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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引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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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意识到自己还在呼吸的瞬间,胸腔一阵钝痛,产生痛感并非因为吸入了寒冷干燥的冬季之风,而是由于空气中混杂着异常的成分。多出来的是肮脏污浊的秽气,那是孕育妖物的气息。
鲜红与漆黑,这是他呼吸之时,心中浮现的颜色。
血与烟的颜色。
他睁开眼,视野里是一张与自己完全不相似的面孔,细碎的黑发,苍白如纸张的脸,以及缺乏色素的淡色眼睛。那个少年面无表情地伸出手,冰凉的指尖抵着他的额头,缺乏生气的温度,令他感到仿佛有冰水从两人皮肤接触的地方流进自己体内。
忽然间,他意识到,自己已经不记得这里是什么地方,又是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了。
他用力地眨眨眼,刚想开口,面前的人却先一步发出了声音。那是如同金属碰撞一般,缺乏起伏的冷淡声音,声音的主人处于变声的年纪,嗓音带着掩饰不了的稚嫩。但那份稚嫩仅仅是表象,随着说出的话语而流露出的,是堪比成人的冷静和决绝。
“名字,记忆,以及人格,将这些分开封印的话,对于别人来说你就失去了原有的价值。”
少年这么说着,掏出一把白色胁差,在他自己的手背上狠狠划了一道。对于一个十四五岁的孩子来说,这个自我伤害的动作做得太过熟练,他甚至没有因为疼痛而变化表情。
——这个人是……谁……
他睁大眼睛,抬起手,试图触碰面前的少年,但另一只手自一旁伸出,抓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那个人硬生生把他的手臂压了下去,继而双手环过他,将他抱住。他看不到那个人的脸,只是觉得,抱住自己的动作非常温柔,令他安心。
“请务必不要乱动!”
泉水一样温润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视线中,一抹金色的毛皮一闪而过。
“就算只剩下你一个也好,活下去!”
责备与命令参半地这么说完,站在他对面的少年将手背抵在他的脸颊边,在空气中暴露过久而开始变浓稠的冰凉血液在他的脸上晕开。
身后的人紧紧抱住自己,像是为了不让他乱动,又像是想要把身体变成他的盾牌。
“可是你——”
不安在他小小的心脏中蔓延开,某个角落爆发出微弱的声音,尖声请求他不要丢下眼前的少年。然而,他本人却想不起来任何要和眼前的人同生共死的理由。
那个人,是自己的,什么人……
“我和你不一样,”少年看着他的浅色眼睛里,闪烁着近乎可以称之为憎恶的神色,“那位大人已经不在了,你告诉我,为辅佐他而活着的我有什么理由逃走?”
这个人为什么对自己流露出如此不加掩饰的厌恶。
“可是……”
不想的预感笼罩在他心中,他觉得要是就这么丢下眼前的少年,等于是将他留在了死者的国度。
“滚吧,你不配悼念任何人。”
少年从黑色狩衣的袖子中掏出一把符咒,像是发泄一般,狠狠将这些符咒向他劈头盖脸地撒了过去,刹那间,四散飞舞的黄色纸张遮蔽了他的视线。
“我啊,最讨厌你了。”
符咒漫天飞舞,在那之中的空隙里,他时不时能看到少年的脸,然而和之前的憎恶表情不同,他看见的是对方那笑颜为了强忍着什么情绪而努力扯出的笑。
“但是,我也不想让你死掉,因为你是我的——”
后面的话语尾音淡了下去,他听不甚真切,并非是少年放低了声音,而是他的意识开始渐渐模糊。在已经无法对焦的视线中,他看到少年迅速地转身,扎在后脑的长发因为这个动作而高高扬起,划出流畅的弧线,叫人想起野兽漂亮的尾巴。
这是第一次看见他对自己笑呢……
这是彻底没有了意识之前,在他脑海中浮现的想法。
——糟糕,我居然在这种时候发呆!
