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星魂》流莺·逝雪

3、二 繁星夜

　　夜如约而临,拉下那一帘深深的幕。蓝黑色的天空繁星万点，黑暗之神悄悄地合上了眼，星光一滴滴打进苍穹的湖，有如万家绚烂的灯火点缀在无垠的大泽河川。又象陈佐千家后院的那口死了人的蓝黑色水井，紫藤花的影子垂垂地投在上面，跳动着银白色的光，黑与白交织出一首挚美的悲歌。这就是夜的乐章，透着默默无语的感伤。

　　一切安静地象一座荒芜的边城，野风肆虐的翻滚，四处无不涌动着一层层被欲望浸渍的腐烂气息，不断发臭发霉。这个社会时刻浮动着的不安一天天改变着城市的节奏，人们被控制的如同一具具行尸走肉，永无止息的在浑浑噩噩的道路上行走，今天的终点成了明天的起点。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在喘息中驻足，仰望那载满星辰的天空呢？

　　梦星魂早早地便爬上了天台那高高的水塔，百无聊赖地望着头顶的夜空。天的边边有一朵厚厚的雨云，森森的象黑暗王国的城堡，却在眨眼间空空地消去了踪迹。在天的尽头，那片混沌中又多了一层灰黑的暗影，是云的背影吧。再伟大的东西有时也会有不敢面对的东西哦，那样的云一定十分的孤独。

　　梦星魂想，自己什么时候就象云朵一样，就那样无端在这个世界里消失了，死在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地方，那倒真是一了百了了。但现实的魔咒又怎么可以让人有太多的幻想呢，每当如此说的时候，身边总会有一根红尘的线，等你玩够的时候，它便成为最终的羁绊，一点一点将你牵回现实，消融所有冰封的残酷记忆，反复切割着那早已受伤的心灵。也许这世上本没有断了线的风筝，即使飞走了，也终将无法逃离这个圆形的世界，只是死在一个自己能安稳降落的土壤罢了，梦星魂想自己就一直在找这样的地方。

　　他觉得自己就是个烂活着的烂人一个，哪天被狗咬死了也算应了那个伟大的造物主安排，是能归到遵守了上帝游戏规则的那类，下一世能活的安稳。如果在几个月前，他一定觉得自己撞鬼了，神经的说出这些个不伦不类的屁话。

　　那一次任雪听了却说，你呀，别老妄自菲薄嘛！你不是个作家嘛，做文学的人总有一颗很纯洁的灵魂，光这就比那些个搞心计的活的舒服多了，有这么高尚的事业还不够你狗屁的！我还总交不上作文呢，死啊死的，不知道还以为你哭丧呢！

　　那个不喜欢扎长辫，而喜欢留假发充爷们的女孩说这话时，梦星魂感觉一股股暖意揉抚着那颗冷掉的心，就象十八层地狱被刺开了一道微微的口，透进了温和的天光一般。但他却无厘头的回敬一句，人怎么活和有多大能力有个毛关系呀，人怎么活呀，全是上天安排的，上天安排的最大嘛，连土匪都知道，你有本事把你上面的那个给吃了呀！还来数落起我来了。

　　任雪听到以后就变得脸红红的，便抡起拳头喊到，你什么时候变的这么山贼了！一点都不文学了，你还……你还咒我上面呀，真是好人没好报的。你什么时候快点找块干净地埋了算了，谁会管你呀！哼……

　　也许是山贼和土匪比较铁，任雪便挑了这个词硬塞过来，真是让人哭笑不得。但梦星魂却一点也笑不起来。

　　搞文学的没一个不虚伪的。

　　但你就不是。

　　梦星魂没有回答，又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

　　雪，我死了，你会来守灵吗？

　　那次，任雪第一次被眼前这个男孩的话吓住了，怔了半晌，还是坚定的说，

　　会的。但是你死的时候要告诉我一声……

　　活着真的那么重要吗？当然重要啊，没一个人不怕死的！奶奶是这么说的，但是为什么到她自己的时候，却是那么的安详呢？

　　不过从那次以后，梦星魂便再也没有问过那个关于生死的问题。

　　山风猛猛地钻进男孩瘦削的毛孔，发狂地蹂躏着那副不知麻木了多久的□□。几只乌鸦在夜影中划过，扮着死亡的噩耗凄婉地葬进森林的低声嘶吼中。梦星魂以为自己遇见了死神，竟然自己在黑夜里也看的清那些乌鸦的模样，身体不禁机械的抖了抖。

　　星，你在上面吗？家里的家务真的好多哦，忙死了，流星雨……流星雨

　　任雪爬上来的时候只是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连最后的几句话也说不清楚了，但都是有关流星雨的。女孩伸出那双干了无数家务，却依然粉嫩的小手，指着天的一个角落，示意那里会有流星划过，因为一直以来，她都是不星星最多的地方定义为“星之源”，流星也不例外，都在那诞生。却总找不出个合理的解释来说明，每次梦星魂问的时候，都是嘟嘟小嘴转到一边。

