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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世间有朵解语花 世间有朵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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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间有朵解语花——这话是小邪说的。
幼年时的玩伴竟然大咧咧跑去新月饭店点天灯、闹天宫,这实在出乎我的意料。和黑面神干了两架,忽然就成了统一阵线,我倒是无所谓,解家人的谨慎圆滑注定了我对这貌合神离的关系的不置可否。至于他们,除小邪外,黑面神和胖子大抵也是不信我的,毕竟他们才是铁三角,我一个外人瞎掺和着,倒更显得自己孤家寡人。
有时想想,都觉得这半调子的心态欠抽,小邪说他不明白我这么个好端端的闺女怎么就给解家祸害成了这样,说实话我也不明白,大概有些事就这样吧,熬着熬着就变了。
狗五爷无为而治的道家思想滋长了三爷这个不定因素,也成就了小邪的天真,因而当得知他终于步我和秀秀后尘,追查起自己的亲人时,我着实感叹了一把造化弄人。
贴完额妆,戴好头饰,镜中的戏子眉目如画、顾盼生辉,说一句艳压群芳也不为过。上妆繁冗而复杂,我却习惯了亲力亲为,估摸着这辈子再没人能为我点绛唇,我也就省了那风花雪月的心思。
从很小的时候我就知道跟着二爷爷学戏只是解家攀结关系的手段,老实说我对此并不排斥,甚至在多年后将不择手段运用得如鱼得水,是佞宠还是联姻,枕边人是黑瞎子还是霍秀秀,对我来说,真的没关系。
拿起桌旁的折扇,随手挽了个扇花,无论是出于什么原因学的戏,我却是真正喜欢唱戏的,演绎别人的缠绵悱恻也好,悲欢离合也罢,总好过我自己的勾心斗角、血雨腥风。
戏文里说的是一折耳熟能详的故事,董卓那老小子和吕布争风,倒成就了那个以美色为间的奇女子。跑龙套的热过场,我登台一亮相,看客们倒也知情知趣地掌声雷鸣,其中固然有一些是真心看戏的,却也有图热闹的,拍个巴掌而以,能少块肉去?!时代毕竟不同了,再怎么鼓吹国粹,还真能有人金银锞子、珍奇古玩地抬来捧角?!
二爷爷常说我生不逢时,要是早生个几十年,肯定是红透半边天的角,我笑,回他说我要早生几十年,就没他什么事了。二爷爷说那时台下十年功练着,一朝登台,艳惊四座的海了去了,彩头下雨般地发了疯往台上扔,要是赶巧了碰上纨绔子弟当街比富,那更是热闹到不行,银钱珍宝唱着名儿抬到跟前,比不过就当众砸了也面不改色,要的就是那豪气。这话我还真不能不信,新月饭店点天灯的规矩,就是那些个纨绔子弟砸钱弄出来的,张大佛爷当年三盏灯烧了半年的收成这事大多数人都知道,我却是少数几个知道那几件珍品去向的人。
我在很长时间里都没闹明白二爷爷那么个彻头彻尾的地下手艺人,怎么就由着人一把红伞遮着上了张大佛爷的红呢软轿,直到很多年后的一个雨夜,下了台卸了妆,甫一出戏园的大门就看见那人倚着车站着,水汽氤氲间烟雾缭绕,仍旧是那二五八万的德性,撑着把不知从哪顺来的破烂红伞,心里竟然就这么踏实了。
黑瞎子背着我盘算着什么小九九我不是不知道,却乐得有个人陪着爽,他常念叨着影逐光而生,自当与光如影随形,我也只听听就好,真往心里去,就是折腾了。
说起来那人倒是个能折腾的,不管是在床上还是床下,都身体力行地证明着什么叫不作不死。过早地经历血雨腥风铸就了我的金钢不坏,我可以一边和那人说着情话滚床单,一边凉薄地无所不用其极利用他,我并不觉得突兀和愧疚,六年间,我极尽能事得冠冕堂皇、得心应手,甚至颇有些乐此不疲。
