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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错误 ...

  •   日暮浇上一层浅淡的色彩,操场上还是一片黄沙,几个同学忙着踢球,几阵黄沙飘过,落在刚开的几朵野花。“你想好了吗?”我的同桌叫王如,他的父亲是县城里唯一开着私人工厂的老板,虽阔气,但王如却一点也不蛮横,成绩也一直拔尖。
      我打开手边的冲刺高考,“努力呗,都想考好的大学,可是,我们家没有条件让我去这么远的地方读书,能考到昆明或者湖南我都满足了。你可是要出国的人呀。”
      他笑了笑,埋头继续看着书,隐约嘴角露出一丝笑容。

      “李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小诺拉着林企跑了过来,这是她的男朋友,是的,他们相爱了,在高三的第一个学期,他们认识了。
      我一个人靠在学校正中心的大树上,周围已经没有多少人了,只有一位大伯还在搞卫生,清扫最后的垃圾,“我也不知道。”
      “不可能的,你怎么可能……”
      “小诺,你就不要再刺激他了,李汶,你真的没事吗?”林企拉着小诺坐在我身边。
      阳光淋着我,我苦涩地笑着,“没事拉,高考呗,不行,就走呗,再说,真的让我考上了,我妈怎么办呀。我是好好打工,养活我妈和我吧。”我叹了口气,走了开去。我知道这里头肯定有什么不对劲,我不可能一上考场就拉肚子,我的笔不会一写字就流墨,我的头不会一想就发疼,我的成绩不会一和高考相连就碎成马赛克。
      我走在校门口,看见林如开心地抱着班主任和他的爸妈。这时中午,最强烈的光芒照着他,闪烁着,璀璨着,推着他走向人生的巅峰。我朝一边的小门走了出去,忙乱地跑到老大的店里。小鬼因为不小心撞到了膝盖,哇哇地哭,我的眼泪也停不住地流了下来。
      这么多年啊,我拖累着母亲,结果我却落了个职业学校的成绩。我苦笑着,靠在一胎轮胎前,微微有些小刺扎着我的背,我感觉一点也不疼。老大知道我发生了什么,一个人忙着洗车,泡沫一阵阵飞起来,一股气味往我这边跑来,洋洋洒洒,得得意意。

      “爸,其实我不用去下这种手段折腾李汶的。”林如把父亲拉到一边,小声的说。
      他父亲手上的钻戒被光照得有些刺眼,他紧紧拉住林如的手,有些扎得生疼,“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你不下这些手段,考上好大学的就是他,不是你!”
      林如很羞愧地低着头,“可是,我和他不是竞争者啊,我们……”
      他的父亲笑了笑,“那今天,得意的就是他,你知道他的成绩可以去哪所学校,要不是你做了那些,他就是状元了吧,他就是站在你头上的人了!我绝对不允许你输给这种穷小子!”说着,一把把林如拉到车里。黑漆色的涂料印着一旁小诺和林企的脸。

      “原来,你们家的人都是这样的呀。”小诺一声苦笑。
      林企是林如的弟弟,亲弟弟,因为父亲的关系,他得以和哥哥一起参加高考。林企低着头,没有说话。几辆小轿车路过,噗一声炸起了小水坑里的水,溅在林企白色的篮球鞋上。
      “林企,我们,我们分手吧!”说着小诺往一边走去。
      林企立刻追了上去,“小诺,这,这是我父亲和我哥哥的行为,不是我,”他紧紧搭着小诺的肩,“小诺,你,你放心,我……”
      小诺一把把林企的手打开,“林企,一年前,我喜欢上你,有很大一部分,是因为你长得很像李汶,我绝对,绝对没有因为你姓林,你叫林企而喜欢你。今天,你的哥哥,你的父亲,为了他们的骄傲,他们的荣光,把我,把我最好的朋友弄到一副难以恢复的地步。我,我不需要你的可怜,也不需要你的爱。因为我觉得你很脏,你们全家都很脏。李汶和我没有多少钱,但是,我们活得正,我们活得自在!”小诺朝另处小巷跑去,不小心也踩上了水坑,水溅得她小腿满是污渍,她哭着蹲在路边。一只三色猫跑了过来,立在她什么,翘了翘尾巴,啊呜长大了嘴,微微露出两节牙齿,笑着。
      林企,跑了过去,蹲在了她身边,“如果可以,我,我绝对不会允许他们伤害他的,但是,我不能,我没有能力去这样做,就像现在,可能我再也没有能力抱紧你了。”
      小诺哭得更大声了,靠在林企的肩膀上,止也止不住。
      回家午睡的小孩跑过,赶着吃饭的上班族走过,街边小卖部的老板倒了一锅潲水在路边的下水池,几滴落在林如的衣服上,阳光同时也烧得更热了。

