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限江山》风溯锦

4、西荒之殁 慕容亦毫不

　　慕容亦毫不留情的一句话说得卫千秋白了脸色，正琢磨着该怎么开口求慕容亦同意发兵救援，没想到叶清就先开了口。
　　声音细细的，却有股子不容置疑的味道：派征西将军带十万兵马即刻赶去，国威不可犯。
　　慕容亦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反对，但出口的话却是：这样也好，典礼继续。
　　卫千秋连谢恩的时间都没找到，而且她敏锐地感觉到，小皇帝这么做并不是维护她这个皇后，而是……在与慕容亦较量。
　　反正不管怎样，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便也就安心地听祭司的指示了。这边的帝后大婚热闹红火，而西北荒漠却是白骨风霜满战场。
　　西北的蛮荒部落名义上属于孔雀王朝，却一直都是自生自灭的状态。他们狩猎盗墓，自成系统，游离于人群之外。这是个日渐壮大的群体，男女皆剽悍骁勇，善于争斗。然而从来没有哪位帝王忌惮过他们，野兽再凶猛也是为了生存，而不是夺取权利。可是今天，被判定为无害的西北蛮荒部落却联手上演了一场地盘争夺战，目的不明。
　　如果有常年混迹沙场的人来旁观这场战役，就会发现其中的怪异之处。双方在城门口打得看似激烈，却没有兵戈杀伐的血性。不过这种不温不火的状态，在征西将军率领十万大军兵临城下之后，彻底改变。
　　蛮荒部落的首领安木达看到来势汹汹的十万铁骑，脸色瞬间苍白，有种不祥的预感强烈地袭来。他猛地回头看向城墙上的卫朝然，黑色的身影一动不动，俊秀的脸在飞沙走石的阻挡下模糊不清，可安木达确定自己看清了他的目光，绝情的平静的，却带着浓浓的……哀伤。
　　安木达只觉四肢僵硬，浑身冰凉。果然，他不打算按照事先约定开城门接应，共同抵抗西北大军。他忘不了第一次见到卫朝然时的情景，他的脸色永远是病态的白，整个人安安静静的，甚至有些阴柔。可当他一字一句地为他们勾勒未来图景的时候，又显得那样的诚恳。安木达只想让族人安逸富足地生活，不再时刻受天灾病祸的威胁。所以，他相信了卫朝然，向他投诚，许诺助他一统天下。为了显示诚意，卫朝然要他假意攻打卫氏封地，引来朝廷大军，以此试探孔雀王朝的军事实力。
　　显然，安木达高估了自己的价值，也看错了卫朝然的底线。完美的借刀杀人，一箭双雕。不，也许这一箭射出去，能打下一个雕群。
　　安木达双目赤红，狠狠地挥手，嘶喊道：都起来，给我杀出去。
　　卫朝然依旧没动，被裹在浑浊的黄沙之中，宛如壁画上描绘的神祇，无悲无喜地观赏着亲手导演的戏剧。
　　紧闭的城门外面，战况已是惨烈至极。十万大军过境，气势如虹，杀气泛滥。长矛毫不留情地扎进敌人的身体里，鲜血飞溅，竟有淋漓尽致的极端美感。与其说是战争，不如说是屠杀。
　　安木达还活着，虽然伤痕满身，痛到失去痛觉，可他没倒下。他已陷入疯狂的境地，完全化身野兽，不要命地上前厮杀。
　　部落的人剩下不到十个，皆是重伤在身，眼看就要全灭，卫朝然却突然朝着远方打了一个手势。顿时战鼓擂动，黄沙底下钻出上千兵士，双手持刀利用匍匐的地理位置利落地砍向马腿，西北军被打得措手不及，不少兵士摔落下马，滚在沙堆里起不来。
　　卫朝然看着连滚带爬趁乱逃走的部落余民，浅浅地叹了口气。野草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他不是不懂得这个道理，可是最后还是心软了。他能毫不留情地算计对方，背信弃义，却会对困兽般的几人不忍心。卫朝然想起少年时曾经遇见过一个疯疯癫癫的老头，说他一生矛盾，到头来终会被困在自己亲手画的牢里。他这样的人，也许真的不得善终吧……
　　突然冒出的一千人马并没有恋战，把西北军搅得乱七八糟的时候，有序地抽身而退。征西将军已然被激怒，带着回过神来的兵将们奋起直追。天边的夕阳照在盔甲上，反射出粼粼波光，宛如沙漠上的一片血海。
　　直追出了几百里，令人不敢置信的状况发生了，那十万大军就在一瞬间生生消失在了这片土地上，没留下一点痕迹，就好像……所有的牺牲都是一场梦。可城门口横陈的尸体还在，用身体诉说着何谓战争，何谓死亡。
　　卫朝然走下了城楼。他总是在这里为人送行。第一次，是十二岁，他看着父亲出征，看着他倒在血泊里。第二次，他放开了妹妹的手，同样是一片鲜红，辗转千里，进了龙潭虎穴。第三次，他把上万个无辜的人送进了地狱，感受着他们的绝望与憎恨。
　　卫朝然已经明了，今后他会不断失去，也不断让别人失去。只是，现在的他还不明白，什么叫做……永失所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