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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回 抗严命私走泰山郡 积善德奇遇锦食坊 (1) 太阳很固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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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很固执地悬在天上,似乎要把这片才有几丝生机的土地烧成一片焦土,树上的知了没完没了的叫着,更让人多了一层烦闷的心绪,饶是如此,街市上的茶楼酒肆依旧热闹非凡,膏粱纨袴之徒依旧披红挂绿,眠花宿柳。达官显贵们依旧鲜衣怒马,招摇过市。走街串巷的小商贩时有时无地吆喝一声:“牛肉羹来——鲜香牛肉羹——好像这天下又恢复了难得的太平之世,其实这些热闹的场景根本掩饰不了人们内心的空旷与虚无,整个世界都像是被一团火焰炙烤着,不给人丝毫喘息的机会。
大亓王朝建宁年间,南阳郡,博山县,县丞府。
才行了冠礼的尹石溪麻衣素履,姿容雅淡,通身散发着书卷的幽香之气。他从衣橱中拿出一大块半旧不新的布料,简单地包起几件衣服,正要出门,却听得外面小斯敲门叫道:“公子,老爷在书房,叫您过去呢。尹石溪忙放下包裹,答应道:“知道了,就来。”从他的居室到父亲的书房,需路过一个有四五棵竹子和三两株菊花的小花坛,走到一段并不十分弯曲的石子路上,再经过一座拱形的小巧但不十分精致的短短的石桥,过了桥就是父母所居的正房,正房向右稍靠后就是父亲和自己经常观书的“怡情斋”。
尹石溪的父亲入仕已近二十年,官职还不过是个小小的八品县丞,起初因对官场上打秋风阿谀谄媚的事故甚为蔑视,被上司不冷不热地放了几年,终究耐不住寂寞,抱着一腔光耀门楣的“雄心壮志”开始了勉为其难的转变,怎奈他一面自负饱读圣贤书,骨子里透出一股难以磨灭的傲气,一面又觉得自己十年寒窗,所学尽是迂腐之言。因此放任自流,虚度了华年,但在他心中始终有一股热烈的功名情结,转眼年介五旬,这功名情结却越老越重,他深知自己仕途无望,便把希望寄托在尹石溪身上,尹石溪也知父亲早有此意,只是他对父亲的行事做派大都不以为然。他生性恬淡,独尚老庄之道,不以功名利禄为念,天生一段孤高之性,好游观,洒脱随性,与俗世寡合。父亲见他总不以功名为意,也无心结交显贵,便对他越发苛责,父子之间的嫌隙已成不可描补之势,好在尹石溪的母亲素知痴儿秉性,并不为难于他,在石溪个人喜好和选择上,一向听之任之,从不过多干预。
尹石溪一面缓缓地走着,一面暗自思忖:“此时父亲唤我前去,无非是因为人生的两件大事,父亲多半在衙门里为我谋了差事,再者,本地士绅邹老爷有个新寡的女儿,一年前夫婿病亡,现在娘家待嫁,我仿佛听府中下人们私下里说,父亲已经派人去邹家求亲,但不知那邹家是否允婚,若不允还好,即便允了,我也断断不肯的……尹石溪拿定了主意,便不再犹豫,轻轻叩响了房门,今日书房中的气氛格外严肃,父亲坐在书案的正当中,有意无意地翻着书,母亲明氏若有所思地做着针线,时而抬头望望门外的动静。见石溪进来,明夫人悄声对尹县丞说:“你今天好好跟儿子说,别又大呼小叫的,跟放鞭炮似的,让外人听见就不好了。”尹县丞只是默然不应,他又沉默了片刻,重重地咳了一声,摆出一副尊长架势,恶声恶气地说:“你这不知好歹的东西,每日只知读些破烂儿,什么前三皇后五帝,老子孙子的,前儿行冠礼之时,让你与三老论为政之道,你怎么只说了一句“莫谈国事”就走开了?整日养着你供着你在家吃干饭,书都读到爪哇国去了?往日里只听三老赞你如何如何,如今看来竟是瞧着我的面子高看了你。这倒也罢了,我思前想后好几天,才决定给你改名尹怀贵,取字子禄,谁知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居然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自己给自己取字,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想法,你愿意过山野生活,明儿我就和你一刀两断,你就是变成野人变成鬼也别回来找我。明夫人看越说越不像话了,就说:“别啰嗦了,赶紧说正事吧。”尹县丞似乎怒气未消,但是他自己觉得有这番话教训儿子,量他不敢不从,随即说道:“也罢,今日看你母亲面上不与你一般见识,今后别以为我不在家你就装的人模狗样的,再不留心政事,结交仕宦,我就剥了你。”话说到这儿,他终于舒了一口气,换了语气,但还是很严厉地说:“今天叫你来,只为两件事,头一件,我和你娘都商量好了,邹老三家的闺女不错,他家虽不是什么官宦之家,但资财颇丰,这对你日后发达有好处,这个姑娘我曾见过的,摸样不错,虽说是个新寡,倒也无关大局,何况现在夫死妻嫁的大有人在,想必你也不会介意。我看这个事就这么定了,你可不许再胡闹了。第二件,我已经和吴县尉说定,结婚后,你就去府衙中暂且做个刀笔小吏,等郡里来了上司,我再设法托人引荐,这就是以后的事了,眼前最要紧的是,你要学会看个眉眼高低,县尉有什么吩咐,你得把眼睛擦亮点儿,别把你那一副书呆子傻气挂在脸上,半分用处也没有!”
