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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车上,柳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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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上,柳孜手脚还在发抖,原谅她这么没出息,她真的以为那里就是她的墓穴,可能没办法活着出来,她把双脚收到座椅上,下巴放到膝盖上,搂住小腿蜷缩起来。
阿尼尔伸手轻捏几次她后颈的位置,“嘿,一切都过去了,现在很安全,你做的很棒。”
柳孜望她一眼,余光撇见她的腹部在流血,惊呼道:“你受伤了!”伸手要掀起阿尼尔的衣服,被她按住,“子弹不在里边,没关系。”
“让我看看,就看一眼。”柳孜恳求。
阿尼尔叹口气把手移开,让柳孜掀起她的衣服,侧腰被划伤,大约十厘米的伤口,看着有些渗人。
“你到后座去,我来开车。”
“我来开吧。”安伦特在后座说。
“这附近没有医院吗?”
安伦特似乎对路线比较熟悉,仔细想想后说:“前边有一个小镇,有社区医院。”
“我们能不能在那里处理一下伤口?”
“没有必要,不是大伤。”阿尼尔在后视镜中与安伦特对视。
“不行,如果感染很麻烦,去一趟医院花不了多长时间的对吗安伦特?”柳孜不知道他们在沟通什么,她只知道有伤就要处理。
“如果暴露行踪……”
“那也不能就这么不管!”柳孜坚持。
最后还是安伦特去小镇的社区医院拿了纱布药水和药片后继续上路。柳孜看到阿尼尔直接将半瓶消毒药水倒到纱布上,直接往伤口捂,吓的尖叫:“哎!你着急什么!”
阿尼尔早已习惯这样的疼痛,并没有多大反应,倒是被柳孜的惊叫吓到,安伦特也是,吓得方向盘差点偏向一旁。柳孜心里非常生气,没有人会对自己这么狠,好像没有痛觉一般,甚至连正常的肌肉的抽动都没有,正常人的伤口遇到消毒水,至少会下意识嗦瑟一下,她这样的伤口,直接捂上沾满消毒水的纱布,柳孜无法想象那种疼痛。
“我没那么脆弱,早习惯了。”阿尼尔用纱布擦着伤口,清理周边的污血。
柳孜看不下去,转开视线翻找袋子里的药,“这是什么药?”
阿尼尔看一眼,“消炎的。”
“没有止疼药吗?”
阿尼尔忍不住咕哝一句:“婆婆妈妈……”
“你说什么?”
安伦特解围:“咳咳,我们不太用止疼药。”
最后用纱布绕着她的腰围几圈,扎好纱布,看阿尼尔,满是担心,“你有没有觉得头晕耳鸣,或者其它不舒服的地方?”柳孜想起自己手受伤的时候,晕了好几天,随便动一动都疼,更何况腰这个位置,什么动作都会需要那里的肌肉。
阿尼尔给她一个微笑,“我很好,这点真的不算什么,不用担心。”
“那我坐到前座,你躺下睡一会。”柳孜从后座爬到前座,看着阿尼尔半身曲着躺到座椅上休息,在把头转回去。
“这点小伤,几天就好的,有次她被囚禁,中毒,骨折,骨头刺穿lung都没事,你没见过她被狙击手一枪射在肚子上,肠子都……”安伦特没有说下去,他看到柳孜看着她的眼睛里蓄满眼泪,大颗大颗的眼泪落下来,明明是无声的哭泣,安伦特却感觉自己听到眼泪滴落的声音。安伦特很少见到这么哭的人,一时间慌了:“我……我不是故意说那些的……”安伦特想安慰她又不知道说什么,想拍拍她的肩膀又担心她哭的更厉害,收回手挠挠脑袋,最后叹了一口气,沉默下来。
柳孜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眼泪,不是抽噎式的哭,只是流眼泪,像水龙头忘记关一样,擦掉又涌出,其中有对阿尼尔的心疼,有对自己的羞愧。
她常看小说,看电影,相信世界上有一类人,是需要这么辛苦的生存的,真正地接触后,发现真相比想象更加残忍。她小时候的经历算什么?不过是生活普通的磨难,却觉得身心俱疲,甚至产生自杀的念头,阿尼尔的生活远比她艰辛,却始终没有放弃自己的生命。
“你是因为什么开始做这个工作的?”
