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朝枭雄》liangshan

16、十二 没过门的丑媳妇（1）

　　锦绣阁绸布庄没了，大舅死了二舅跑了，刘桂卿遣散了伙计账房，也打发西门天伦回到刘嫦娥家。

　　破房子家徒四壁，这段日子里刘嫦娥帮人缝缝补补还是入不敷出，把能卖的东西都卖得七七八八。刘嫦娥一见儿子二话不说就狠狠甩了他一耳光。

　　“你这个丧门星哟，去哪儿哪儿遭殃，原本还指望爹爹那儿能接济接济咱家，哎唷往后的日子还咋过呀….”刘嫦娥跳脚干嚎道。

　　以前西门天伦还没见过自己老娘那副泼妇样，这回总算是见识啦。“娘，这不关我事，是舅舅他们干的….”西门天伦捂着脸辩解道。

　　“你还嘴硬，一定是你从中撺掇了什么，以前刘守礼刘守义不是还好好的吗，你一去他们家就引来大火出了人命呀，你还说跟你没关系！”刘嫦娥擦着眼眶，却不见眼泪。

　　看来刘嫦娥跟刘守礼一样，直觉都挺神的呀。

　　西门天伦心道。

　　他不做声蹲在一边，事实上自己的确跟那场大火有某些关系，他并非完全清白无辜，虽然他这样做也有些不得已。

　　刘嫦娥见儿子不搭理她，又抹起眼泪痛骂起西门天伦的爹西门青云来，说他是个王八蛋龟孙，娶妻生儿又不负责任，拍拍屁股就走人，让老婆孩子活受罪，然后她又叹自己是苦命之人，红颜薄命啦遇人不淑啦，简直苦过秦香莲冤过窦娥。

　　这会儿她真的掉眼泪了，顾影自怜起来。

　　西门天伦暗暗好笑：你是红颜薄命呀，老子才是遇人不淑哩，偏偏摊上你这么个泼妇老娘们。

　　不过事实证明，刘嫦娥还是个好母亲，她那些都是气疯的话，耍泼骂够了出完气了，她踅进厨房给儿子做晚饭——番薯混米饭，一盘炒番薯叶，还煎了个荷包蛋，她自己不吃给儿子吃。

　　西门天伦吃了香喷喷的荷包蛋原谅了她打的那一巴掌，“娘，以后我上山砍柴去卖养活你。”他咂巴这舌头说道，别说，古时候的鸡蛋就是比现代的香，走地鸡下的蛋，也不也是打针下的蛋，一丝污染都没有的纯天然食品。

　　“算啦，你那么瘦弱的身子砍柴怎么吃得消呵，早点去歇息吧。”刘嫦娥又恢复了慈母风范，拍拍西门天伦额头说道。

　　又过了几天，刘嫦娥对西门天伦说：“伦儿，娘给你找了个吃饭的地方，吴员外家要找人放牛，你去吧，活儿不累适合你。”

　　给镇边上的财主吴员外放牛每天有两顿干饭吃，早上给几个点心钱。每天一早将大青牛赶去河边草地吃草，中午去水塘给洗个澡，凉快凉快，下午拉回牛棚，清扫一下牛粪铺些干草就没事了。

　　两顿饭都管饱，西门天伦将早点钱省下交给刘嫦娥，刘嫦娥不要，叫儿子留着买东西吃了长身体，赵俊昊前世在念大学开始就没吃早饭的习惯，于是他将铜子积攒起来，买了《诗经》《太平广记》《博物志》等几卷书，闲来躲在树荫底下看。

　　春天来了，春水浩荡，河两岸翠绿无边，醉人的风儿抚在脸庞耳边痒痒的无比惬意舒坦，河面上过往的帆船偶尔传来几声嘹亮的船夫号子，在天地间悠扬回响，仿佛触碰到赵俊昊灵魂深处某些东西，他丢下手里的书卷，眺望迷蒙的天空，思绪散漫地飘向远方….

　　不知不觉中，他似乎已经习惯并有点喜欢上了如今的生活，这里的一切都是慢悠悠有条不紊进行着，这里的空气纯净清新，环境安宁恬静，没有充斥耳目的喧嚣浮躁之音，自然也没有令人疲于奔命的信息轰炸，大部分的信息只在人际交流中获取，聊天是除了读书外获得信息的主要渠道，同时也是情感沟通的唯一方式，人脉的宽窄似乎就能决定获得资讯的多寡，一切都是面对面得到的，人情味浓浓的，信守诺言的君子比比皆是….

