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无绝》圆手的猫

45、惊寒梦

　　天玄子还在原地等着霜华，比料想的时间稍微晚了些，那个布衣少年隔着火光朝他走来，手上还提着六尾鱼。

　　他将鱼甩在了篝火旁，道：“师父，我可都挑的个大的下手，你可要好好烤。”

　　天玄子挑眉睨他，胡子又颤了颤。这小子又是哪根筋不对了，好好的居然会叫自己师父。

　　他抓了两只起来，熟练地开膛剖腹，串在枝上。少年定定地看着他，眼里铺天盖地都是星光，“师父你做的饭怎么就那么好吃呢，为什么我自己做的，就没有这种味道？”

　　这该不是抓个鱼把脑子抓坏了吧？天玄子狐疑地打量了霜华一眼，道：“你性子也忒浮躁了，当然做不好。这厨艺可是门高深的学问，得用心，得投入感情。你个山顶野人，懂什么是感情么。”

　　霜华也挑了两只串上，笑道：“师父你不让我下山倒怪我来了？可惜这红尘万丈，徒弟总归是要去经历的咯，师父你总有天管不了我的。”

　　“又想着下山？山下有什么好的？师父呆在山上这么多年，还不是一样要美酒有美酒要野味有野味！”天玄子瞪了眼前少年一眼，“你想超越师父还够等！在这之前，你还不得归我管。我不让你下山，那就门都没有。”

　　霜华没有搭话，一时只剩下猎猎火声。等到手上鱼已经熟了，天玄子递给霜华，道：“拿你的鱼去。吃完继续给我好好练！”

　　霜华笑着接过，将自己手上的换给了天玄子，“来，你尝尝徒儿的手艺。”等到天玄子咬下了一口，霜华突然笑得更加炫目，“唔，师父你就是个说话不算数的骗子。”

　　天玄子翻着白眼抬头，却看见少年手里握着一柄泛着七彩光芒的利剑，他顺着往下看去，剑尖正插在自己心脏处，半毫不差。

　　少年声音响在耳畔，低沉如暮钟，“你早就知道自己要死了对不对？你又知道我肯定耐不住性子会下山的……所以才那么严厉地教导我，因为怕我下山会吃了亏……你不是说过要管着我直到我比你厉害么？你就是个骗子，既然你骗了我，我下山也没什么不对。何况，如今还能这么见你一面，你知道么，我面前这个老头，可比你温柔多了。”

　　天玄子抬起头来，月色倾洒而下正照出霜华眼里的水光来。他微微一笑，脸上皱纹堆起显得分外和蔼，“霜华，你是我最得意的弟子，总有一天能够超越师父的。你不该困在不公山一辈子，你是英招一族难得的天才，你是一族的骄傲。”

　　他的身体渐渐消散，化成了萤火。

　　霜华深吸一口气，却感觉漫天漫地的水涌了过来，他拼命咳嗽了两声，睁开眼来只看见四周都是蔚蓝的水，他忙调动真气，渐渐适应水中的感觉。

　　真是个晦气的地方！先是讨厌的怪鸟，现在又是奇怪的梦境。若是自己困在里头醒不过来，怕就要憋死在这湖底连尸体都找不着了！他叹了声，眼下也不知道其他人在哪，英招一族有血脉联系，自己或许可以先找到菟裘绮。

　　幸而落下时他与菟裘离的也不算远，顺着微弱的血脉感应他很快便找到了菟裘。她双目紧闭漂浮在水中，神色却分外平静的。

　　霜华凑近扶上她肩，她大约也沉浸在幻境中，没有妖力在水中只能屏着气，一时只有霜华的气息泛起轻微的波澜。

　　“菟裘绮？醒醒？”他凑近唤她，她却没有半分反应。守了好一会，却看见她眉头渐渐皱起，鼻里冒出气泡来。

　　呃，这莫不是快憋不住气了？他加大力气晃她，她却仍旧闭着眼。这可怪不得他了。霜华咬咬牙，俯下身去就欲亲她。

　　已经碰上她冰凉鼻尖，他微微掀开眼，却对上了双湛黑眼眸，隔着流动的澄澈溪水，清晰映出他的轮廓。

　　他赶忙放开搭在她肩上的手，踩着水一退便是半米远。

　　轻咳两声，他肃容道：“我方才……方才是见你快要不得呼吸了……你可莫……可莫多想。”