      “李汶,你过来。”警官把我领到办公室里,我这才发现是程姐和小诺。
      “我保证不是李汶干的。”程姐在一边冷冷地说着。
      那个警官坐在办公桌前,我这才知道他的名字——吴非庸,“目前李汶是与警方做配合工作,帮助调查真正的犯人。”
      “那我们现在要把他带回去。你们要多少赎金,说吧。”小诺抿了一口放在她面前的茶,“我和程姐可以为他做担保。”
      “陈小姐,你多虑了,我们这不是□□也不是当铺做无抵押贷款需要担保,我们可以放他走,只要你们都留下你们的联系方式就可以了。”吴警官很腼腆地笑着。
      “那,那我们写在哪里。”小诺紧张得有些过分,大概也有大部分的不好意思吧,我和程姐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陈诺,这么担心我,林企可怎么办哟。”
      顿时她的脸色就正常了,“我们林企才不会摊上你这种破事!”,说着签完了名就往外走。
      我眼神看了一下吴警官,他笑了笑,我便也和程姐一起走了出去。屋外满是阴云,一股子要降下大雨的势头。对面的店家早早架起了大大的遮阳伞。
      “李汶,你得好好谢谢陈诺,这一个小姑娘不怕闲事,为了救你,直接敢往我店里闯。”程姐其实人还是很好的,虽说做了这么多年的大妈妈,太人情世故太俗套是当然的,但是她的心底子还是好的。但也或许是我习惯了这样世俗的生活,一点人情温暖也足够幸福了吧。

      “嘿,李汶,快过来。要下雨了,先到我车里来。”在路边,林企从车窗钻出来。
      小诺在前面走着,一看见他便立刻往前面跑。我和程姐也快步走了过去。
      “你怎么来接我?”小诺坐在副驾驶座,紧紧牵住林企的手。
      三年了他们俩什么也没有变,他紧紧抓住小诺的手,两人相视一笑,“你说你要来接李汶呀,我想应该是在这,于是用手机一看你的位置,还真在这。”
      “你什么时候,一看手机就知道我在哪了,你不会在我身上装了什么跟踪器吧。”小诺可爱地紧张了起来,四处挠了一边。
      “哪有,谁让你和我绑定关系了呢。”说着林企把小诺手拉得更紧了。
      窗外下起了大雨,行人来回匆匆跑着。一只小狗在屋外跳着玩着水,两个小孩嬉闹着发出阵阵童稚的笑声。我看了一眼程姐,她累得躺在了一边。

      “李汶,那你现在是在忙什么?”终于这个问题还是问到了。之前小诺答应我,她不会和林企说起我现在的这份工作,但是这次,林企还是自己问起了,“小诺说,她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秘密的职业,FBI 还是SHIELD还是……”,他笑着问。
      “无业。”我的脑子实在想不出比这更好的答案。
      “啊,你真的没工作了,那这次汽修店这么一闹。”他欲言又止,“要不,到我爸的公司里来吧,虽然工资不高,但是还是过得去的,你说呢?”
      我想了想,程姐大概突然醒了,我看了她一眼,她点了点头。
      “那,可以吗?你爸公司都是本科生研究生,我一个高中毕业的洗车工……”
      “没事的,我哥肯定可以帮你解决的。”他笑着,瞥了一眼小诺,他慌乱地不知道怎么放下眼神,“小诺,你说,是吗?”

