅多见

　　镇阴宅多见于唐时天子近臣的陵墓，《旧唐书》中就有关于太宗赐茔地于功臣密戚及德业佐时者的记载，这举措固然是彰显皇恩浩荡，只可惜皇帝老儿不可能面面俱到地帮着臣下相看风水后再赐茔地，凶葬之地还不得不葬，要不然抗旨不尊这罪名压下来，也不用等着凶地煞后世了，直接给灭了九族，于是，镇阴宅就在这种封建集权制的高压下油然而生了。
　　镇阴宅虽说是宅，结构却更偏向于前后殿相称的陪葬灵宫，前殿一般是祭祀场所，后殿则是墓室入口所在，像眼前这座雁翎将军府这类阴阳宅相争的本就犯了风水大忌，是个福薄命浅断子绝孙的兆头，再联系大门外那评价颇高的御笔亲书匾联，和狴犴下压着代表文臣武将的门当，还有那座连城壁，想来这墓主人即便是功高盖世，只怕却也是如郑连城般不得善终的命。
　　胖子显然有点小兴奋，一个劲地念叨着哥几个可是这雁翎将军府千百年来的头批访客，先甭说连城壁那开宗立庙的财力，就冲这御笔亲书匾额的排场，拾掇拾掇绝对完败后海子那丫的亲王府，哥几个光门票钱就赚大发了。
　　小邪一脚踹在胖子屁股上，恨铁不成钢地骂道:“出息。”
　　黑面神用右手巡视了一番朱漆铆钉大门，随后发力一推，厚重的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门后居然没用断龙石堵住。
　　翠绿和嫣红遮住了我们的视线，竟是一院绽放的西府海棠，落红铺呈一地，更衬得冶艳而妖娆。鲜活的视觉冲击迫使我条件反射地抬头看向七幅七夯的青砖墓顶，确定没有自然光透进来的可能，难不成这西府海棠已然因为雁翎将军一人得道而脱胎换骨得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我勾起嘴角暗嘲了一把，要真是这么个牛逼的存在，何至于徒留座连城壁来殷实我们这些土夫子？！
　　所以说月盈则亏水满则溢是亘古不变的道理，“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的唱词说得固然是“这青苔碧瓦堆，俺曾睡过风流觉，把五十年兴衰看饱”的悲凉，却又何尝不是“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的无奈？我攥紧了拳头，任指甲刺入掌心，也不觉得疼痛，低头看时流云水袖覆住了双手，繁复精致的戏服如同满目艳红的西府海棠一般刺眼，眉目如画的戏子甫一开口便技惊四座——“近者分明似俨然，远观自在若飞仙。他年傍蟾宫客，不在梅边在柳边。”
　　我一阵好笑，少时学戏总也记不住这段词，便是被罚着拉筋压骨，也强词夺理地嚷嚷汤显祖这曲写得不通，蟾宫折桂便该有舍我其谁的气势，杜丽娘那什么梅边柳边的，十足十地小家子气。二爷爷被这离经叛道的论调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倒是张大佛爷直夸我前途不可限量，这些年我的所作所为也算当得起老九门新一辈中的翘楚，只可惜再没那福气唱一曲《游园惊梦》给二爷爷听。
　　再次扣紧掌心，我可以确定意识的清醒，却解释不了眼前的幻像——华服加身长街纵马高门比富极尽纨绔之能事，或是宽袍广袖击筑而歌对那八百里加急红蜡封口的信笺视而不见，再或是一身戎装发鬓高挽轻蔑言道“知其不可为而为之，即愚且蠢”，随后坦然赴死乱箭穿心……
　　“花儿爷。”清悦的嗓音传来的同时鼻间溢入一股血腥味，我有些恍惚地看着眼前艳色的西府海棠，抬手抹了抹鼻尖，怔怔地看着手里那片殷红。
　　“靠！”胖子使劲晃了晃脑袋，“这玩意他娘的够阴的啊，哎哟，胖爷我这会还心口疼，别是真给乱箭扎了吧？！”
　　小邪揉着脖子直骂娘，估计也被幻像折腾得够呛，扯着嗓子喊打喊杀，就差没放把火把这将军府夷为平地。
　　黑瞎子看着我直笑，笑得我一阵发毛，沾了血的右手直接往他脸上招呼过去。
　　放血癖患者小猫包扎完左手后指着那一树树西府海棠拽了句《诗经·小雅》中的文——“螟蛉有子，蜾赢负之。”顿了顿又面无表情地接道:“螟蛉负子是一种启动墓室机关的方法，昆虫的触觉比人类要灵敏得多，再细小的动静也能感觉到。”
　　“什么意思？”胖爷的思维模式显然有些异于常人。
　　“这些西府海棠从枝叶到花瓣都是由螟蛉组成的，我们进来的动静触动了螟蛉的感官，暗藏的幻术机关启动，你们才会陷入幻境。”
　　胖子怪叫一声，冷冷笑道:“呦，敢情这还分你们我们啊。”
　　小猫不自然地抽了抽嘴角，小邪颇有眼力见地忙道:“你别理他，他那人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胖子不服气地叫道:“我呸，天真你狗嘴里吐颗象牙我瞧瞧？！”
　　小邪瞪了胖子一眼，转而道:“沉溺幻术或者自相残杀或者误中机关，都是以致死为目的的，但刚才的幻像显然不是那样。”