安伦特看看柳孜,她还在流眼泪,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小时候没东西吃,被抓去的。”
“是有组织的吗?”
“转了几次手之后才有,一群人关在一个地方,最后活下来的才有机会被训练。训练的差不多了就开始接业务。”
“不害怕吗?”
“在外面的人不算什么,反正不是他们死就是我死,被抓回去关起来的时候会害怕,因为自己是被他们控制的,连死的机会都没有。在外面接业务的时候会好一点,完成了可以有休息的时间。”
“如果你不是做这个,会是什么样子的?”
安伦特犹豫一会,说:“大概和普通上班族一样吧,上班下班,娶妻生子。”
“那为什么不能离开呢?”
“做这个的时间久了,不知道怎么开始别的,没有事情做的时候,很像死人,空虚?你们是这么说的吧?”
“对。”柳孜大概能明白,安伦特说的是失去存在的意义,因为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其它值得留恋的东西,被指定去完成某一件事的时候,反而才有目标,这可能是所谓的从小被洗脑的结果。
“其实我也有想过离开,不过,里边有不止一个‘阿尼尔’这样的人,专门对付那些离开的,一个‘阿尼尔’我都对付不来,如果几个一起,我死定啦。”安伦特有些苦恼,“就像一个沼泽一样,要从这些脱离出去很难,只会越陷越深,大概最后会死在某一次业务里,你还在的话记得给我收尸哦。”安伦特自以为幽默地对她眨眨眼,可她一点都不觉得好笑。
“没有人成功离开过吗?”
“也不是,我以前听过一个人的名字,叫Chou,他要离开,组织不同意,他从总部突围出去离开了,不过也有人说他死在一次业务中。”
“你觉得,阿尼尔想离开吗?”
安伦特从后视镜看一眼阿尼尔,她似乎已经睡着,一动不动,胸腔轻微地起伏,“想,一定是谁都想的。”
车厢里再次沉默下来。
“我是被阿尼尔救的。”安伦特打破沉默,主动说道,“我第一次接业务,拿到东西后被包围,就像加油站里的那样,也有狙击手,不过那时候遇到的狙击手更加专业,我以为自己要死的时候,她解决掉那些人,要我手里的东西,我给她,她没有杀我,后来就经常遇到。”
“你们的亲人呢?”
“不知道,不记得了,她也是。”
“你还挺了解她的。”
“嗨,不算了解,我们只是遇上的次数多一点而已。”安伦特突然贼兮兮地对她说,“其实听别人说她以前是某个国家里做特殊任务的那群人,你们叫什么?特警还是卧底?后来失去记忆,记不得以前的事情,所以她不像其他人一样,喜欢血,她是尽量能不见血就不见的。”说完又撇撇嘴,“不过只是传说,谁也没有和她证实过。”
“为什么没人和她证实?”
“我是觉得不重要,所以没有问,别人大概是没办法和她说话吧哈哈哈!”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们就这么消失了,会有很多个‘阿尼尔’找你们吗?”
“会,超出半个月没有联系就会开始被搜索。”
“他们一定都可以找得到吗?”
“嗯,活的抓回去,死的把死的证据带回去。”
在聊天中,时间多的很快,中间没有再遇到截击,一行人顺利抵达目的地,一座位于阿布扎比附近的建筑。
柳孜对阿布扎比不了解,只知道这里的经济特别依赖石油,也特别富有。这栋建筑外表看起来陈旧,里边相反,现代化的装饰,低调的奢华。
阿尼尔依旧和她一间房,柳孜担心她的伤口,想要帮她洗澡,被拒绝,理由是她手脚还好好的,用不着人伺候。柳孜找出吹风筒,猜想一会能用得到。果然,阿尼尔从浴室出来,一头湿哒哒的头发,就想躺到床上,被柳孜拉住,压着吹干头发,换好纱布,吃过消炎药才放她休息。
柳孜从浴室出来的时候,阿尼尔躺在床上摁遥控器玩,一台一台换,没有目的。
“怎么还不睡?”
