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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原来 “人是被选 ...

  •   “人是被选择了走这一趟的,没有缘由,没有答案。”

      我躲在拐角悄悄地听着睿睿和医生说话,那一刻,我没有想前面会是怎么样的,只是忽然发现自己的脑袋里塞满了,过去那些生了锈的回忆,有些紊乱,但是却那么清楚地缕着:母亲在对我摇手,爷爷坐在屋外吸着土烟,奶奶蜷缩着扒拉着谷子,而他,正在和他的那个妻子女儿一起煮饭看店,煤饼滚出的几阵烟直晃晃地往我鼻子里钻。
      我惨笑了一声,睿睿她往我这望了一眼。我便默默地往另处走廊跑去。
      我是李汶,二十七岁,这是我的故事。

      “汶,快醒醒,你爸爸要走了,起来送送他。”睡眼惺忪着,我被母亲从被窝中拖了出来,眨巴着眼睛的同时,我隐约听见爸爸和爷爷奶奶在说些什么,关于身体的,关于钱的。
      “妈,你说什么?什么叫做爸爸要走了?”我被母亲零松地套上件外套,初春的云南还有些冷了,我模糊听见窗外有几注雨水掉了下来,滴在屋外父亲为别人做加工的铁板上,滴答……
      爸爸跑到床边,一把把我抱住了,“汶,好好照顾妈妈……”那双手紧紧地箍着我,生疼了让我一下挣脱了开来,可同时眼泪也解开了束缚,我牢牢地圈住爸爸的脖子,用了好大的劲跳上他的怀。
      年少的我不知道他要去哪,只是有丝毫感觉到他要离开我了,他是要去很远的地方了,我那瞬间是觉得他的身体冷了,让我瑟瑟发颤,我看着他的眼,再次深深地把脸埋在他的怀里。风穿过木门,打散了铁盆里的柴火,家里一下子便暗了。
      母亲没一会儿就接过了我,“好了,汶,快穿一下鞋子,我们把爸爸送到全叔家去。”
      我蹲着穿上补丁脱落的那双劳动布鞋,无意瞥见母亲从袖口的暗袋里掏出一刀钱,偷偷地藏在爸爸放在桌上的小包里。爷爷奶奶俩人相互捂着手,不知是他们脸上没擦开的水珠还是别的,脸被外面刚升起的太阳照得亮起一点点闪烁的印痕。
      “汶,走了!”

      村口的木梨洋洋地立着,露水镌着它的枝叶晃晃荡荡。蒙蒙亮的天上,几只雏鸟低低路过,偶尔发出的几声浅鸣震下那缱倦在叶稍的水滴。屋檐边的沟槽里,昨日的雨水呼呼地往一边落下,全叔躺在靠椅上,静静抽着烟,烟圈慢慢旋得大了起来,凑到我身边,淡成些微薄的气味。我挣开母亲的手,朝全叔跑去,靠在他身上。
      “哟,汶,一起来送你阿爹呀。”他轻轻熄灭烟头,拍了拍我的头发,几丝烟灰落在我头上,像是爷爷两鬓纤纤的灰白。
      “全叔,你要和阿爸一起去吗?”我捡起全叔身边的一颗花生,尝了起来。
      “不去,我不去。好了,好了。”他站了起来,抖了抖身上的碎屑,往里屋走去,“凤仙,快,把你儿子叫出来,李莞来了,把他送到县城车站去。”
      “就知道使唤你儿子呀,你就不能让那家伙自己走去,脚上两条腿又不是摆饰,就知道麻烦我们,我们……”那女人走了出来,身上深黑的睡衣怎么也掩不住她肥肿的身体,胯边的几坨赘肉附着,像是多长出的两扇摆饰,“哟,李莞来了,好,我去叫成儿,你等等啊。”说着狠狠扭了一把全叔的臂膀,悄悄着说这些什么。