　　意识清醒地看到幻像说起来的确匪夷所思，境像里的见闻并没多大出入，就连我原以为是因我的臆想而出现的戏文也同样出现在小邪的幻境中，甚至于连胖子都在感慨他自个儿都不知道能有那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的气势。
　　我看向眼前成片的西府海棠，在场的都是个顶个的好手，刚一进来就这么无声无息地着了道，要不是仗着黑面神和小猫俩蚊香体质，我们这些所谓好手就得阴沟里翻船，这以后的路，估计是不得太平了。
　　我们一字排开，黑面神趟雷，瞎子居中策应，小猫断后，这安排很合理，除了黑瞎子吊儿郎当地感叹着南瞎北哑并驾齐驱的日子即将一去不复返，我们均无异议。
　　鉴于我们身上涂着宝血，很是享受了一把螟蛉退避三舍的礼遇，转过海棠屏障进了正厅，一路顺利得出奇，仿佛我们只是跨越了时空来这拜会此间主人一般。厅门是敞着的，站在石阶上，里面的情形一览无遗，正墙上挂着的那副肖似黑面神左肩纹身的黑麒麟自然而然吸引了我们的目光。
　　这天地君亲师位挂这么张画可就有些怪异了，按古人那大兴文字狱的牵强手法，就算治个腰斩凌迟也不为过，倒难为雁翎将军的主上有这等容人之量。我回头看了眼一脸谦恭的小猫，种种迹象表明这斗与麒麟凤凰纹身一族关系非浅，说不定黑面神和小猫是在倒自己老祖宗的斗——这就有点尴尬搞笑了。
　　黑面神屏气凝神地听着周围的动静，我们总不好高声喧哗以增加他的作业难度，胖子几次张嘴都被小邪给瞪了回去，那叫一个憋屈。好容易等到黑面神挨着正厅遛了一圈示意无事，胖子张口就问候小邪的祖宗。
　　正厅里的陈设精巧雅致，博古架上陈列的瓷器古玩虽不多，却都是有世无价的珍品，此间主人也不知是不识货还是钱太多，一套邢窑白釉被他用作招待宾客的普通茶具，想必宾客间若有识货的，肯定得痛心疾首有如王胖子者。
　　只见胖爷满脸心疼地念着罪过罪过，一面倒腾自己的包，一面小声嘀咕:“别急，等小胖爷我带你们重见天日啊。”
　　小邪忍不住笑道:“这要到你手里，还不如沦落成普通茶具。”
　　“天真，你少跟我这嘚瑟，你该不会是连自个儿干嘛的都忘了吧，胖爷我这叫促进商品流通。”
　　“得，就你会说，”小邪怏怏然也不争辩，转而欣赏起屋内的几副泼墨山水，闲闲地说:“你可别把包装满了啊，要不待会再碰上好的你又得来回倒腾。”
　　胖子正准备在博古架上划拉，听小邪这么一说，又念及道上那句一朝连城壁的话，也觉得自个儿有点急了，但包都扯开了，不拿点什么似乎说不过去，思来想去，主意打上了那套邢窑白釉。
　　胖子是个有眼力见的，邢窑白釉因为烧制工艺复杂，成品并不多见，因而很快被定窑所取代。存在时间短和成品数量不多造成了它传世品的异赏稀缺，而流通的阻滞又制约了赝品的烧造，这东西带回去，稍稍耍个心眼，赚个盆满钵满也不是难事。
　　此间的主人倒真是个好相与的，我们这么堂而皇之地在他家倒腾，竟也没见着半点反应，我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开始怀疑是刚才的见面礼过重而留下了后遗症。
　　有了胖子的带头作用，小邪取了副名为《秋夜山居》的泼墨卷轴，我和黑瞎子各拿了一只墨玉印章，竟然是一对凤凰造型，材质是上等的硬玉，只可惜是私印，凤的那只底下刻了个“凤”字，凰的那只刻的是“洹”，想来便是此间主人的名讳，不是多值钱的玩意，我和黑瞎子都欣然收了，权当讨个彩头。
　　“凤洹？”黑瞎子颇有些不解地喃喃道，随即又释然一笑，仍旧是那二五八万的德性。
　　我见他笑得怪异，细看之下才发现看完名字后，我下意识地把那只公凤塞了给他。
　　傻子，我笑着摇头腹诽，仿佛缺席五年的隔阂早已消于无形。
　　两侧耳房的陈设与大厅一般精致，各有一条抄手回廊通向后院。千百年来的墓葬形式一变再变，但终归万变不离其宗，甭管是镇阴宅也好陪葬陵也罢，都是换汤不换药，再怎么标新立异，死地生门总不至于混为一谈，黑瞎子标注棺椁的位置恰好是明堂汇聚生气蒸腾的所在，就算不是地宫入口也相去不远，先不论我们后面紧追不舍的阿生，单论这将军府的规模就不是一个晚上能折腾完的，我们是来倒斗又不是古墓一日游，犯不着瞎折腾。
　　更何况黑面神就是直接往那去的。
　　抄手回廊曲折反复，一路凉亭假山美不胜收，几里荷塘环绕其间，只是水已干涸，湖底平铺开成片成片的惨绿，也不知是什么玩意，看着很是膈应人。
　　离了回廊经过一块教场，十八般兵器两边排开，院墙跟处置着的箭靶上还残留着一支艳色的翎羽箭。
　　小猫走过去把那只箭拔了下来，神色颇有些肃穆——连射在靶心的箭都没来得及取下，这雁翎将军想来不是急着奉诏出征，随后战死沙场，就是忽然暴毙死因不明，但就他的敛葬规模来看，又不像是草草掩埋，除非……敛葬他的人认为他能死而复生，所以才尽力维持他离去时的原状。
　　这多少有点像无稽之谈，但黑瞎子和小猫却认同了我的观点，连小邪经过这些年后都明白在排除所有可能后，最不可能的理由也是理由，何况我说的这条理由还有一个依据——鬼葬附长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