      “谁是惠淑芬的家人?”门外的护士大声喊着,我立刻冲了进去。
      坐在对面的是一名看上去很年轻的医生,“你就是惠淑芬的家人?”
      我点了点头,顿时觉得有些不好的预料,“是的,我是她的儿子。”
      他盖上了一直在翻的病例,“那你的父亲,这件事,我们需要和一位更有能力的人……”
      我抿了抿嘴唇,“我父亲不在了,”我吞下一口唾沫,“医生,我妈有什么事,就告诉我吧。”
      他为难地看了看我,再翻了下病例。空气像是静止了一般,身边的护士的眼脸像是固定住了,医生的手指像是粘黏住了,整个世界像是没电了,所有都停止了。
      可,“你母亲换了乳腺癌,是晚期。”
      我呆住了,坐在椅子上,一动也不动。我的脑袋是空白的,所有的都是空白的。我不知道乳腺癌是什么,我不知道这古怪的三个字背后是什么含义,我只是觉得心突然好疼,好疼。总觉得,再过一下,它就要碎了,裂了,残成一片一片。
      “您的意思是,我母亲就要死了?”我感觉眼睛突然是红了,微张着嘴但却又那么无力。
      “如果调养的好,也不是说就一天两天,但是你得做好心里准备。”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医院方面会配一些疗效比较好的止痛药,你们家就好好让你母亲过好接下来的日子吧。”

      消毒水有着像是关于最后审判的恐怖气味,空气里满是一股锋利的冰冷,像是随处就蹦生出大块淋漓的寒柱,于是到处也都是血腥,哆嗦和惨叫。
      我无精打采地走了出去,身边两个阿姨念叨着些走过,我隐约是听到了癌症两个字。我连忙拉住她们,“打扰,你们是在说什么癌症吗?它有机会治愈吗?”
      稍年长的阿姨明显是被我吓住了,半天没回过神来,另一个打量了我一番,“也得看家里又没有钱,有钱,什么不能做?没钱,什么都不能做!”
      我放下手,看着她们慢慢走去,走下电梯,走出这死亡的宣判地。

      曾今,有人这样和我说过,遥远的世界背面,地壳中心,月亮坑洞,深峡谷都有爱的存在。而我这次回家,第一件事便是撕毁了这本我写满笔记感悟的小册。

      母亲不知道自己生了什么病,她依旧整天忙碌地奔走在几份工作的场地。邻村食堂里还是她炒的那几个菜;全叔家的扫把还是只有她拎着;加工店里她还是最后离开关上灯的那个。夜晚,我躺在她身边,乘着她的鼾声紧紧抱着她,让眼泪慢慢留下来。她黄蜡的面色和干裂的嘴唇,伶仃着皮包骨的手臂和满是皱褶的掌背。窗外几束月光飘进来,玲珑有致。

      “妈,你就别去了,你儿子找到一份好工作,每月三千块呢,你就别去食堂和加工点那了,你知道不知道医生和我说,你呀这些年工作太累了,要好好进补进补。”她醒了,我也早就帮她烧好了一碗粥,热气袅袅悬在房梁上。
      “真的?”她的声音还是那么粗糙,无力。
      我笑着帮她盛上一碗,撒了点酱菜,“我骗你干嘛,哝,你看。”我拿出三千块放在她面前,这是她半年才能赚到的,我这次一次性给了她。
      “这么多,”她的眼神满是惊诧,“你,你哪来那么多钱。”
      “妈,以后养家糊口是我的事,不是你的!爷爷奶奶都去世了,要不,你就和我搬到城里去住吧,我在城里的大公司上班,你也好熟悉熟悉城市,以后我努力,让你住进大别墅,大房子,在城里!你就放心吧。”我蹲在她身旁,看着她,她两颊略微有些抽动。
      不一会眼泪一下掉了下来,落在地上,星星点点,“嗯,好!”她习惯性地摸了摸我的头,是那么轻,那么轻,没有温度,没有感受。

