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影随行》玖泽

4、3 半路行医

　　两人一前一后没入黑夜里，行至之前的山脚下时，云疏突然停住，转身，直直地向白天影走去，白天影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被云疏一把拿入树林。
　　云疏半眯着眼睛，双手叉着腰，一副媳妇夜审自家相公的样子，压低声音问,“你谁呀？干嘛总是跟着我？不怕我是坏人么？为什么夜探临仙山庄？你跟他们有什么关系？你还要跟我跟到什么时候？”
　　白天影的眼睛由正常状态慢慢放大，保持瞪大状态，直到对面的人连珠炮似的问题问完，他尴尬地咳嗽了一声，把自己从震惊中拉回来。随之，悠闲地靠在树上，偏了头，问：“你这么直接，问这么多，不怕我不回答？”
　　云疏像听到天大的笑话，“呵呵”一声，想说怕你到时候要求着告诉我。
　　不过，白天影并没有给云疏说话的机会，而是接着他那一声“呵呵”之后，踏着落云步，仿佛是一瞬间移动到云疏的面前，“白天影。起初是觉得奇怪，你明明会武却要扮成个书生；被人掳走，却也不抵抗，可见是有意为之。本来临县的一些怪事也有所耳闻，感兴趣，自是想看看。你看起来不像是坏人。夜探是想了解下《兰书》的事情。我跟那群人嘛，有仇。跟着你，想看看你准备干些什么。”
　　这下轮到云疏放大眼睛了，他也就是一问，如果他不说的话，还打算稍作威胁的。没想到这人却一五一十地回答他所有问题。搞得他自己老没满足感了，哎，果然是人性本贱。
　　“这下到我问了吧。”白天影看着他。
　　“为什么？”云疏挺起胸膛，微抬下巴，倒是理直气壮地反问。
　　“你问了这么多，自是也让我问几个才公平。”
　　“小孩儿，没人告诉你这世界本来就不公平的么？”
　　对于白天影来说，做复杂的表情本来就很困难，于是乎，这种困惑和无奈也就只能用皱眉来表示一下。再者，谁是小孩儿！
　　白天影叹了口气，“那最起码告诉我你的名字。”
　　云疏也妥协了，再计较下去显得他很小气似的，“我叫云疏。”
　　白天影震惊且困惑，“云疏？那个‘云疏’？”
　　“对，就是那个云疏，嘿嘿。”云疏坏坏的笑着，还很得意，每次看到别人对自己的真实身份无法接受的惊讶表情，那叫一个爽。
　　白天影皱着眉，绕云疏走了一圈，上下打量，随即甩甩头，“不像，不像。”

　　江湖传言，毒中圣手阎王爷，号称“阎王要你三更死，岂可留人到五更”；名讳云疏，表字泽延，此人面目狰狞，下手心狠手辣，二十年前便成名于江湖，且师从无名，世人皆以其毒为惧，多忽略其身手之高，问鼎天下之能。

　　站在白天影面前的云疏，看起来最多也就二十多岁，皮肤光滑白净，眼眉温和，身材纤细，加之现一身书生袍子，简直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绝对不会将他和传言中的人联系在一起。
　　看着白天影那纠结的脸，云疏感觉是从头爽到脚心，差点就放声大笑起来。伸手豪放地一拍白天影的肩膀，“传言不可信吧，嘿嘿。”
　　白天影无语，虽说传言和事实总是有差，这也差得太大了吧。他总算明白为何这人武功如此之高了。
　　云疏则是梳理了下刚才白天影跟他说的那些话，知道他有所隐瞒，他也不过问。他虽然爱管闲事，但也是有选择的，直觉告诉他，这个白天影的闲事可不是什么好事。还是少了解为妙，免得惹得一身骚。

　　云疏也不跟白天影打招呼，转身就走。
　　白天影立马跟上。
　　云疏也不理他。

　　走了一会，“你别跟着我了，行不行？”云疏怒之，他是要乔装探秘的，却总有个背后灵跟着，弄得他全身都不舒服。
　　“为什么？”白天影停下。
　　“什么为什么！老子才不要惹个背后灵呢！”这人会不会看脸色啊，没见人烦他么。
　　白天影忽略云疏的拉长脸外加翻白眼，耐心地问：“你是想要了解《兰书》的事，对吧？”
　　“嗯。”云疏白眼送上。
　　“我也是要了解《兰书》的事，对吧？”
　　“嗯。”继续白眼。
　　“那我们都是要了解《兰书》的事，对吧？”
　　“嗯。”白痴，云疏在心里咒骂。
　　“既是如此，那结伴而行又有何不可呢，对吧？”
　　“嗯。”似乎是习惯了，云疏好像直接忽略了什么，只觉得好烦啊，他怎么还没问完啊。

　　白天影淡淡一笑，对云疏一歪头：“那走吧。”
　　“哦。”云疏在心里说，终于走啦。不过，他好像忘记了什么。算了，懒得想，先办正事要紧。

　　两人沿着树林又走了一会，云疏在想回不回山上的房间的问题，回去了也不过是等着被喂药，但要是把那些书生放出来呢，又会打草惊蛇，得想别的办法混进山庄了；至于那些中毒的书生，找到了就给他们喝解药吧。云疏在心里安排好一切，得意洋洋地对旁边那人扬起眉毛。突然，他双眼一眯，“啊！！”
　　白天影脑袋还没反应过来，本能地吱溜一下闪开，可云疏速度更快，一把扑在白天影身上，双手掐住他脖子，大喊：“你个死小孩！居然敢讹我！”
　　“咳咳”，白天影脸涨得通红，他刚才几乎没有看清云疏的身形，转眼人便已经扑在自己身上了，震惊云疏的武功之余，被迫断断续续地说：“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云疏再次眯眼，松了手上的力道，全脸皱成一个包子面儿，咬牙切齿：“死……小……孩……”
　　白天影得意，抓住了云疏的软肋。见他松手，便准备起身，却没提防——
　　“看头！”云疏一头直砸白天影的额头。
　　“啊！”——长这么大，第一次被人用额头撞得两眼直冒金星，在白天影的历史上划下耻辱的一笔！