　　菟裘刚睁开眼本还没反应过来，呛了几口水。听清了他的话，只觉得他气息还留在脸上，顿时脸上就泛了绯红，也不知道是呛的或是羞的，“啊……我这不是没事。总之……总之你离我远点。”

　　见她看起来倒还算冷静，霜华松了口气，道：“这水下探不清楚情况，我们还是一块去找到他们吧？”

　　菟裘压着嗓应了声，靠近了霜华几分，“你从哪边过来的？”

　　他侧目望向菟裘，她白皙面颊离得很近，唇色如桃，方才自己大约是碰上了的吧。虽然只有片刻，但是……那温温软软的感觉……

　　他半天未应，菟裘眉头微微耸起，正欲说话，前头突然起了红光，半晌方歇下去。

　　他们对视一眼，便朝着那边游了过去。

　　隔着很远便看见了两人的身影，菟裘心下大喜，“阿月”还未喊出口，却被霜华捂住了嘴。

　　他手掌下有着薄茧，划过她的唇带起一阵酥痒，她一时便忘了挣扎。而霜华正低下头来覆在她耳边，低语道：“莫慌，也不看看他们在做什么。”

　　菟裘瞪大了眼，只见前面红衣女子双手抚过男子面颊，红唇便贴上了男子微阖的双唇。

　　菟裘怔了神，反应过来忙扯下霜华的手，拉着他转过了身，喃喃道：“要不我们还是先去找到秋池吧。”

　　霜华自然也没窥探的欲望，瞥了眼她扣在自己腕上的手，挑眉应了。

　　背后姬月闭上了双眼，覆在荀修脸上的手缓缓滑落。

　　“荀渊，你看我修出三尾了～”少女才进了后院，一眼便看见倚着老树的玄衣少年，他本阖着双目，听见少女娇俏声音便微微掀开了眼。

　　姬月欢快跳着靠近了他，极其自觉地抬起他一只手，整个人靠入他怀里，再流畅地将他手扣到自己腰间，半仰头笑道：“荀渊啊，你怎么还没成年？”

　　环在她腰间的手指略微动了动，少年贴近她颈窝，鼻尖在她大动脉处摩擦了会，低语道：“反正以后总有你罩着我。”

　　少女看着一半处在阴影中的俊朗面庞愣了神，片刻才反应过来，"唔，阿姊罩着你。等我修成了九尾，保你吃香喝辣！"

　　颈间传来少年嗤笑声，他将她揽得更紧，“等你修成九尾，我都要入土为安了。”

　　"就是，我这辈子是看不见你这孽徒大有修为了。“院门口传来苍老雄厚的嗓音，赫然便是地玄子，"不过，你这小子也是，打不赢阿月可别想娶她过门。”

　　姬月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眯着眼懒洋洋看向地玄子，“师父，你是想养着你乖徒儿一辈子么？我看聚香楼的饭菜不错，徒儿想顿顿吃那的，你觉得如何？”

　　"呵呵。"地玄子干笑两声，掸了掸袖，“你还是赶紧嫁出去，莫祸害为师了。"他抬眼看向荀渊，又道:"这孽徒就交给你了，可不带退货的。”

　　荀渊挑眉，难得的好心情，“有没有得换？”

　　姬月伸手掐向荀修劲腰，手下肌肤结实有力反而弄得自个儿手疼，她恼声道：“你想换成谁呢！”

　　荀渊浅笑，隔着薄薄刘海吻上她额头，嗓音澄澈温柔，“换成谁都也太亏了不是？”

　　“你瞧瞧，他们两个成天也不嫌腻歪。”菟裘绮的声音自地玄子身后传来，姬月抬眼望去，锦衣少女跟在白衣青年身后，眉眼弯弯瞧着他俩。

　　姬月吐了吐舌，笑道：“怎么，我们阿绮羡慕了不成？”

　　地玄子瞪了眼苏裘，转过头去看向姬月，道：“阿月说的也在理，你还不抓紧些。瞧我这大弟子，你觉得如何？”

　　菟裘古怪地瞧了白衣青年一眼，“扑哧”笑出声来，“阿叔你乱点什么鸳鸯谱，我们姬毓可是要有大出息的，往后自然要娶狐族女子了。”

　　地玄子叹了口气望向姬毓，“你心里怎么想的？对我这侄女儿没点好感？”

　　姬毓也是哭笑不得，拢了袖拱手道：“我一直拿阿绮当妹妹来看。”