      一会,头发怪异扭捏着的成哥走了下来,一边的木梯嘎吱嘎吱作响,他眯着眼睛朝屋外喊,“莞哥,你这么早啊,我不是和你说早上七点再去吗?”
      父亲放下手上的行李,四周瞧了瞧,“成儿,现在六点多,人少,我好早点走,你就帮……”
      “哎哟,原来是你故意让咱们成儿这么早起来来给您送行的啊……”全姨两步三步从厨房走了出来,手上端着的面条冷冷得没有升起一丝热气。
      “妈,好了,帮我拿块毛巾洗把脸,哥,你等一下,我吃点就马上走。”
      “好,谢谢。”父亲一说,很生疏地点了点头,往后退了退,走到我身边。
      我牢牢抱住他的大腿,抬头看见他满是无可奈何的迷茫的脸庞。屋檐旁的几滴雨水挂了下来,正巧滴在父亲的耳朵边,划过耳廓,坠在我的肩上,陷在两块骨头中间刺冷。

      “好了,爸妈,我先走了,家里的肉够不够,要不要我顺道带些回来了?”成哥往里屋唤了唤,一边拿起手边的餐巾纸擦了擦嘴。这是我偶尔才看见的东西,白花花的一张纸就这样软软地贴在他的唇边,再被扔在一边,过会二,它不是被清洗干净,而是扔在了垃圾桶里。
      “不用了,哦,对了,明天我们要去三叔那,他儿媳刚刚生下了个大胖儿子,你去买些进口奶粉吧。”里边,全姨有声无意地喊了一声。
      父亲楞了一下,看了看母亲,“李福老婆生了?那我们要不要……”
      “算了,大伙不熟,再说,总不能把家里仅剩的些破玩意送出去吧。”母亲摇了摇头,把手搭在我的肩上,帮我缕走上边零碎的几滴雨水。
      “那,莞哥,我们就走吧,嫂子,来,把东西给我,我放车上去吧。”说着,成哥就一把拿过母亲手上的大包小包,往村口的小场里走了去,父亲跟在身后,挺着的腰板旁一只掉色的老挎包耷拉着。慢慢,他们的身影远了,我却一直没听见声再见。

      我抬头看了看母亲,她强忍着挤着一丝微笑,眼神牢牢地往父亲远去的方向看去,我牵住母亲的手,想把她拉了回去。天空上的云朵散散地逛着街,阳光暖暖淋着一路上的枝叶,空气被冲刷出泥土翻新的气味。我回了头看了看,似乎隐约撞见了父亲的目光。
      突然,一阵厚雾,层层团团地朝眼神尽头涌去,撞开,散成墨黑的迷茫和恐惧。

      “一次三十,包夜一百。”卷帘门旁,玻璃窗边,程姐正大声吆喝着。房间里,闪烁低劣的色光,像是斑痕圈圈点点着我们。我看了一眼身边的凯文,他吸着烟,背心被肌肉挤着,他刚刚从房间里出来,一切却好像都是没有发生过的一样。
      一个男人走了进来,四处瞧了瞧,点了点我对面的小华,她便领着这个男的往走廊走去。一些呻吟和耳边音乐躁动着,我往窗外看去,对面的药房还开着,红色的十字符号深深占据着我的眼球。
      “李汶,你知不知道你半天就拉了一个人。”程姐往我们这圈看了看,恶狠狠地盯着我。
      “程姐,我……”
      她立马就示意我闭嘴,“别废话,今天上缴一百,不行的话,给我滚。”
      凯文的烟圈一垄垄绕着,我叹了口气,它们便散了开来,一股熏人的臭味。

      小镇的巷口新开了一家花店,几簇蒲公英探出脑袋,被白色的黄昏的风一阵吹,分了开。几只单调的白鸽和云南的气候不太对称,短时飞过便再也没有出现。落日点起大火,目光燃烧鼓起一束束烟花,探出罅隙的黑马,闯过扑面的浓烟,奔到我的身边。