　　白天影扶着额头，晕乎乎地站起来，不敢置信地看云疏，“你……你好歹也是江湖一等一的高手，居然用这么下三滥的手段。”
　　云疏一眼恨过去，随即又得意一笑，拿手指一下一下地戳白天影额头肿起的一块，听着他“嘶、嘶”的叫声，“老子爱咋样咋样！叫你讹我！叫你讹我！哼！”从来只有云疏讹别人，今天掉以轻心，居然被个小孩给讹了，你个死小孩，戳死你、戳死你！
　　发泄完，云疏翻个白眼给白天影，“走吧。”
　　白天影跟上，嘴角勾起笑意——这人，刀子嘴豆腐心，哪是什么大奸大恶之徒。
　　不过，他摸摸额头——“嘶……”真心疼，这人头是铁做的么！

　　两人一个窃笑，一个赌气，轻手轻脚地走在林子里。
　　云疏将自己的想法跟白天影说了一遍，附加一句不乐意你就走开。白天影觉得挺好的计划，并不反对，带着淡淡的笑对云疏点头。
　　云疏无语，瞬间在脑袋中把此人刻画成一条大笨狗直甩尾巴的形象。他知道这人瞒着他什么，不过相互都是陌生人，这么做也是无可厚非，而且总感觉这人不是坏人，只要不影响他云游江湖的计划，管他呢，说不定吃饭睡觉还能讹他一笔来买单。想着想着，他也不生气了，步伐更加轻快。
　　白天影不出声地把一切收在眼里，愈发地对眼前这人感兴趣起来。

　　突然，前面地云疏停下脚步。
　　白天影正准备问，云疏转身，“嘘——有人来了。”
　　白天影一点感觉都没有，再次震惊云疏的武功。
　　两人屏息隐入路边的树上。
　　不一会，从上山方向的小路上走下一队人马，黑灯瞎火也不点灯，仿佛很是熟路。来的人不多，倒是有好几辆马车拉着什么重物，还用茅草盖着，掩人耳目。

　　云疏用手戳了下白天影，“你猜，他们拉什么呢？”
　　“人吧，”白天影想了想，“感觉到很多气息，很乱。”
　　“我猜也是，”云疏觉得这小孩功夫还真心不错，心里加了点分，“十有八九是那些中了忘情的书生。”
　　“你想怎么做？”
　　“那肯定是见义勇为一把咯。”云疏得意地扬起眉毛。
　　“好。”说完白天影就准备冲出去，云疏一把把他抓住，摸了摸鼻子，“人还没到呢，懒得跑。”
　　“哈？”白天影呆住。
　　云疏眼睛乱瞟，“那什么，反正他们都要路过这边的嘛，干嘛要跑那一截。”
　　白天影忍笑，感情这阎王爷在小细节上还挺懒。他也不着急，就陪着云疏等着。

　　那一小队人马走到他俩面前了，云疏一把将白天影拍出去，吩咐：“你上。”
　　白天影没留心，一个龃龉，听了云疏的话又立刻稳住身形，无语地甩甩头，向那群人飞去。三两下把运输的人敲晕，把几辆马车用绳子牵上，坐上头车。
　　云疏也跟着落下来，往晕了几个人嘴里塞了点东西，便坐到白天影旁边来，一挑眉，“走吧。”
　　白天影一扬马鞭，一支小马队在山间行进。

　　“你喂他们吃什么了？”回过神来，白天影好奇问云疏。
　　“哎呀，”云疏又得意了，“没什么，独门秘方而已，免除后患。”
　　白天影皱眉，心里一紧，他不会都……
　　云疏邪邪一笑，“怎么，这下觉得传言符实，怕了？”
　　白天影直直对着云疏看过去，“不会。”这句话并不是说他不怕，而是认为云疏不会害了那几个人，虽然第一时间他确实这么想过；但还是那句话，直觉告诉他，他不会。
　　“噢？”云疏敷衍地笑笑，有点苦涩，看向旁边。江湖上的人都是这样，片面地看待事物，脑子被狗吃了一般地自以为是，他早已经习惯。
　　一只大手从上往下轻轻拍了下云疏的头顶，“传言不实。你不会害人。我不怕。”白天影一系列的动作言语随着夜风缓慢进行，目光并没有落在云疏身上，而是跟云疏一样对着夜色，黑瞳似乎与夜融为一体，淡淡地，没有表情，轻拍的手看似安慰云疏，又似乎在安慰自己。
　　而此时，云疏却是瞪大双眼，缓缓移动脸庞，看着旁边的白天影，月光打在他瘦削的脸上，轮廓分明，眼里似有似无的一点悲怆，动作却很轻很温柔，云疏忽然觉得心悸、鼻头有些酸——嘴巴一嘟，侧身背对，心里反复：果然是死小孩，有点帅，不过还是死小孩，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