　　天上太阳渐渐高升，日光透过层叠枝叶在姬月脸上投下斑驳光影，她晃了神微微眯起眼，少年便伸出手来遮在她上方，柔声道：“要不要进屋去？”

　　“没事，这不有你挡着么？你看他们，有没有很有趣？”姬月睨了眼堵在院门口的三人，手握着荀渊另一只手，细细描摹他手指轮廓，“荀渊，你知不知道，我觉得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见了你。”

　　少年陷入了良久的沉默，直到姬月忍不住要拿开他遮住她眼睛的手，他才突然与她十指相扣，浅浅笑开，“我也是，幸好能遇见你。”

　　“等你成年了，就娶我过门好不好？”

　　“好。”

　　但这一等就是五百年。姬月与姬毓都已经双双修至八尾，姬毓登上妖王之位，姬月亦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荀渊，却仍旧没能成年，准确来说，是他还是不能法力外放。

　　纵然如此，在姬毓即位后的半年，姬月同荀渊的婚礼如期举行。

　　十里红妆，凤冠霞帔。

　　姬月握着荀渊的手，穿过一路繁花立在了香案前，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紧张，手心里已经被汗水浸透。

　　外头礼炮奏响，震耳欲聋的声音。她同他拜了下去，红绸很薄，透过绸缎依稀能看见重重叠叠立着的人影，那棵她与荀渊无数次靠过的大树，就在院子的正中央，枝叶繁茂结着青幽的果。

　　她愣了神，那些人影渐渐清晰，她看见任千歌，雪霁，姒锦，还有很多奇怪的面孔。她觉得他们如此熟悉，她甚至能给他们安上名字，可是就是记不起自己何时见过他们。

　　她黛眉微皱，荀渊却已经牵着她的手转向了堂上的地玄子，俯身拜了下去。他的手掌宽厚而有力，她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这一日她盼了很久，婚礼的仪式早排练了一遍又一遍，虽然繁琐复杂，却也不至于出错。她很快便被送入了洞房，荀渊还在外头敬酒，她坐在屋里，红烛摇曳，隔着红绸，一切都显得喜庆而张扬。

　　这几天忙着婚事她几日没能睡好，这会儿倚着床柱竟也昏昏沉沉起来。也不知过了多久，外头天已经全黑了，乌压压盖得人喘不过气，她想起身拿杯水喝，一杆喜秤已经伸到了她面前。

　　红色褪尽，烛火飘摇，洒落了一室暗黄微光，沉寂到依稀能听见心跳。姬月抬首，眼角跳了跳。

　　身前男子玄衣如墨，凤眸深深，眉眼间都是风流恣意，微微勾起的唇愈发丰润泽濡，一张一合似要勾魂夺魄，“妖后这是要嫁给谁？”

　　姬月愣了神，半天才把自己的脑回路接上，颤声道：“荀……荀修？”

　　“见着我这么惊讶？”他随手将喜秤搁在桌上，促狭睨她，“妖后莫不是想着要嫁给我？我倒是受宠若惊了。”

　　姬月吞了吞唾沫，强自镇定下来，道：“魔尊开玩笑了。这可是我同姬毓的婚礼。”

　　“姬毓？”荀修挑挑眉，大约是烛光太暗而他眼睛太亮，像是有光要从他眼里倾泻出来，“我刚打外头进来，新郎官穿的一身白倒也是别致。”

　　他眼里分明都是堪破她心事的调侃笑意，姬月暗暗恼了神，侧目道：“这普天下想娶我的人多了去，我中意的也总有那么一个两个，还请魔尊莫多心。”

　　虚掩的窗外闪过红色衣角，姬月唇角下压，道：“这是我的梦境吧，魔尊既然能进来此地，想必也知道如何脱身。”

　　她目光灼灼望他，他一下失了神，“常理来说，毁掉那让你沉湎其中的梦魇便可。但有的人执念太深，梦魇太多，就算意识到身处梦境却也无法清醒。这时便需要借助外力。”

　　他朝她伸出手来，手指修长指甲整齐，手心的脉络在烛火映照下渐渐清晰。姬月握了上去，只觉得掌心干燥温暖，宽厚得能轻易将她手完全包住。

　　他声音响在耳畔，没有方才的邪肆风流，干净的嗓音听起来正经而冷静，“我如果醒不过来，接下来就靠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