      “喂,妈,怎么了。”班主任走了过来,交给了我母亲的来电。
      那头的声音很冷,就像是今早刚刚下完的小雪,“爷爷死了,你过来下吧。”
      我呆在那,看了一眼身边的班主任,她一直都不喜欢我我,我成绩中等,没有大风也兴不起大浪,一身的穷酸相让她有时会捂着鼻子朝我身边走过,而此刻,她却安静地看着我。
      “那,那我。”老师递过来一张餐巾纸,我点了点头,“我现在就过来。”
      我把电话交回给了她,“我现在要回去,可以吗?”
      她用餐巾纸擦了擦屏幕,笑了笑,“可以啊,等都结束了,再回来吧。不打紧。”
      “谢谢。”我转身走进教室,拿了包,走了出去。
      黄昏的光影浓浓熏着,我的身影在这些光亮下,显得那么瘦弱,渺小,可怜。

      “嘿,李汶!你去哪呀!”忽然身边跳出个女生,“哎呀,你怎么,你怎么哭了呀。老巫婆说你了,别怕,我帮你去骂她去。”
      “不是,”女孩叫做陈诺,是我的隔壁班的同学,“我爷爷去世了。”
      “什么?爷爷去世了,你奶奶不是去年刚……”她不知所措起来,慌张地都不知道把手放在哪,于是尴尬地硬生生得搭在我的肩上,像我是被酸果噎住了。而事实上,我也确实快窒息了。
      “老天喜欢和我开玩笑呀,帮我记笔记啊!”我用力挤着两颊的肌肉,对她笑了笑。
      她一把用力地掐了下去,我的肩顿时一股子疼,“开什么玩笑,我陪你去,等等啊。”
      她一下就往教室里冲了进去,“唉,你……”我喊了一声,可不知道再怎么搭茬。
      “罗霄,帮我和班主任说一下,我大姨妈来得痛死了,我爸带我去医院了”她大声喊着,拿着包跑了出来。
      “这个理由你上次运动会就……”罗霄的声音早就落在耳后不见了。她一把就拉着我,往学校外面冲着。暮色鲜红地像是涂蜡,一层厚重的让人难以呼吸。

      一个女人拉开玻璃门,走了进来,身材臃肿得厉害,比两个我都大,她看了看,走到凯文身边,“今天,你在啊,我在余华酒店定了房,走吧。”
      凯文抬头看了看她,“大妈,我认识你吗?”
      “你,”女人惊住了,头上紫色的光灯打在她的脸颊,电扇自顾自地甩着脑袋,她粗制的假睫毛就像是贪笑的女人,一阵阵笑得弯下了腰。
      “阿姨,我就和您这样说吧,我不嫌今天是不是因为没有你给我的钱而让我的生意变差,只是我确定了,今天和你睡了,我就肯定跌了价,就您这样,也就别来我们这种小店了,你看看,我们店本来就小,你这么一来,我身边身体不好的小伙伴都快要窒息了,您说是吧。”他站起身来,微笑地看着那个女人,女人直直地往后退了几步,“程姐,帮忙送一下客呗。”
      “这,”程姐从来不敢和凯文吵架,他作为程姐的摇钱树,向来让程姐办的事,从来没有办不到的时候,可是这次,程姐却没动作。“吴姐,那你……”
      “好,你叫什么,凯文是吧,”女人吸了口气,胸脯抖动了下,似乎是镇下了愤怒,“别整个英文名就了不起,我看你明天怎么过!”说着就往外走。
      我拉了拉凯文的袖子,可是他也在气头上,身体周围像是燃着一把火,而这时,程姐迷茫的眼神落在了我的身上,“吴姐,你就别生气了,你知道我们的李汶吗?来,李汶,站起来给吴姐看看。”
      我看一眼凯文,他不停向我使眼色,但是我还是站了起来,“吴姐,你看我……”我站直挺胸,笑嘻嘻地看着那个女人,慢慢走过去,搭在了她的脖子上,假意要吻上去。
      “呵,”她嘴里一股口气扑向我的鼻腔,一股翻腾的胃液向上涌着,“这把戏,回房间再来吧。”,她笑着,牵住我的手往外走。我认真地往凯文那看,他生气地盯着一边,死死地咬着嘴唇。