　　在任雪看来，有很多事情是不需要解释，也不一定要有答案的。

　　两人好久好久都望着头上那片一尘不染的净土，没有说话。任雪则更加专注，头转着不同角度捕捉着她认为即将到来的幸福。因为奶奶说，当流星划过时，凡人只要用自己的真心对它许愿，彗星之神就会让你美梦成真，得到那份属于自己的幸福，看来这个女孩一直深信着这句话。

　　梦星魂却渐渐地把头埋进了双臂，经历了无数的事，他早已明白这只是奶奶为了哄儿时的他们入睡所编织的谎言。但身边的女孩却一直执著着那个梦。也许是走着不同的路，女孩的环境里总允许她自由的幻想，而不用发愁明天会突然发生什么不测风云。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险进了在黑暗中自己制造的黑暗，但男孩却怎么也不想打开紧锁的双臂。体温渐次冷却，男孩又慢慢地闭上了双眼。

　　安静的海面忽然风起云涌，梦星魂感觉自己象是在风口浪尖上的一面帆。原来是女孩忙乱的双手敲击着肩膀，让他从黑色的梦境中苏醒。惺忪的眼帘前是女孩模糊的侧影，只听到她口中闷闷地哼着声，却说不出话来。男孩挣扎着打开了双眼，露出了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难道又是一个不可能发生的梦！！

　　然而它却真真切切的发生了。

　　在那片星之源，一道道足以撕裂苍穹的挚美银痕在那片流星花园不断浮现，带着无比清明的声音毫无留恋的全部陨落，这一季最耀眼的星辰就这样不带半点犹豫的在大地的某个角落安息沉睡了。

　　流星还在不断划过，任雪拉起梦星魂的手，将自己的手包在外面，努力的握成一个拳，默默地祈祷着，然后轻轻地说，星，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以后都不可以耍赖哦。奶奶是不会骗人的，也许她就在天上看着我们哦，快许愿吧！

　　约定，那个曾经让梦星魂一笑而过的诺言，现在竟把他钉到了另一张画上。

　　星，假如有一天我们能看见真正的流星雨出现的时候，你要一直开心的活下去哦，不然就没人保护我拉……许下诺言以后，就不可以放弃了哦。

　　雪，那都是奶奶的故事嘛………如果，真的有那一天，我会守护这个誓言的。也许永远在这个被遗忘的城市不会有奇迹了，但是，我会永远保护你的。

　　面对眼前奇幻的一切和那个可爱的看着自己的精灵，梦星魂第一次开心地笑了，久违了的感觉滋润了一天天被腐蚀的灵魂，在深处开出了晶莹的花。

　　眼前的女孩，也许真的是他活着的理由和寻找希望的答案吧！天空中落下一粒粒明丽的星点，落在女孩那张干净的脸上，格外清晰。为什么每一次当情绪到达低谷的时候，这个神经大条的女孩却总能细心的发现自己身上的变化，那些不伦不类的话也总能让自己开心起来，那双不算大的眼睛里，一直充满了对自己的认可和期盼。看来上帝并没有把他的命运写好了结局，这个女孩，也许这就是上天的赐福吧。

　　夜更深了，蝉鸣渐散，蛙声四起。黑色的风猖狂的在天地间放肆，任雪慢慢抱紧了双臂，目光却迟迟不肯离开流星消逝的花园。梦星魂知道，她会一直等到最后的最后，因为她是一个相信谎言的人。很多的人和事，都能很轻易的骗过她，而她却依然相信着，男孩看着逐渐零散的流星，苦苦地笑出了声。

　　他把外衣脱了披到任雪身上，试图说服对方。

　　雪，夜深了，等下会很冷的，我们还是先下去吧？流星雨……已经结束了。

　　不，不，星，你看，它们还在唱歌呀，你不是也听的到吗？它们会下一夜的，会下一夜都不停的，我要一直把它看完。

　　但是，雪……

　　星，它们也象你一样是孤独的呀，你就不能够认可它们吗！就象我一直都认可你一样。相信我一次，好吗。

　　.........

　　好。

　　能给我们讲一个故事吗？小时侯，我们不是都听着奶奶的故事睡着的吗，呵呵，我希望再回忆一次当初的感觉，好吗？

　　恩。

　　很久很久以前，在一个忧伤遥远的地方，有一座有黑色粗石堆积而成的巨山，

　　日落之时，山顶之上，一株神奇的玫瑰每晚都会绽放，而能够采摘到它的人，也会因此而永生，但是却没有人感靠近它，因为玫瑰的刺枝带有剧毒。

　　人们总是谈论着他们惧怕死亡，惧怕痛苦，但是对于永生的渴望。。。却缄口不谈。

　　玫瑰一天天的枯萎，却无法将“永生”留给人间。。。被逐渐遗忘在那寒冷漆黑的山巅，孤独无助，直至生命的枯竭。

　　女孩已经睡着了，因为她知道，这是奶奶讲的故事。

　　星魂望着无尽的夜，陷进沉思。

　　假如你是那朵玫瑰，我一定会将你采摘。哪怕要付出生命。

　　不为了得到永生，只为了不让你受到伤害。

　　那一夜，流星雨真的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