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限江山》风溯锦

7、名将白头 如果说朝堂

　　如果说朝堂上的斗争是暗潮涌动的你来我往，那么西北大漠的对峙就是最原始的刀剑相向。
　　林威无数次地打量周遭的环境，逼仄的空间阴冷潮湿，墙壁刚硬平滑，钢铁般的色泽闪着迫人的光，空空荡荡，不见任何摆设，偶尔有几股阴风吹进来，即便是心理素质过硬的征西将军也被困得心慌意乱。他算不清自己在这里呆了多久，只记得是带着大批人马追杀敌寇，却突然被卷进地下，陷入昏迷，再醒来时便已经在这个鬼地方了。林威被饥饿与困倦折磨得疲惫又虚弱，还担心着被自己带来战场的十万兵将，意志已处在崩溃的边缘。就当他自暴自弃地想着就这样耗到油尽灯枯之时，眼前的一面墙壁缓慢地升起，有光从缝隙中透过来，竟令人产生了墙的那边就是天堂的错觉。
　　然后，有人踏着光前来，停在他的面前。林威仰起脸仔细辨别来人的面容，原来是那位年轻的卫王殿下啊。前后联系一起，林威大概猜到蛮荒部落的反常究竟是怎么回事了。
　　卫朝然也不跟他啰嗦，直接开口道：明人面前不说暗话，这件事确实是我设计的，要的就是你林将军和你的兵权。
　　林威觉得对方简直在信口开河，讥讽道：小子，你在说梦话吗？你以为把我关着就能拿下西北军了？我告诉你，西北军和别的军队不一样，除非是有我的命令，否则就是圣旨也不管用。
　　林威自以为掌握了关键，却不知卫朝然看中的正是这一点。西北苦寒之地，将门之后都不会来此从军，是以西北军的一大特点就是士兵们都出身低微，自然也就不受重视，军衔晋升极慢。林威对手下的兄弟们却很够意思，有仗一起打，有福一起享，甚至多次冒着触犯君威的风险为大家请功。所以，西北军的忠诚，给的不是朝廷，而是林威。
　　卫朝然点头表示赞同，有些气人地说道：就是让你带头反。
　　林威果然气得直翻白眼，对于一个耿直的人来说，这是对他人格的置疑。
　　卫朝然接着说道：孔雀王朝已经没有你的容身之地了，有人告发你，说你是东方国家的暗探，早有反心，证据确凿，慕容丞相亲自判的灭族之罪。
　　林威冷笑：你蒙谁呢？这挑拨离间的手法未免太过拙劣。
　　卫朝然淡淡说道：不信的话，问问他们吧。说完，拽起林威的衣领，脚下使力，一个纵跃带着人飞回了地上。
　　林威不明所以，虽然不知对方要耍什么花招，但打了那么多年的仗，最会的就是静观其变。
　　两人一个背手而立，一个瘫坐在地，却是一致地望向远方。不多时，一队人马出现在了视野范围之内。打头的是个白衣白马的男子，风沙漫天，他的身上却是尘埃不落。后面紧跟着一辆马车，末尾是十几个打扮精悍的武人。
　　双方刚打个照面，便知晓是等着的人来了。马车一停，车上的一众老小便迫不及待地跑下车，看到林威，更是连哭带喊地往前奔，却被白衣人伸手拦住。
　　林威一看这阵仗，心中凉了半截，这明显是用老母和妻女来威胁他啊。可就在他挣扎于大义和亲人之间的时候，林夫人却顾不得目前的处境，抽抽噎噎地将被污谋反，满门抄斩的噩耗说给林威听。
　　这对林威来说，简直就是晴天一个霹雳，被炸得神魂俱散。谁动的手脚都已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愿意为之肝脑涂地的君王不信任他，就算今天卫王不动手，以后还会有其他人。脑子里很空，却又好像闪过了很多画面。意气风发的少年愣头愣脑地带一帮兄弟入了伍，在战场上不要命地往前冲。衣服上沾满了血，有敌人的也有战友的，被那股子腥气包围着，难受得想哭。可是，看到被救下的百姓们感激的眼神，突然觉得一切都很值得。
　　之后，他的位置变成了点将台，出征前一碗酒敬战友，一碗酒敬黄土，十几万人一起把酒碗摔碎，气动山河，视死如归。
　　后来，他又变成了一个人，夕阳西下，独自坐在兄弟的坟头失声痛哭，鬓角的白发没有了盔甲的遮盖，苍老得心酸。
　　林威本来以为他的结局会是马革裹尸，为他效忠的国家，深爱的土地，征战到死的那一天，不辜负将军二字所承载的荣耀。
　　能将死亡置之度外的人，必有信仰在支撑。可就在今天，林威的信仰崩塌了，随着一纸诏书灰飞烟灭，幼稚地用大半生为自己讲了个笑话。
　　卫朝然正要出言刺激，却被马上的白衣人抢去了话头，那人的声音醇厚温柔，如陈年佳酿，甘甜悠远。只听他劝道：林威，我知道你不好受，哀莫大于心死，但也请你多为家人着想，你忽略他们多年，现在还要他们因你而死吗？
　　林威怔了怔，眼前是阔别已久的亲人，明明该是最亲近熟悉的，却因久不相见而显得陌生。他顿了顿，终是颤声说道：我已经无所谓了，随便你们怎么处置，但我没办法干涉整个西北军，我不能拖着他们下地狱。
　　卫朝然见他还是强作姿态，不肯服软，冷酷地指向城墙上挂着的带有卫字的大旗，一字字道：你若是降不了西北军，我就用你们全家的血给卫氏祭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