      霓虹俗气地到处照耀,我被女人一路熟门熟路地带到宾馆。路上,小巷里一位年迈的老人借着夜色躲在屋外抽烟,看见我,无奈地摇了摇头。而在童装店外的几个孩子,正开心地坐着门外的娃娃机上,笑声干干地传进我的耳朵。路灯静静地扑哧着昏黄的光,一只野狗寄宿了垃圾箱。

      我湿热地躺在床上,一堆垃圾打乱在身边,阳光穿过幕帘,照在我——满是污秽的躯壳。

      “汶,跪下,给爷爷磕两个头。”母亲在我膝前摊上两块竹毯,身前是爷爷的遗体,被一床大红色的喜被盖着,一个寿字镌在另一块附在上面的白布。去年奶奶的遗体盖的也是这床,只是这次那些参合着半加工布条的棉丝一团团露了出来。
      我楞楞地看着,一声也没吭。“扑通,扑通。”

      小诺接过母亲递去的水,小声地问我,“李汶,你,爸爸……”
      我一听那个字眼,一把把她推在身后,热水一股脑溅在她身上。
      “汶,你看看!就知道添事!”母亲看见了,立马把小诺带到房间,一句话都没有,我迟步半会,还是敲了敲半掩着的门,准备走进去。
      “李汶,你还好吧,有没有烫着?”她的脖子上有些红,身上已经套上了我的衬衣,空荡荡地像是个偷穿着父亲衣服的傻孩子。
      “你,你还好吧,我……”
      “没事,幸好穿得多,不怕!都可以的,你别担心。”她笑着,眼神落在我身上。我慢慢移开脚步,走了出去。
      窗外悄悄飘起了雪花,一阵阵,家门口的几株新栽的乔木被雪包裹着,像是刚出生几天的婴儿,只露出了小脑袋,光溜溜的。

      “汶,你过来,我问你件事。”母亲把我叫了进去。
      我朝爷爷的遗体一边走去,几个目无表情的远房亲戚三三两两聊着些八卦,大抵也是我父亲的事,空荡的梵歌鸣着,圈着一个一个灵魂。
      我坐在母亲身边,看见她土色的脸颊像是刚刚又涂上一层霜般的木壁,“妈,怎么了。”
      “这女孩是?”母亲指了指坐在里屋的小诺,眼神里充满了胆怯。
      我笑了,拍了拍母亲的背,“妈,你想多了,她是我的好朋友,不是你想的。”
      母亲怀疑地看了我一眼,“你可别糊我,你以为你妈没读什么书,便不懂些什么人情世故了?你看看这女孩脖子上都被你给烫伤了,你听见她喊过一声疼了吗?这女娃子,是好人。”
      我悠闲地拨着手边的瓜子,“妈,她就是我一朋友,在爸回来之前,我的任务只有把我们给养好了,不是什么儿女私情,你是我非!”
      “汶!”她的手搓了搓我的头发,就像是一把木梳,顺过,瞬间便没了温度和触觉。
      “妈,我再进去看看她,你就别担心了。”我把手上一把拨完的瓜子放在她手上,朝里屋走去。莫名觉得背后冷飕飕的,回头,母亲一个人正襟着坐着,只是脸上很明显有几痕泪。
      我拉开木门,走到小诺身边。她抱着一团棉被,两只眼睛牢牢地盯着我,没一会,她便靠了上来,紧紧地抱住了我,“李汶,我不在乎,因为我喜欢你。”

      窗户被风吹得一阵阵呼啦啦地响,世界在黑夜中一下便懈怠了,远处的山被厚厚的雾遮着,掩着。淅淅沥沥的雨,绵绵缓缓的雪,还有那些尘土都浑浊起来,四下涌动像是泡沫般,一两下便被响指打破,远处也是一声雷。
      我不知所措地也抱紧了她,嘴凑到她耳边,“可是……”

