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rendipity》光伊

6、6

　　一切发生得太快，以至于那抹夺目的白色以惊人速度撞上轮胎墙后，安的大脑仍未对此做出丝毫反应。
　　直到周围人纷纷一跃而起，维修间内充斥着“红旗”“救护车”“昏迷”等字眼，安才意识到刚才自己在转播画面上看到了什么。她企图寻找些确切讯息，或者有什么可以帮的上忙的也好，可由心脏传递至全身的麻痹之感令她动弹不得。
　　蕾切尔，MAT身经百战的新闻官正要跑出维修区，瞥见站在监控器前目光呆滞的安想起什么，立即折回来，使劲握住她的手臂。
　　“孩子听着，尼克不会有事的，如果你要去医院就跟我走，马上。”
　　安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任凭蕾切尔拖着来到医院的，似乎只是一瞬间，又仿佛已经过了一个世纪。她站在特护病房的窗前，看着身上插满各种管子被大大小小仪器包围的尼克，恐惧终于冲破了那层麻木直捣她的心房。
　　她可能会失去她最好的朋友！
　　这一想法像决了堤的洪水般涌入脑海，不断冲击着她此刻已虚弱到极点的身体。安觉得自己快要崩溃了。
　　在她倒下的前一秒，一双有力的手揽住了她的肩膀。
　　她未加分辨便扑入他的怀中，无法抑制地痛哭起来。雷熟悉的温度和气息从未让她感到如此需要和安慰。
　　雷紧紧搂着她，任凭女孩的泪水打湿了他的外衣，他深知比起不着边际的安慰依靠更为她所需要。

　　安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但仿佛一生的眼泪都在这刻倾尽。她从雷的怀中醒来，然后发现他们正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对面厚厚的玻璃内，仍躺着她不省人事的朋友。
　　她用仅剩的气力走到玻璃前，望着尼克苍白的面容，心就像被针扎那样刺痛着。
　　“我从来没有害怕过尼克会这样离开我，”安的额头贴在玻璃上，像是自言自语地说道，“我一直相信这种事情决不会发生在尼克身上。”
　　“安……”雷始终在她身边，生怕她再次承受不住倒下。
　　“如果我有检查出车子的问题，如果我有提醒他小心那个弯角，如果我有第一时间去救他，尼克是不是就不会出事了？”
　　“不是这样……”
　　“那为什么是尼克？！为什么是他而不是其他什么人？！”安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女孩毫无血色的脸上的痛苦让雷倍感心疼。可他依旧坚决地扳过安的肩膀，要她看着自己：“听着，安，你没伟大到足以当上尼克的比赛工程师，也不可能预测到他会冲出赛道，即使你提醒过他，任何车手都可能在印第安纳波利斯的一号弯角犯错。你做不到那些。而现在，你唯一能做的就是和我们一样，替尼克祈祷，好吗？”
　　安带着惨然的表情将头靠在雷的胸口：“尼克会没事的对不对？”
　　“一定。”
　　“你确定？”
　　“我发誓。”
　　雷拿下安捂住脸掩饰哭泣的手，用最轻柔的力度吻着她再次沾满泪水的脸颊。

　　尼克睁开眼睛时，一轮圆月挂在深蓝的天幕中。
　　他做了一个梦，梦境中亦是如此情景。明月当空，有女孩趴在他的床沿，疲惫使得她在守候时沉沉睡去。
　　只是出现在梦中的，依旧不是眼前他的未婚妻。
　　尼克叹了口气。房间内静得只听的见仪器敬业的滴答声。
　　多久了，久到他已忘记这个世界与死亡是如此接近，他的生命是脆弱无力；又有多久了，理性如他也开始相信起奇迹和永远。
　　只因遇到可称其为生命意义的人。
　　然而赛车腾空飞起的那一瞬他才明白，他的想法是多么幼稚。
　　倘若阴阳永隔，又何来感情何来永恒？
　　在被移出支离破碎的座舱时，在急救室中被医生团团围住时，在千疮百孔得靠氧气罩维持性命他的一切只剩下仪器屏幕上跳动的微小的点时，他的思绪穿越了无数个分分秒秒，最终回到了那个令他难以割舍的冬天。

　　那年冬天，车队结束新年前在总部进行的最后一轮测试之后，他在剑桥的大街上遇到了安，这之后他无时无刻不被她自内在散发出的独特魅力深深吸引，同时赞叹着缘分的神奇。然后他们相爱了，如此自然，如此不可抗拒。可就如同童话并非总是完美，王子和公主的故事终会有落幕的一天，冬歇期结束后，他们回归各自的生活轨道。然而命运又是如此爱捉弄人，他们再次相遇了，这次他按照曾经的约定把她带到了摩纳哥，引见给车队，令她融入他的世界，满心以为从此童话将会继续，不想这一决定便是万劫不复。
　　说到底，他所拥有的不过是一个冬天而已。
　　尼克头一回问自己，当初的感觉是不是得以延续至今。可答案连他都没有定论。
　　所以他时常会羡慕身边的海基和肖恩，不仅因为两人面对的常人无法想象的困难——甚至囊括世俗眼光与道德底线——一路走来不离不弃，而是他们似乎知道自己的追求，更重要的是他们敢于面对。而他，丧失的，更确切地说缺乏的就是这面对真心的勇气。

　　尼克的视线移向睡梦中的帕特丽莎，突然有种将她推醒一吐为快的冲动。自他们订婚以来心对心坦诚的交流简直少得可怜。
　　当他触及她的发梢，帕特丽莎像是有了预感似的慢慢睁开眼睛，紧接着难以置信地捂住嘴，尼克可以看见她眼中闪动着惊喜的泪光。
　　他替自己摘下氧气罩，然后示意帕特丽莎握住他的手。
　　“Patty……我知道我的沉默经常让你受伤，可我真的——我明白这是件愚蠢的事——真的有时很难表达我的感受……可刚才，我突然想起来我想说的了，谢谢你始终——不论遇到什么——都陪在我身边，关心我，即使时常忍受我的冷淡……”
　　“别这么说，尼克……”帕特丽莎将他的手贴紧自己的脸颊，“我知道……我知道……”
　　她微弱的体温似乎不仅仅温暖了他的手，有种阳光般的暖意渗透进了尼克的心。
　　“给我个机会，让你重新了解我，也让我弥补过去对你的冷落，好吗？”
　　帕特丽莎不住地点头。
　　他并没有错过什么。尼克想。
　　尼克轻轻抚摸已经泣不成声的未婚妻的脸庞，“我们结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