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轶闻录》伊川轼

2、盛夏伊始 “报告老板

　　00
　　关于妖魔鬼怪，魑魅魍魉的说法都是真实的。
　　平安时代的安倍晴明不是个骗人的神棍，而是真的会和鬼神沟通的大阴阳师；只要诚心祈祷神灵就真的会来帮助你；要是丈夫抛弃了妻子，她的怨念化作的妖怪完全有可能找上门。
　　要是哪个老师这么对学生说，绝对会被请出学校。
　　所以至今为止，有弥七司从未在任何课堂上跳起来，和老师争辩相关问题，也不会把“我昨天真的看见了一只好可爱的镰鼬”或者“我家养着管狐”，再或者“阴阳师使用的咒术当然存在要我给你表演一个么”之类的事实说出来。
　　在七司看来，正常人，只要过着正常人的生活就好了。
　　他们只需要认定科学能解释一切，相信人只要努力就能摆脱厄运和贫穷，并且告诉自己的孩子，半夜不会有天井尝跑出来，像变态一样舔着天花板。

　　“不承认怪力乱神有什么错，他们根本看不见妖怪嘛。”

　　以上这句话，就是七司的口头禅之一，用来阻止管狐冲上讲台，捉弄正在传播科学思想的老师。
　　顺便一提，有弥七司，今年十六岁，高中二年级，今年刚获得初级阴阳师资格。

　　01
　　阴阳院执行部负责分配任务并接收任务报告的职员，中森一也，正按着太阳穴，眉头一抽一抽，低头看着正在自己面前土下座的有弥七司。
　　那是个高挑的少年，有着天生带栗色的短发和一张还算有点小帅的脸，以及在中森看来，极其吊儿郎当的性格。
　　——那条存在感满满的头巾算什么，还有身上穿着的满是口袋时尚度爆表的外套，以及里面不管图案是什么鬼总是很适合他的T恤，还有露出脚踝的裤子。把这里当成什么了喂，这里不是池袋也不是秋叶原，这里是严肃的阴阳院好么！

　　实际上，有弥七司在中森私心的排名中，是今年新晋中第二“不正经”“难对付”的。
　　其实本来是第一，但是实战和笔试成绩全都拿到第一的阵内君迅速用三句一针见血鞭辟入里的吐槽，把自己变成了中森心目中最欠调教的新人。

　　啧啧啧现在的年轻人可真是够呛，还懂不懂“谦逊”的平假名怎么写了。
　　一边在心中这么抱怨，中森叹了口气，开口问保持五体投地姿势面对自己的七司：
　　“有弥君，麻烦说明一下你想把八月的工作定额调整到七月的理由好么，夏季是妖怪活跃的高峰，我不知道你到底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去做，才必须推卸八月的工作。不，在那之前麻烦你坐直，我这样低头看你很不方便。”
　　“啊，这是因为……”七司直起身，不好意思地挠挠后脑勺的头发，“因为好不容易放暑假，我想空出一个月玩……”
　　中森感到自己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有弥，能不能请你不要这么理直气壮地说出这种理由……”
　　“我很诚实！”
　　七司认真地说道。
　　某种意义上，他真是个诚实而坦率的好孩子。
　　“可这不能成为你硬是要把八月工作到七月的理由吧，诚实不能成为你有特权的理由，抢劫完之后很诚实地向警察坦白之后还是得去坐牢不是么。请你快点放弃这种自私自利的想法，在你这么问的时候考虑过自己的搭档的想法了么，他答应你了么？”
　　说罢，中森将目光投在一边的二之宫空身上。