谢了幕,棍子和锥子俩老伙计照旧等在后台,架势十足地把我送到休息室。早几年四九城里还有些不太平,我这个解家小九爷命金贵得紧,出门就难免邀五喝六的,近些年倒是没几个敢在我头上动土的,身边的老伙计却只剩下他们两个全乎人了。这怎么着都有点兔死狐悲的味道,一路走到如今的叱咤风云,各个总有各人的惨烈辛酸,谁也没那五十步笑百步的资格。
如同触动了最精巧的机关一样,门一开,几不可闻的细微破风声急射而来,伴着一泓秋水森森寒光已到了我的面门。这怎么看怎么有点武侠小说的味道,土夫子却是司空见惯,多年的斗里来墓里去,机关阵仗见多了,反倒淬练出了本能反应。我轻展水袖抄下袭来的暗器,棍子和锥子已经默契地分散开来,候在一旁掠阵。
顺着剑势将身体弯折成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翻身而起时已拔下了头上的海棠簪,暗扣机簧,横向里用剑簪架住了那弘秋水,我冷哼了一声,气场全开,“居然被人摸上门来,看样子我是太久没立威了。”
我几乎可以确定眼前这个冷面少年的身份,在这个高科技泛滥成灾的年代,也只有我们这类一身土腥味的人,才会在冷兵器上下苦功——倒斗毕竟是件体力活,谁会没事老往身上背些铁玩意?!
兵刃一触即走,对方挽了个剑花,从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刺来一剑,逼得我拧腰错身,剑寒森森贴着腰侧划过,繁复的戏服被拉开了一道口子,一招得手,少年一剑快似一剑地疾刺而来。
剑光霍霍,消磨了我仅有的涵养,我从来就不是什么善男信女,明面上的阳奉阴违我不是不会,却没那别人寻上门来依旧点头哈腰的习惯。倒踩七星连着避开少年十三剑,身法施展开来繁复雍容的戏服贴着剑光游走,如艳极的海棠绽放,艳到极致时乌金剑簪忽然依葫芦画瓢地从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刺出,回敬了少年腰侧一剑,再顺势一挑,拉开了一道狭长的口子。
吹落剑簪上的血,我风情万种地笑着,心狠手辣吗?我真不觉得,既然够胆捋虎须,就该有那被虎咬的自觉,生死安命,怨不得谁。
“小九爷好俊的身手。”被人当枪使总是悲哀的,我倒也没同情心泛滥地去怜悯这个少年。他的老板显然较我坐不住,施施然带人闯了进来,倒是个人五人六的模样,只是行迹着实让人不齿。
这人五人六的我是认识的,三爷失踪后他的势力江河日下,一直和他争地盘的四阿公非但没自此异军突起,反倒步了三爷后尘,扔下一票子伙计你争我夺,便有那么个人乘机做了乱世枭雄。
据说孟家是一个古老神秘的家族,祖上也曾经显赫无双,这既无史可考,也无人愿考。孟家这一代的当家人叫孟雁思,使得好一手方天画戟,行事如何狠辣、杀伐如何决断这我不清楚,但能在三爷和四阿公眼皮底下争一席之地,进而风头盖之,就不是泛泛之辈了。
我对孟雁思有所耳闻不是因为他被道上人称做十一爷,也不是因为他那“温侯银戟”的称号,而是因为他和名角沈若伶之间那恶俗的英雄美人的故事。
那一段故事怎么个风花雪月缠绵悱恻我不尽知,倒是知道六年前孟家的那场元气大伤的叛乱,以及沈若伶的销声匿迹。算起来孟家现在的当权者孟景然也是颇具手腕的,但还真没到能让我侧目的层度。
我闲闲理顺了雍容的鲜衣,状似无谓地一笑,“孟爷的手倒挺长的。”
“小九爷这话怎么说的?我孟景然的手再长,还能伸到解当家碗里不成?”
我抬了抬下巴,看向没事人般任血流成河仍然立在一旁一言不发的英挺少年,“那我倒要问问孟爷,这是什么意思?”