      三子弄旁的小卖部外,煎包的摊早已经搭起来,几个刚刚从网吧跑出来的高中生狼吞虎咽着,几根细碎的胡渣落在脸颊。两个老人从公园走来,手上带着的几把剑像是刚刚奋勇杀敌过般,微红的脸庞,笑料不止的谈资。路边,垃圾桶旁,还有一盏没灭的灯和一只刚醒的猫。
      我走进汽修店,老大还和嫂子小鬼一起睡觉,我把几块牌子立在外面,准备打扫卫生来开张。屋外零星的人,骑着自行车匆匆跑过。

      “唉,够早的呀。”凯文拿着个煎饼走了过来,他把嘴边的假胡子一去,胡渣样一剃,完全不像是昨夜在我身边舞烟卖弄的男人,年轻得很。
      我把手边的抹布挂在腰间,“说实话,这是我第一次见你没怎么倒腾你的脸唉。”
      他忙乱地咬了几口,“我也是第一次看见有人这样糟蹋衣服的。”
      “哦,你说这个呀,”我笑着把抹布再拿到手上,“怎么,你昨天还好吗?”
      “我,呵,哪有你小子厉害啊,”他很是古怪地对我跑了个媚眼,“好了,吴姐昨天没怎么你吧,看你今天还怎么早就来上班。”
      我脑袋霎间拂过昨夜那些参杂着恶心的回忆,“没事,”掐断,“她很阔气,给了我五百块呢。”
      “下次就别这样糟蹋自己了,真没钱,找哥借,别把自己赤裸裸买个这样的,走了。”说着,他低着头啃了几口,便扔进了垃圾箱,忙着跑走了。

      我认识凯文是挺久之前的事,可是又突然觉得是很陌生的。母亲,去年检查出患了乳腺癌,我走投无路跑去程姐那,打着两份工。而凯文,是今年才出现的,他一来,程姐家的生意便一下好了,无论男女总有那么多看上凯文。作为程姐家的招牌,他虽是在外坐台,但是也不是谁都收。一股子高冷劲让更多的女人和一些男人跑了过来,像是那些被风扇卷着的灰尘。

      我低头走进汽修店里,在收账台后他们支着一张床,三人熟睡得很,我轻微听见小鬼的呼声,我轻声趴在老大身边,摇了摇他的手臂,微微有些冷,“师傅,起床了。”
      他一动也不动,昏暗的房间里我模糊觉着有些不太对劲,而这时大嫂却醒了。
      她看了我一眼,下了床,诡异地敲了敲床沿,轻轻便把我拉到一边,“李汶,快去报警!”
      我呆着,看着她,“报警?”
      “你给我听着,你来叫我的时候,发现老板死了,我也昏迷着,听到没有!”说着她就用身边的铁棍用力地打了自己,一下便瘫坐在地上。
      我惊讶着看见的一切,模糊中看见有个黑影从里屋跑过,似乎小鬼也在他的身上。
      一声啼哭打醒了我。
      一堆人,两堆人,逐渐更多人围着走了过来,稀拉拉的鸣笛声,几只乌鸦呀呀飞过,两三只停在电线杆上,不一会,扑哧着便走了。

      “发生什么事了,”来的这个警察我认识,有次扫黄行动中,他查过我。
      我吱吱呼呼地说,双手不听指挥也找不到对的位置,“我来上班的,看见,老板死了。老板娘躺在地上,像是被,被打了。”
      警察狐疑地打探着我,“我是不是见过你呀?”
      我谄媚着笑了,“怎么可能呢?”
      “好了,你就先随我的同事到警局做口供去,待老板娘醒来之后我们再做进一步调查。”说着,他就带着一队勘察的人走了进去。
      阳光太过强烈,只呆在屋子里没一会的我,一下便被光闪得眯了眼,连忙用手挡着。不知这随意的动作,便让周遭响起一大片绯言:“是他杀的吧,哎哟,小偷啊,这样的人啊!”
      几只乌鸦又跑了过来,呜呜叫个不停,我无意瞥见人群中的一个人,顿时防备全无。