　　实际上，他那一瞥中也有些求助的意味，因为据他所知，二之宫空是最能管住眼前这小子的人。
　　跪坐在七司身边的空，从刚才开始便是侧耳聆听的样子，和七司完全不同的装扮让他们两个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是“青梅竹马”，倒更像是两部主题和风格都截然不同的漫画的角色。
　　二之宫空出现在阴阳院的时候，总是认认真真穿着干净整洁的狩衣，素白的衣服，肩膀和袖口露出淡蓝色的里料，在宽大的袖子上是同样颜色的菖蒲花，那是二之宫家的家徽。
　　能用“可爱”或者“漂亮”类形容的男生并不多，而二之宫空便是其中之一。身材纤细而挺拔，端正清秀的面孔，露出的脖子和手臂纤细却不显脆弱，皮肤颜色很淡，让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骨瓷制品。长到腰际的黑发用一根蓝色的发带绑成剑道马尾，由于那优雅凛然的气质，这个发型相当适合他。
　　二之宫家位列御三家，尽管是江户时期才跻身阴阳师家族，却因为其强大的实力，能与历史悠久的贺茂家平起平坐。空本人的外祖父，就是东京阴阳院的总长。
　　简单来说，这个少年是名门之后。
　　而且，他也维持好了自己的角色，除了待人礼貌、工作认真之外，年仅十七岁的他已取得了中级阴阳师的资格。
　　要知道阴阳师是种看资质的职业，中级考试的门槛，会拦下近三分之二的参加者。

　　所以说，优等生二之宫少爷，请快点给旁边那个不正经的小子狠狠一瞪，义正言辞地告诉他，为了自己爽快地跑去休息而逃避阴阳师的工作是可羞可耻的。这样想着，中森越发用劲地盯着空，似乎这样，自己内心海潮般澎湃汹涌的想法就能传达过去。

　　仿佛感受到了中森的眼神，空轻轻吸了口气，准备开口说话。
　　“希望中森先生予以批准。”
　　空微微低头，表示自己也有求于中森，一绺马尾上的黑发从肩上滑落，垂在胸前。中森沉默地看着他，而空抬起头，露出礼貌的微笑。
　　一阵死寂——
　　“二之宫君，你刚才说什么，风声太大我没听清。”
　　大概沉默了三十秒之后，中森艰难地开了口。
　　“请您批准将我小组的八月任务提前到七月。”
　　并没有在意中森的话有多么不科学，空认认真真地再次重复了自己的话，用那双猫儿一样的眼睛看着中森。
　　中森轻咳了一声。
　　连空都这么说的话，中森的立场就有些微妙了，尽管空是以下属的姿态在请求，但实际上，中森却没办法轻易拒绝他。究其原因，空的外祖父二之宫政道可是中森的顶头上司，要是不满足这位小少爷的请求，那位总长不知会不会有所不悦。
　　——真是麻烦。

　　“我知道到了。”终于，中森叹了口气，“我会做出适当调动的，但是别忘了，阴阳师是要做好准备随时前往突发事件现场的，所以我没法保证八月份没有任何一次紧急传唤。”
　　“明白了，没关系，中森大人尽量就可以了！”
　　“谢谢您肯帮忙。”
　　七司看起来很是高兴，又向中森一个大大的土下座，旁边的空也欠身表示感谢。而中森这时候，仅能默默在心中说了一声“年轻人啊”，就把自己的不爽咽了下去。
　　他们毕竟也是处在不愿负起责任，想好好玩耍的年纪。
　　“那么你们先好好完成七月的第一份工作，速度快的话，才可能提前把后面的工作也做了。但是不可以因为想速度快而敷衍了事，听清楚没？”

　　皱着眉头，中森开始言归正传，把今天叫这两人来的正事搬了出来。
　　所谓正事，就是布置工作。
　　根据规定，阴阳师一个月至少必须解决一起事件才算达到量的要求，若是当月异常事件发生频繁的话，更是会追加任务。
　　年轻的阴阳师往往二到四人一起行动，以弥补经验和力量上的不足。有弥七司和二之宫空就是这样的一对搭档，在二之宫家做养子的七司，和二之宫家唯一的子嗣空，看似截然不同的两人从一开始就在一起工作，到现在，恐怕已经有着十足的默契了。

　　“这是任务，请签字表示接下任务。”
　　这么说着，中森把放有任务说明的信封，以及另一张打印了契约的纸从桌上推到对面，接过东西的是空，他在契约上熟练地写下自己的名字，重新把纸推回给中森。
　　“那么我们这边就接下任务了，还有什么需要吩咐的吗？”
　　“暂时没有，好好看说明，别捅娄子就好。”
　　按着额头说完，中森点点头示意两人可以离开了，于是空站起来，向他鞠了一躬。七司也跳起来，把两只蒲团归回原位。
　　“中森先生，告辞了。”
　　“中森先生拜拜咯！”
　　七司离开之前还很开心地向中森挥了挥手，然后和空一起，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中森一也的办公室。