孟景然绽开了标准的服务业笑容,“孟某人见识浅短,有样东西想请小九爷掌掌眼,仅此而已,不然还真能找你小九爷的茬不成?!”
“哦?”我扬了扬下巴,硬的不成,这是要来软的节奏啊,只可惜我是个油盐不进的主,真是糟蹋了他的唱作俱佳。
孟景然指了指冷面少年,“他叫阿生,”又指了指阿生手里的剑,“这是长生剑。”
简简单单一句话,就把冷面少年给卖了,实在该感叹遇人不淑。我的确没什么好声名,又是个妖孽天成的秉性,那骨那皮那眉眼那神韵,无一不是媚到了骨子里,也难怪孟景然巴巴地把这卖相不错的少年送我。至于长生剑,龙脊背再怎么有市无价,说白了也只是匠心独具的冷兵器罢了,还真能长生不成?
只是……我倒不知,我身上有什么值得这个无利不起三分早的人可图。
“你要什么?”我直直地盯着孟景然毒蛇般的双眼。
“小九爷果然快人快语。”孟景然少不了场面上的奉承,“要是这人这剑能入小九爷你的眼,我想跟你换它。”——他指着我手中的剑簪,目光一瞬不瞬。
权衡利弊,这要求的确不算过分,解家人惯来走一步看三步,历来就信奉“凡事留一面,日后好相见”,但小九爷我近来脾气见长,锱铢必较、睚眦必报,谁让这家伙无论长相还是德行都犯我的忌讳,又不知死活地在园子里闹腾,合该碰钉子。
我云淡风轻地笑了笑,“孟爷,过门是客,我礼你三分,却不代表你可以一再犯我忌讳。”挽了个起手式,剑簪灵动地刺向孟景然。
孟景然能上孟雁思的位,手底下是有真章的,一招手早有身旁的伙计送上了方天画戟,占着寸长的优势, 直接挑向我的右手。我一扣机簧化剑为簪,寸长寸强,寸短寸险,贴身短打我是占尽了先机,只三招就卸了孟景然的右手。
肃杀狠厉大体就是这样吧,不然孟景然带来的那群亡命之徒也不会如历修罗般看着我,护着孟景然做鸟兽散,连撂狠话都免了。阿生倒是没走,默然地站在那,神情竟有些悲凉。
我被阿生的样子弄得有些发毛,我并不觉得卸孟景然一只手怎么罪大恶极,杀一儆百向来是立威的手段,更何况他竟然敢上霜红园闹事。这园子是张大佛爷送二爷爷的,规矩也是他定下的,雷厉风行的作为阻得了人上门闹事,却堵不了悠悠之口,二爷爷说,张大佛爷一世骂名、半生血染,都是为了护他周全。
我曾问过黑瞎子是否愿意为我担一世骂名、半生血染,那人一阵桀桀怪笑,反问,花儿爷愿相濡以沫?相忘江湖?
怎么回答的已经忘了,唯一记得的是塌陷的墓道,和那人伟岸挺拔的背影……
“花儿爷,”阿生有着与他年龄不符的低沉嗓音,“遗忘或是铭记,谁比谁更幸运?”
“靠!”我忍不住爆粗,这是什么戏码?怎么我活像个薄情寡义的负心汉,还是罪不可恕人神共愤的那种。
阿生漠然笑了笑,“你真不记得了……也好……”
我听得小心肝一阵乱颤,这辈子我通共就对一人做了薄情寡幸的事,这么个正宫娘娘的忧怨语气,还真不由让我怀疑是不是遇上了借尸还魂的破事。
我很长一段时间里都能很平静地面对黑瞎子折在斗里的事实,甚至连带人挖开古墓找寻他的尸体都懒得去做,既然他也说倒斗的能折在斗里是福气,那就这么着吧,只是少了个能在床上让自己爽的人,真的不是多大的事。
午夜梦回遍体生寒的时候我也曾想过自己到底爱不爱他,应该是爱的吧……也只能是爱的……但,也仅限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