　　一声声悠长的号子声响起，是拉船的纤夫们发出的，不知为什么，竟使他回想起自己前世童年时的情境，回味起来似乎觉得与如今有着某种相似，那时候的节奏也是慢悠悠，时光如同一辆牛车，坐在上面晃晃悠悠，生活如同品茶，可以细细咀嚼回味，放学路上还可以偷个懒躺在铁轨上听听动静，瞧瞧飞驰而来的列车巨大的轰鸣，也是一种享受。不像后来进入社会那样，生活节奏不由自主地越来越快，仿佛上了一辆不断在加速的列车，疯狂地朝着某个似乎很明确又不太明确目标冲去，一切都只讲求速度效率，吃饭泡妞恋爱结婚工作创业升职加薪什么都要一个快字….

　　迅速去达成一个目标，似乎是将一个个过程缩短，生命似乎可以得到更大空间的拓展，可是当一个个愿望达成后，又似乎感觉索然无味，原本应有的兴奋感迅速被稀释，就像吃一个两小时孕育出来的鸡蛋，嚼一只两个月生长出来的苹果一样….

　　古时候的人们，一辈子几十年也许只能做成一两件事，现代人几件事情大概只需花十年八年甚至更短，就如同吃鸡蛋苹果，一个人能一生吃到一百个鸡蛋苹果，而另一个人一辈子只能吃到十个八个鸡蛋苹果，谁更幸福谁更值得？可那一百个鸡蛋苹果都是打了生长激素培育出来的呀。现代人能撑死，而古人却要馋死饿死，那么谁更幸福值得？看来，这真是一道很难很难破解的题目呀….

　　日子在一天天流逝，西门天伦根本没心思看牛，神思都游荡到虚无缥缈之间，却不曾料到又惹下祸。

　　那馋嘴的大青牛一路吃着草也游荡出去，竟然不知所踪啦….

　　西门天伦急一脑门汗，在小镇周边来回寻找遍了，依然不见青牛影子。是那牲畜自己回归了自然还是被窃贼盗走了？不得而知。

　　吴财主不干了，让西门天伦照市价赔偿十几两银子，老娘的泼妇本性又被激活，当即在吴财主家耍泼吵嚷，骂他坐地起价勒索坑人，回到家一关门，她一把眼泪一笔鼻涕数落起儿子来，说他是小畜生净干坑娘的事情，又说如今家里穷得叮当响，哪有银子赔给人家，说着说着，她的大耳刮子又扇过来。

　　西门天伦闪身躲过，咬咬牙说：“娘，你干脆把我卖给人家当学徒得啦，那样您不就有一笔银子啦。”他知道外公刘桂卿的绸布庄就有过两个包身学徒，卖身三年那种。

　　刘嫦娥冷哼一声：“这回可是你自己提出来的，到时候别怪为娘的心狠，先告诉你一声，包身学徒苦得很，端屎端尿烧饭带孩子，挨打受罚是常事，你可从来没遭过那罪，那可不是你外公家。”

　　西门天伦耸耸肩：“有啥法子，只好卖身赔人家的牛，谁叫我摊上这个穷得叮当响的家！”

　　刘嫦娥说：“那好，明天我就给你寻主子去，也没得挑啦，谁出得起银子我就把你卖给谁。你也是福薄之人，好端端放着吴员外家大米饭不吃，偏去当学徒喝稀粥。”

　　西门天伦也只是嘴硬而已，晚上躺在床上，想想日后真要去卖身当学徒，心里又不免后悔。包身学徒可不比一般伙计，出师之前连一点人身自由与尊严都没有，像一条狗似的让人吆喝来吆喝去，唉，还不如上山砍柴去卖哩….

　　刘嫦娥到底是亲娘，她没舍得真把儿子卖去当包身学徒，她把破房子抵押了，换了银子还给吴财主。

　　“娘，您怎么又改主意啦？我不怕去干学徒。”西门天伦口不对心问道。

　　“哼，你以为我想呀，李大官人的店铺不愿意要包身学徒。”刘嫦娥白眼一翻说。

　　西门天伦一怔：“哪个李大官人？”

　　“就是开杂货铺的李佑元，他最多只肯给七两银子，你都卖不出去！”娘气鼓鼓说。

　　妈的李佑元那个阉人真是小气鬼，包身学徒三年都不肯出十几两银子，活该他被刘守义捅一刀！

　　西门天伦心里骂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