      开回小镇的车窗外,漫天的败叶稀拉拉地垂在枝头。
      “谢谢你啊,”我看着靠在我肩上的小诺,“其实,如果,我的家不是这样的,其实……”
      “其实,你也喜欢我是吗?”她睁开眼睛,直晃晃地看着我。
      “你怎么醒着装睡呀!”
      她挺直了起来,捋了捋身后的头发,“其实,我不在乎你家里是怎么样的,我只知道你是个好人,你对我很好,你人很好,这就足够了。”
      我笑了,窗外几滴雨散着,飘在玻璃上,一下便模糊了景色,“我们该是很好的朋友,不是吗?”我将包里的一跟玉米棒拿了出来,“妈说,你早饭没怎么吃,给!”
      “谢谢。”她看着我,啃了起来,几颗碎玉米从嘴唇边漏下来,落在她黑色的羽绒衣上,像是点上去的碎花,被窗外夹杂的阳光照得更鲜艳。

      “小诺,我们家,就只有我和妈妈了。”我看着车厢里济济一堂的人,前面坐着的是一位前去省城治病的老公公,我的右手边是一个怀里抱着孩子的母亲,小孩偶尔哭喊几声,又睡着了。这略微有些闷热,略微有些潮气,窗外有时也飘过几株顶着昨夜小雪的枯树。
      她一把把我搂住,“你还有我呢,别把阿姨和我给扔了。”
      我无奈叹了口气,把她的手放回她的膝盖上,“我想和你说我的故事了,关于我的父亲。”
      她微笑着,靠在我身边,点了点头。客车恰好放起一首关于洱海的歌,前面的老太爷咳了一声,和着一句“也许爱情就在洱海边等着”。

      “我们是去年认识的是吧,应该是……”
      她笑了,一排的牙齿露了出来,像是刚刚路过瞥见的白裹的山峦,“军训!”
      “对,那个时候,我好不容易考上了这所学校,主要也是因为这学费少,可是没有想到我奶奶在那年的国庆之后就去世了。可是,我的父亲却始终没有出现,村里有人说,他是在外边巴结上了个有钱的女人,还有人说他是出了意外,去世了。林林总总,形形色色,各式各样的传言,像是个大窟窿把我们家给吞噬了。爷爷奶奶每况日下的身体,每时每刻都在告诉我,有些见面可能是一辈子最后的。”我呆滞了,脑海中突然想起奶奶前年还给我做的一双鞋垫,攀上她脸颊的斑纹不多,可是瘦小的她却就是那么容易被拉走,被拖进坟墓。我擤了擤鼻子,挤着一些微笑,“我父亲,他是在我八岁的时候离开的,十年了,他没有回来过,一次也没有,妈妈说,他有寄钱来过,可是,我却只知道母亲一年比一年消瘦,她的手腕慢慢变得那么不灵活,沙哑的声音和稀疏的头发,我真的不知道她是否真有去过银行,取过,那个人寄来的钱。十年,他说,他会让我们过得更好一些,那现在,那现在到底是谁过得好了?”
      小诺紧紧抱着我,几滴眼泪落上我的头顶,我疲倦地说了下去,“十年,我妈妈从一个在家替人加工,农时帮忙下地的简单妇人,到现在,身上领着四份的工作,早上把家里打理完,中午去别村帮人家厨房烧菜,下午去全叔家做保姆,他是我的表叔啊,我母亲在为他们家打理卫生,领着几张钞票啊!晚上又跑去炒饭,半夜还在加工点赶工。她是我的母亲,我看着她忙碌地奔走,我,我却在读着不知道未来在哪的书,过着我不该享受的这么简单的生活。”

      我无力地看着窗外,零星的雨点大了起来,猛烈地撞着玻璃,让我觉得好像是什么魍魉领着一波妖魔鬼怪向我冲来。我闭上眼,躺在小诺的腿上。

      “李汶,有些事,我们一起,别怕,难关总会过的,眼泪有时候流多了,也就这样罢了,干了,我们再走下去,怕什么了。一无所有,便也不会再畏惧什么了。你,还有我呢。”小诺用手梳着我的头发,我感受那种难以细述的温暖,我是被埋在废墟中好久了,早就忘这感觉。