      天空从苍白到炽烈般的红,浅浅的烟尘划过,又幻化成透明的蓝。几点懒懒散散的星光幽幽地悬在半空,起伏的山脉和猩红的天廓,斑驳着凌乱着降在云层上,远是一抹铅灰和火焰斑斓。我在三子弄租了一间两居室,一笤帚扫过,便满是飞起的尘灰。母亲站在黄昏的阳台,张望着城市一点点的钢筋水泥。晚烟里,几个女人领着男人走进小巷。
      “汶,这些女人家怎么这么不守妇道,拉活着别人家的男人进家门,干些龌龊之事。”母亲踢踏着拖鞋走了进来,“来来来,我来搞,大男人家就不要搞娘们的事了。”
      可我早被母亲的第一句话问住了,我呆在那没有动。早就忘了自己站在了一大坨积垢的尘土上。我昨天刚刚认识了程姐。在大远处的陆街。

      灰不溜秋的楼房一副颓败卑微,几栋高户立着,玻璃外墙淋着满满的雨。
      我拉下玻璃窗,前面的小诺和林企自从上一句话后就没讲过话,整个车厢满是尴尬和疑惑。程姐使了一个眼神给我,她脖子上的围巾被风高高吹起。
      “那,小诺林企,你们就把我和程姐放在前一个路口吧,我和她刚好有事要去一边的原新的店去看看。”我搭着两块靠背扑了上去。
      “你们有什么事呀,那要不要……”小诺一直红涨着脸。
      “没事拉,就把我放下好了。”说着我敲了敲林企的手臂,他点头对我笑了一下。

      “这两人古怪的很,他哥和你有什么关系吗?”下了车,程姐把我拉到路一边问着。
      我摇了摇头,可是我知道不也就是两年前那破事嘛。
      “那,我们现在去哪?”程姐搭着我的肩,往前走。
      “姐,你先去店里吧,我想去看看我妈。”
      她站住了,“也好。”
      我的脑袋像是装着个变质的西瓜,沉甸甸往下坠,她随手帮我叫了一辆的士,“去富山医院。”

      “你这么多年了还是没有告诉他?”林企把车停在了稍远处的路边。
      小诺红着脖子,“我能告诉他吗?他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怎么可以让他心再痛一次。”
      “可是事情已经过了那么久了,就让他知道了又怎么样,前面我们几个多尴尬,你眼睛长身后没看见啊。”林企手上的青筋一下子爆了出来,小诺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这么生气。
      小诺摸不清状况,“你,你为什么这么激动啊。”
      林企转过身,面向小诺,“我不想只做他的替代品,我要和你结婚,我不能因为以后可能发生的是是非非让你离开我!”他的眼睛盯着小诺,墨黑色里像是偷藏了一个宇宙。
      “这么多年,你还这么矫情啊。”小诺笑了,轻打了林企的脸颊,“我和你在一起一千多天了,就因为一破原因我们……”,突然小诺心里泛起一股酸味,“我,我怎么”,她顺势打了自己一巴掌,“我怎么这么自私呀,我们可毁了他的一生啊!”
      林企看着他,手臂怎么也起不来去抱住她,“是我哥,我爸,不是我们。”
      小诺看着他,一条弧形在最后的阳光里被描出了金边。
      一对情侣靠在林企的车边拥吻,夕阳脱了云亮着最后一模血腥的红色。
      “他是只鸭,你也没有告诉我呀。”
      寂静,树上的鸟虫啁啾着,远处有几声犬吠,风叶簌簌。那对情侣看见了车里的两个人,慌乱地走开了,“怎么静得和死人一样。”跑开的女人念叨着。
      小诺哭了,哭得疲惫地靠在椅背上。夕阳最终还是被隐了去。

