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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三章(重改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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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母,阿母”,睡梦之中的赵姬忽然听得自己两个幼儿唤自己的声音,迷迷糊糊之间见到一高一矮的两个影子立在自己的床前,她刚想伸手牵住他们,耳旁原本的撒娇竟变成了索命咒,“阿母,你为什么不救我!阿母,好疼,我的身上好疼,阿母,阿母!”
“太后?”洛眉进内室将桌上的蜡烛燃上,只见赵姬没魂地半躺着,出气多,进气少,俨然一副大限已到的模样。
“洛眉,你别慌,我还活着呢。方才我梦见了那两个无辜的孩子,他们要向我索命,你说我是不是罪有应得?”赵姬苦笑了一声,由着洛眉将自己扶了起来,在身后靠了个软枕。
洛眉不知该怎么安慰赵姬,那两个孩子是秦王亲自派人塞进布袋,往地上摔死的,还是当着赵姬的面。一开始布袋还有动静,后来便没了声,最后,从布袋中沁出血来,地上一片红,味道令人作呕。她还记得最后秦王的那段话:“当年在邯郸时,你说我是你的一切。我一直记得这句话,相信母亲是不会骗儿子的。如今我依然爱你、敬你,却永远不会信任你。你说的没错,如今我是你的一切,除了我你已经一无所有。不要再让我对你失望,我担不起弑母的罪过。”
“太后,事已至此就不要再去想了,我相信秦王心中是有太后的。”
赵姬叹了口气,缓缓道:“我只希望他这一生不要因为我的过失难堪,其他,不重要。”二十二年前,他离开了她的身体,,现在,他离开了她的生命,留她一人在这冰冷的宫殿之中孤独终老,陪伴她的是日日醒着的痛苦,梦着的煎熬。而她生命中的那些男人,都已一个个离她而去,心灭等死,这算是上天对她最大的惩罚了吧。
七月流火,关中燥热异常,那太阳似是要将大地烤干一般,不少贵族或是有钱的,纷纷带着家人避暑,只希望这火辣辣的天可以尽快过去。秦王嬴政破例没有到任何行宫避暑,依然守在咸阳王城,守在那座林荫深处的书房中忙碌,蜡烛一点便到四更,若不是秦如许带着宫人将烛光熄灭,想来又是几个无眠夜。王城各处又恢复了昼夜当差,秦王都不休息,他们这些又怎能高床软枕。王城的冰窖也第一次出现了消暑的冰荒,秦王下令各处使用冰块的时辰与数量,自己这儿俨然成为了整个王城中最热的地方。此番举措让老内侍与老侍女们大为感慨,似乎又回到了昭襄王的时代,不免对这位君王多了几分敬佩。
“阿政,你先别看了,吃点子东西吧。”秦如许一把将嬴政手中的卷宗文书抽了出来,随意扔在了一旁。这几天她来得勤快,每日的功课便是想着法子让他多休息休息,自从亲政到现在,嬴政明显消瘦了不少,腰间的腰带系紧了一环。
“若是旁人这般不懂规矩我一早让人拉下去痛打了,只有你,越发随意了。”嬴政笑道,伸了个懒腰,舒服地靠在了椅背上,偷了个闲。
“我就是脸皮子厚,反正你赶不走我。”秦如许对着嬴政做了个鬼脸,将自己做好的绿豆凉糕端了出来,消暑这东西算是好的了。“我得看着你吃完才走,一块都不许剩。”说着,她从一旁宫人的手中接过扇子,用帕子将他额上的汗水擦去。
“如儿,你身上倒是凉快的很,快过来让我抱抱。”嬴政一把拉着秦如许坐在自己的腿上,沐浴更衣后的芳香一点一点地挑拨他的心弦,一时倒有些心猿意马了起来。
“王上,廷尉与国正监求见。”传话的宫人说完便觉得自己来得似乎不是时候,背脊有些发凉,将头埋得极低,恨不得找个地洞钻一钻。
“传。”嬴政略感失望的放开了怀中之人。“王上,我先回去了。”秦如许收拾了盒子退了出去,脸上的笑容在背光里消失无踪,她自然知道这深夜来访意味着什么。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