      “你是闫耀福的徒弟?”警察坐在我面前,凶横地说。我的手臂被镣铐夹着,披上嫌疑人的背心,被左右俩个协警牢牢按在了审判椅上。黑暗的房间和冷漠的空气,让人打颤。
      “我是。”
      警察翻了翻桌上的口供,“今天闫耀福的老婆醒了,她帮我们指证,是你杀死了你的师傅,以及打伤她,并准备□□。你承认吗?”
      我苦笑了一声,“如果我做了,今天早上,你们还能听到我的报警吗?”我冷呵了几声,只看见那个警察不知所措的愤怒。脑海中同时不断放着大嫂的模样——那个女人。
      “那你说,你到底看见了什么?”他放下手边的笔,双手靠在桌上,盯着看我,
      “早上我去店里,叫师傅起床,结果杨丽丽,也就是你说的老板娘,她起身,让我报警,然后用手边的铁棍打伤自己,来伪造现场。就是这样。对了,我那时还看见一个黑影抱着我师傅的宝贝儿子从屋后跑走。这些才是你们应该查的吧!”干裂的嘴唇沥出几滴血,挂在唇角。
      那警察示意身后的两个放手,继续审着我,“那为什么你报警的时候没说。”
      “我,我愣在那,我怎么知道,是老板娘一开始让我一定报警的时候别说的。”
      “呵,你觉得我们会相信你的鬼话吗,你这只卖的。”身后一个协警小声说着。
      我转过头盯着他,“我,我这只卖的,呵,你不要诬陷别人,你没有任何证据,你凭什么这样说我啊,你凭什么,就因为你袖口的一个徽吗,老子告诉你,别以为老子好欺负,我真要杀了他们的话,你觉得今天还会有活口吗,还会有人来报警吗?你们作为警察能不能用用脑子,不要随随便便听信一个女婆子!”我愤怒地站了起来,却被左右俩个狠狠地压下去,顿时感觉肩膀有种不属于自己的感觉,有些凌空的失落感。
      “安静!”对面的警察生气地拍了拍桌子。

      我三年前,高二下的时候,也就是爷爷去世以后,我便在老大的汽修店做帮工。每周周末包吃包住,我能赚个几百块帮母亲分担,虽然很累,但是老大和嫂子对我不薄。偶尔有时学校有事,他们都很通融我,我在那个时候真的有感觉到一份家的温暖。可是就在去年的时候,母亲检查出乳腺癌,我不得不去找另一份来钱快的活。同时,那年老大和大嫂大吵了一架,至今大嫂脸上都有一道很明显的疤痕。老大是脾气暴躁的,但是他也很讲理。至今我也不知道他们间发生了什么,几年来,我高中毕业,大学落榜,兜兜转转,还在老大这帮衬着些。就是觉得老大和大嫂之间隔着条迈不过去的坎。

      “李汶,外面有人找你。”另一位警官走了进来,看见我这副狼狈,“王警官,这李汶什么时候是嫌疑人了?你为什么就开始审了呢!你们俩,把他打开!别为了些功绩,不要脸!”说着,便先出去了。我细微看见王警官脸上挂不住恨意,嘴上不停嘀咕着些。
      我被打开了镣铐,走了出去。警局里各个民族的人来来去去,有些少数服装也是亮眼得很。我被那位警官带到了办公室,从屋外的玻璃上,我隐约看见了两个女人的背影。我心一颤,之前我在人群中无意瞥见了母亲的脸,可是等我在认真一看,便也不在。难道这回,真的是妈妈来了吗?虽说自己没犯什么事,但是总觉得让母亲到警局来找我不是件好事。最重要的事,她已经是晚期了,不能再受些不该的刺激了。
      一个熟面的年轻人从我身边凑过,晃荡着几滴水飘在我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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