      “你这臭婊子,就是一股子风骚是吧,还把我孩子带出去陪着你卖弄是吧。”老大说着一巴掌落在大嫂脸上,一大块巴掌印明显地殷虹着。
      我连忙跑过去,“大哥,消消火,别生气,小鬼在里面睡觉,你们就不要吵了。”
      大哥看了我一眼,堵满了伤心难过。
      大嫂从地上爬了起来,领着包跑了出去,一句话也没有说。
      我从里屋拿来了大哥的茶,“哥,喝口茶,别生气了。”
      他乏力地坐在张假椅背上,那是架在几台轮胎的从一部破旧桑塔纳身上拆下来的座椅,“小汶啊,以后找个女人不能找这样的!”他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小鬼从里屋跑了出来,拉着老大的腿,“爸爸爸爸”叫个不停。

      夜晚,放学的小孩哼着小调跑着回家,朝潮夕汐的人拖着疲惫的身躯一步步攀爬着。三两个拾荒老人坐在路边谈着些什么,小食店老板拿着大锅走到一边准备倒潲水,“走走走,走开!”
      我买了两碗面回到汽修店。
      老大正低着头修着一辆小奥迪的引擎,小鬼趴在另一边的沙发上耍着玩偶。
      “哥,先吃饭吧,小琪吃饭了!”我铺好桌子吆喝着他们。
      老板随手拿着夹在裤腰的抹布擦了擦手,抱着小琪走了过来,“哟,吃面呢,小琪开不开心啊。”他隔着小琪脖前的餐布点了点她的嘴巴。小鬼开心地笑了,比一边开着的探照灯还亮。
      “那个哥,”我停了停嘴边的筷子,“你借我的三千块,我可能要迟些再给你了。”
      “没事,你妈的病真的不要紧吗?”
      我摇了摇头,没说话。
      微微天空下起了雨,几滴点到了小鬼的头上,“下雨了。”她囡囡唤着。

      “成哥,那事,你帮我……”
      “汶儿,你真要干那事啊,被你妈知道可不是要……”电话那头成哥语气有些不好意思。
      “哥,我从小到大拜托你的事,太多了,这回,就当是最后一次,能赚钱,来得快,我去!”
      成哥似乎把电话靠得更紧了,“汶儿,你可想好了,这可是男人的骨气啊!”
      我闷声笑了笑,“哥,为了钱,没有又怎样,对了,你不要告诉全叔啊!”
      他顿了顿,“我帮你找了家,你拿笔,记一下那边程姐的电话,一五四六九七……”
      我一笔一划写着,公共电话亭的尺寸太小了,我横着有些难受,雨点淅淅沥沥打在肩膀上,陷在骨头间的雨水,冰凉冰凉的,冷得让我禁不住流下了眼泪。
      “哥,写了。”
      那一头突然是一阵喧闹。

      “你还回来干嘛?”当我再回到汽修店的时候,大嫂回来了。她手上拎着几袋从超市里买来的吃得,一大捆甘蔗刺破了塑料袋,向外倒腾着。
      “我来看小琪,她是我的女儿。”大嫂全当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冷静地收拾着。
      大哥没回话,一个人静静地继续修着那台破奥迪的引擎。
      大哥是喜欢大嫂的,好久前我就听大嫂说过当初大哥是怎么费尽心机追到她。那时候还是个穷小子的他为了她跑去省城云南一边挑砖打工一边学汽修干了两三年,整天馒头咸菜地过了。虽说我小时候也是这样过的,但是不知怎么了,这些穷苦牵扯到爱情,就是那么伟大,那么美好,那么如同理所应当的幸福。后来大哥拿着修汽车本领开了这家汽修店,生活平平淡淡简简单单,时光也便这般给了他们新的生命——小琪。
      “妈妈妈妈”,小琪抱着大嫂,躺在她怀里,细声说着些什么。
      屋外雨下地更大了,像是几颗冰雹落在遮阳板上,“扑通扑通”响个不停。

      “大哥,我哥帮我找了另外一份工作,以后我晚上就不来了,可以吗?当然你工资给我减半好了。”我走到老大身边,递给他一块干净的脸巾。
      他笑了笑,被脏东西弄得漆黑的脸衬着有些黄褐的牙齿,他擦了擦,“不用减半,以后你的工资用来抵债,我就不给你发工资了,你就帮我白干四个月吧。”
      我看着,用脸巾擦了擦他嘴角的几粒碳垢,“谢了。”