　　通往中森办公室的走廊上站着三个人，其中一个是在等着七司与空，另一个则大概在等他们出来好进去找中森，最后一个则是后者的式神。尽管站的相距不远，但就像是两方棋子一样，中间隔着一条走廊，互相之间毫无交流。
　　“喂，阿晴，他们出来了哦。”
　　看到空和七司关上中森办公室的门，长着兔耳朵的白衣式神扯了扯自己的主人。被称作“阿晴”的人摘下了一边的耳机，向空和七司那边看过去。
　　那是个比两人稍微年长一些的男生，黑色碎发刚好遮住了耳朵，不知是不是光线问题，他的眼睛呈现出一种淡淡的烟灰色。
　　“嗨，那个谁……你也是来接工作的嘛？”
　　七司当即认出那是和自己同一届的新晋，于是挥手向他打招呼，但招呼打了一半发现自己竟然忘掉了人家的名字，于是只能迅速接着一个问题转移话题。
　　被问的人冷淡地“嗯”了一声，直起身子就和他们擦肩而过，快步走向中森的办公室，完全没有要寒暄的意思。于是，七司本来举起来挥舞的手只能尴尬地停在半空中，不知如何是好，最后他苦着脸，放下了手。
　　“呜啊好冷淡……”
　　空无奈地叹了口气，在七司的肩上拍了一把，表示安慰。
　　“别在意了，Nana。”

　　就在七司还想说什么的时候，剩下的那个小个子飞奔过来，在两人面前一个急刹车。
　　冲过来的是个约莫十三岁的孩子，有着浑圆的红褐色眼睛和软软的包子脸，因为留着利落的短发，乍一看看不出性别。个子小小的，头发是淡褐色，两鬓的头发留长一点，搭在肩上。在后脑上有一个半弧形的金属头饰，头饰上挂着的红色流苏随着主人的动作而晃来晃去。
　　那孩子身穿类似巫女服的裙裤，还披着叫做千早的外衣，最引人注目的是腰带上的金属盘，仔细一看就会发现，那其实是一面古镜。
　　这名带着中性气息的少女，是名为“镜”的九十九神，真身是阴阳院供奉的古镜，在本体由二之宫家保管。性活泼好动的镜从来耐不住寂寞，很早之前就就成了七司和空的朋友，每天都跟他们呆在一起到处跑
　　所谓九十九神，据说是品放置过百年，或在使用到第九十九年的时候被闲置而产生的妖怪，不过实际上，根据阴阳院的定义，任何由物品诞生的灵体，都会被归为九十九神一类。镜的诞生大概属于前者，她是阴阳院供奉了千年的镜子化身的九十九神。
　　镜迫不及待地踮起脚尖，向两人开口询问。
　　“怎么样，那个整天严肃得不得了的大叔有没有刁难你们，假期要到了么？”
　　因为两人事先答应了镜，要是八月有空闲，就带她去游乐园和烟火大会，所以在求假这件事上，可以说是镜最上心。
　　“镜你凑太近了踩着我的脚了——”
　　七司感到脚背一阵剧痛，低头看去果然是镜凑太前结果踩到了他的脚。被这么一说，镜赶紧低头，继而内疚地赶紧退后。
　　“抱歉，因为我实在太期待了。”她抱歉地笑着，“我们还能不能去烟火大会了，我想吃苹果糖和章鱼烧。”
　　“喂，你如果只是想吃东西的话，完全可以一会儿就去买啊……”七司捂着胸口退远一点免得镜又抓住，“虽然阴阳师的工资不多，但棉花糖啊巧克力香蕉之类的都还是可以买给你啦。”
　　“可是，不是在烟火大会买的就没意思嘛。”
　　镜执着地说，同时一本正紧地竖起一根手指，直到七司和空保证无论如何都带她去之后，她才满意地双手合十，开心地笑起来。接着，当她看到空手里的信封时，眼睛一亮，伸手试探性地想拿过来。
　　“那我们现在就看看工作内容好不好。”
　　“当然不是在这里看，回家去再说。”
　　空把信封举起来让镜够不着，对着她摇摇头后，将信封收进袖子。
　　镜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把手背在背后，“知道了，那我们快走吧。”说完，她一蹦一跳地向前走，把两位阴阳师甩在身后。

作者有话说

　　我也想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