要是在平日,碰上这种与尹石溪历来向往大相径庭的大事,尹石溪一定会据理力争,即使最终他还是要向父亲妥协,他也要尽可能的让自己生活的本色一些,不过这两件事非同一般,尹石溪只能绕道而行,在他采取行动之前不能让任何人察觉,包括他的母亲明夫人。
当下,尹石溪只是淡淡一笑,不置可否地说道:“爹娘既已有定言,容孩儿打理打理,好做准备。”尹县丞只当石溪同意了,就没有再说什么。明夫人虽然明白儿子的性情,心里不免犯嘀咕,但这时候,她还不知道儿子会做什么,况且尹县丞在家,多说只会引起父子之间不必要的矛盾,于是她只缓缓地问了尹县丞一句:“这么快就定下,你不怕儿子做出什么事来吗?尹县丞嘿嘿一笑:“我方才的话不过是在诈他,就让他认为事情已然定下,让他先收收心也好,看他刚才的样子,不似往日,这回量他也不敢越轨任行。礼物已经备下,明日再将这两件事一同办了也不迟。”说话间已是月上东山,夫妻二人自去安歇。
谁知第二天未到正午,管家满老伯就急匆匆跑来报告尹县丞和明夫人,少公子和书童蔡缃不见了。尹县丞刚从邹府提亲回来,夫妻二人像没头苍蝇一样找了半日,将一县之中各处找遍了,只是毫无半点儿消息,最后,还是明夫人在他房中的茶具下面发现一张纸,上面写着:
爹,娘:
昨日幸蒙庭训,醴泉之恩,舐犊之情,拳拳于心。怎奈仕宦本非儿之所愿,方今世事纷乱,天下安危系于毫发之末。自新帝贱位,太后临朝,时有兴废之举,列公百僚,各为其主,锱铢必较,新主虽立,不足以定天下。儿愧无经国之志,济世之才,自知此身无缘卿相,若为刀笔小吏,终不肯屈就尔。不若寻一挚友泛舟策马于名山水泽之畔,煮酒而歌,伴月而眠,扣弦赋诗,畅叙幽情,不亦快哉!如是,儿亦可免却俗世之累、乱世之劫。儿虽去留随心,归期无定,然终不负慈育之恩,不久即当复归。二老椿萱切勿挂怀!
不肖儿贞逸敬上
明夫人见信略略思忖片刻,对尹县丞说:“老爷,我知道逸儿去哪了,但我就是告诉你,你也未必能找到他。逸儿既已行了冠礼,他一向又是个极有主意的,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差池,不如且由他去吧。尹县丞暴怒道:“都是你这做娘的失了教养,这畜生此番若是被我寻着,必不轻饶。明夫人见老爷正在气头上,也没有再说什么,尹县丞又差人寻了半日,连个影子也没找到,只得作罢。
注:古时男子二十而冠,女子十五及笄,表示已经成年,仪式通常较为隆重,此时一般会由长者或当地德高望重者取字。之后长辈依旧称名,平辈之间相互称字,以表达亲切互敬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