      一骨子让人恶心的药水味像是饿兽扑面而来,我打开病房,在最靠近窗户的床位上,母亲一个人躺着,戴着呼吸机微弱着生存着。
      我坐在她身边,她微微张开眼睛,“汶啊,你来了。”她伸手准备拉住我。
      我紧紧握住,点了点头。
      “我想要出院了,你带我回去好不好。你爸爸回来了吧。”这是她这个月第五次提起这个名字,她一直以为那个人回来了,一切都好了。
      “妈,医生说你还要再挂消炎水,再呆几天呆几天!”身后面窗户开着,总觉得是有些冷。我起身准备关窗,但是她的手任死死地牵着我。
      “汶啊,我知道,我知道我活不久了,我想回家,好不好,我想回家。”她的眼睛牢牢看着我,带着呼吸机的她说话不大声,但是总觉得这些声音在我脑袋里像是地震一般,如此强烈,如此让人觉得恐惧,害怕。

      “李汶,你出来一下。”当初帮我妈确认病灶的年轻医生亦是副主任了,他站在门口等着我。
      我收拾好母亲刚刚吃下的一些残渣,走了过去,身边几个病人在一旁细碎着,“吴医师怎么了?找我有什么事吗?还是说我妈……我们到办公室去说好吗?”我回头看了一眼母亲,她斜着身子靠着,看着微微下垂的光亮。

      “医院说你欠费很久了,我已经先帮你垫了一些,可是……”
      “吴医生,你怎么能帮我去垫这笔钱呢,你等等,我马上拿来还给你。”我转身就准备出去。
      “李汶,这么多年,阿姨的病我也是最熟悉的,你也是我最熟悉的家属,还钱这事不急,你还是先想想以后该怎么办吧!”
      我立刻坐了下去,把身子往他身边靠去,“什么叫以后怎么办?吴医生,你是什么意思?”
      他低着头,随意翻了翻病例,淡淡地说,“你母亲可能只有几天的生命了。”
      我望着他,呆呆着看着。
      “你母亲可能只有几天的生命了。”
      窗外的阳光算了终于走完了今天的旅途,它准备随便找家旅店歇息,再继续明天的征程。而我母亲,却,却呆在病床上,痴望着,最后的一些光亮。

      我走出办公室,往病房走去。来来往往的病人好多,大半是抱着小孩的家长,突如其来的流感让这些幼弱的生命一下就受了伤。雾雨遮住了阳光,医院一下子亮出了明亮的路灯,走廊上,人涌人往。压抑空气,嘈杂环境,陌生世界和残忍结局一瞬间便迎接了这么多新鲜生命。
      我隐约看见一个人,好像是——凯文。
      我走了过去,坐在他身边。他习惯性地往一边移了移,他没有注意到我的出现。
      “你说,人死了会怎么样?”他问着自己,只是这声音有些响,传到了我的耳蜗。
      “人死了,应该有的会去地狱有的会去天堂吧。”他一听见我的声音,转了过来。
      “李汶,你,怎么会在这?你生病了?”
      我无奈地摇了摇头,“我妈就快要去世了。”
      “你说什么?”他睁大了眼睛盯着我看。
      我撇过脑袋,“我妈患了乳腺癌,一查出来的时候就已经是晚期了。”
      他暗叹了一声,“别怕,我去陪阿姨。”
      瞬间,一切又静止了,像是我第一次听见母亲患了癌症一般。我看着他,他年轻的脸庞还洋溢着活力,结实的臂膀和精致的五官,一切都应该和那个字毫无关系,可……
      “你,你开什么玩笑,别逗了。”我又心想着,这应是他开的玩笑罢了。
      他递给我了一张化验单,并用手指了指一行字:HIV 阳性

      当他的手臂搭在我的肩膀的时候,我自然用手搂住了他的腰。
      如果说以后是我们不能预料的事情,那么我们就必须好好在乎现在的每一点每一分。人这一辈子能得到多少,能失去多少都是注定了。如果命已经定下了,走完每一步,也是对自己,对这个世界最好的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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