“今天睡得够多了。”
柳孜吹着头发,检查是不是都洗干净了,上面曾经沾过血,清洗的时候花了不少功夫。躺到阿尼尔身旁,想了想,伸出手探探她的额头。阿尼尔感觉她靠近,有一瞬间的僵硬,似乎想躲开,最终没有躲。
和自己的额头对比,有些烫,“你好像有点发烧。”
“正常,受伤后发烧可以提高人体免疫功能,利于恢复。”
好像听过这个说法,“你怎么知道不是感染?”
阿尼尔像看白痴一样看着她说:“因为我有经验,丰富的经验。”
“哦。”柳孜脸有些发烫,她好像真的问了一个白痴问题,转移注意力似的把被子拉到她身上说:“阿尼尔,你们做了一次业务,能休息多少天?”
“不一定,看下一次业务什么时候到。”
“你最长休息过几天呢?”
“一个月。”
“最短呢?”
“三天。”
“阿尼尔,这里安全吗?我们说的话会不会被别人听到?”
阿尼尔再次像看白痴一样看着她说:“不会。”
“你在车上的时候,没有睡着对不对?安伦特说你愿意离开,你没有反驳,是默认的意思对不对?”
柳孜觉得今天的运气不错,阿尼尔看起来是愿意聊天的样子,可是她最后的问题,阿尼尔像是没有听到一样,没有回答,专注地盯着电视,电视里的阿拉伯人不知道在说什么。柳孜等了很久,还是没有等到答案,她撑起身体,观察阿尼尔,阿尼尔右手枕在后脑勺,左手拿着遥控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柳孜试图从她的脸上找到答案,失败了。
柳孜蠕动身体,直到上半身越过阿尼尔,轻轻托起她的脑袋,抽走枕头,让她枕在自己的大腿上,这个过程非常小心,一是担心牵动阿尼尔的伤,二是担心她会暴怒,把自己推开,但是阿尼尔行头到尾都很乖巧,像一头温顺的猫咪,或者豹子。轻轻抚着阿尼尔的额头,整齐有型的眉毛,漂亮的眼睫毛,美丽的瞳孔。
“我想成为你的亲人,想让你过普通人的生活,不用和血打交道,在累的时候可以对我说‘我累了’,疼的时候可以对我说‘我疼’。”阿尼尔没有回答,柳孜知道她听进去了,“我可能没有那样的能力,可是如果你愿意,我们一起想办法好不好?”
房间里只有电视机的声音,柳孜抚着她的额头,将她的头发顺到后面,柳孜了解自己,心思太重,活得太累,又容易偏激,这些年已经很小心地在控制,但是一个不好,很容易走极端,埋在心底的抑郁症并没有根除,她不定期的失眠与幻想死亡是最好的证明。在阿尼尔身边,她不会对生命失去信念,甚至在加油站小超市被围攻的时候,她知道阿尼尔不到最后一刻不会放弃,自己也跟着强大而坚定起来,如果她的前半生因为卫伯溪而温暖,她希望后半生自己能发热,而那温暖的光源,她相信是阿尼尔的存在——一个让她认识到生命本该如此坚韧的人。
她能感觉到阿尼尔对她是特别的,与安伦特的聊天中,她知道阿尼尔从来没有对任何一个人这么亲近,甚至愿意对她笑,愿意和她解释,她对情感这一块一向是敏感的,她相信阿尼尔对她的情感。
在柳孜腿快要麻掉的时候,阿尼尔对她说:“我累了,睡觉。”把脑袋从她腿上移开,起身去洗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