有弥七司回过神,心里顿时感到一阵内疚。即使是个十一岁的孩子,也知道葬礼上是不该走神的,这时候心不在焉,是生者对死者的不恭。
说起来,和葬礼最般配的天气,除了下雨之外,似乎也没有其他的了。
这是他第一次参加的葬礼,也许也是这辈子见证过的最隆重的一场。据说,那不仅是在为一名伟大的阴阳师举行的葬礼,亦是在为阴阳道一度最为强盛的家族送葬。
对于这个国家的阴阳道界而言,这是一个漫长时代的终焉。
从今往后,安倍晴明的后裔不再是阴阳道的主宰,土御门家,这个曾经如正午之日般耀眼而遥不可及的大家族,现在不复存在。
无人生还。
这场葬礼和七司一点关系也没有,他只是作为另一个阴阳师家族的养子被带过去,尽管如此,他依旧感到了莫名的悲哀和压抑。大概是因为葬礼的气氛所致吧,最后,他这么和自己解释。
他呆呆地看着那对夫妇的墓穴被封上,墓碑竖起在他们永眠的土地之上。
雨不知疲倦地下着,他也像是忘却了时间一样,一直站在那里。
直到——
雨水淋在头上的冰凉感觉停了下来,暗下来的光线告诉他,有人将伞打在了他头上。
他回过头,面对着为自己打伞的人,而后变的惊讶起来。站在他面前的二之宫空微微皱眉,他略显纤细的身形裹在全黑的和服中,双角如同猫科动物那般翘起的眼睛静静看着他。
因为个子比他矮了一些,空不得不抬起头才能和他对视。
空并没有出声,只是默默将伞塞进他湿漉漉的手中,不知为何,这个少年的眼角不断滑下眼泪,透明的液体顺着他的脸庞向下滑落,掉在早已被雨水打湿的地面,消失不见。
七司和二之宫空并不熟,仅仅知道,这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少年是将要收养他的家族唯一的子嗣。在他的印象中,空是个少言寡语的孩子,对所有人都露出带着戒备的眼神。
对方主动走过来,七司一时半会不知道怎么回应,看见他脸上的泪水之后,七司挠挠头发,更加不做所措了。空也许认识死去的人,才会这么难过吧。要知道,这个年纪的孩子容易对人产生亲近感,就算听到某不认识的位作家逝世,也可能哀伤,更何况是认识的人。
“你怎么了嘛,死去的是你认识的人?”
不管怎么说,有人在自己面前哭泣不能假装没看见,七司强迫自己露出笑脸,伸手轻轻地替空擦拭流出的眼泪,空被碰到的时候颤抖了一下,似乎并不喜欢和人肢体接触,但最后,还是让七司继续为自己擦眼泪。
“抱歉,我只是不知为何突然很悲伤,大概因为葬礼气氛的缘故吧,让你见笑了。”空的措辞非常礼貌拘谨,带着和那小小的身体全然不配对的早熟,“请不要再淋雨了,会感冒的。”
说着,他拿着雨伞往前走了一步,好让遮挡出的干燥空间将他们两人笼罩在一起。
“没事啦,因为我是笨蛋,所以绝对不会感冒的。”
实在不知道讲什么的七司只能自嘲,试图缓解气氛的僵硬。
像是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了,空沉默很久,最后,突然抓住了他的手,空的手比他小,但掌心竟然布满了粗糙的茧,和他精致的脸一点也不相符。
“……不会丢下你一个人的。”沉默了不知多久之后,空终于开了口,“我会陪着你的,无论发生什么,都会陪着你。”
说话的时候空捏了捏他的手,动作温柔而笨拙。
他愣了一下,那句太过直白,但又太过真诚的话令他一时间不知道应该怎么回应,想了很久之后,他干脆伸出一只手,把对面的少年整个抱住了。并不高的体温,揽在怀里之后,却像是将他的世界完全塞满了。
他已经一无所有了,所以无论得到的是多是少,对他说都是必须好好感激和珍惜的。在听到那句保证的时候,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对任何人的喜欢都不会超过对二之宫空的。
也许这是特定情况下产生的错觉,也许并不是。
“谢啦,空,以后就请你请多指教了。”
他这么说道,发自内心地笑了起来。
雨仍旧在下,但小小的伞下面,就像是天晴了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