嬴政亲自出门到廊下迎进了两位老臣。老廷尉向来不善寒暄,一坐下便说正事:“臣等深夜请见,为禀告秘情,虚实皆由王上评判。”
“到底是何事让两位如此慎重,请讲。”
老廷尉看了眼国正监,严肃的瘦脸抽搐了一下,他深吸了一口气,道:“经过仔细审问那些乱党,有两内侍分头供认:文信侯府女掌事名莫胡者手持文信侯手令入宫,令操术内侍只对那嫪毐拔须,并未去势,此乃其一。其二,此女也是奉文信侯致命入宫陪伴太后,将嫪毐之事告知太后,其三嫪毐乃文信侯的门客。此三事皆有人证物证,足见嫪毐之乱全因文信侯而起,兹事体大,臣不敢不报。”
嬴政一时无语,他凌厉的目光变得一片茫然,她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文信侯?文信侯!这个自己看做父亲一样的人物竟然会做出这样的事?他愣怔了良久,待缓过神来之时,才见座中已经没有了两位老臣,秦如许不知是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灯影里默默不语。
“如儿,你说,世间,还有可信之人吗。。。。。。?”嬴政的声音飘忽得如同呓语,泪水夺眶而出他也浑然不知。秦如许早知会是这样的结果,吕不韦在嬴政心中的地位是无人可取代的,他从来没有怀疑过父亲一般的存在会亲手毁了自己,毁了两人的情谊。
“阿政,如果疼,你便喊出来吧”,秦如许拥住了这个受伤的男子,赵姬,吕不韦,为什么偏偏是他至亲至信之人将他伤得最深,“阿政,你与我说说话好不好?你这样我害怕。”
突然之间,嬴政一阵嘶声大笑:“为何上天要如此捉弄我!”他笑着,哭着,摇摇晃晃地推开了秦如许走了出去,她跟在嬴政身后,只见他一人漫步目的的四处晃悠,哪怕是夏日的夜晚,依旧是寒凉,更何况嬴政只穿了薄薄的单衣,秦如许拿着披风却不敢上前,她深怕自己会刺激他。天色渐亮,走了一夜的嬴政颓然倒地。秦如许上前接住了他,忙喊道:“快来人!”跟随了一夜的宫人一个箭步上前,二话不说背起秦王回了寝宫。
“君侯。”一青衣少年出现在了吕不韦的身后,看年纪不过是个九零小儿,却不曾想他虽年幼,却已是吕不韦门下的少庶子。
“毕之,何事?”吕不韦背手而立,一种无法言喻的思绪郁淤塞在心头,他已过花甲,手握重权,登居高位,心底却第一次没了从前的坦荡凛然,没有了直面任何流言蜚语、尔虞我诈的勇气。岁月沧桑,磨去了他的锋芒,他的棱角,只留下一副衰败的空壳,那个不可一世、意气风发的吕不韦终将永远留在过去了。
“君侯,秦王风寒高烧卧榻不起,宫中派人请君侯入宫,几件紧急公文不可拖。”甘罗抬头望着沉默不语的吕不韦,心中百转千回。
“毕之,你自由聪颖,可猜到为何秦王突生此疾?”
甘罗凝神思忖片刻,回道:“不可说。”
“是啊,不可说。准备入宫吧。”
驱车进了王城,东偏殿果然一片清冷。长史王绾见吕不韦来了,忙进寝殿通报。
“君上,文信侯到了。”
嬴政并未言语,秦如许吹了吹手中的汤药看了一眼背过身子躺着的嬴政,说道:“你告与文信侯,君上刚服完汤药,正睡着,不便见臣。”
“是,秦夫人。”
“慢着”,秦如许叫住了王绾,“刚君上睡前请我告知君侯:文信侯但能当国,我病何妨也。你且替我回了他。”
“是。”王绾恭敬地退了出去,将话原封不动地回了吕不韦,这让他心中一热,似乎希望又重新被点燃,与王绾表达了自己几句关心之后便出了王城,回了丞相府处置公文。
“我何时说过那样的话,你何故匡他。”
“我还以为阿政你准备一直装下去,起来喝药吧。”秦如许扶着嬴政坐了起来,他虽病着,只不过还未到卧床不起的地步,这场戏既然做了就要做足。
“咳,咳”,嬴政眉头微皱,“这药怎得这样苦?”
“怎么能不苦,我可是将那磨成粉的莲子芯粉放了十足的量。”秦如许见嬴政一副咽不下,吐不出的模样终是忍不住地笑了起来。
“亏得我病着,不然定要好好教训教训你。”嬴政含着秦如许递过来的蜜枣,而后乖乖地将那一碗加过料的东西饮下,只觉得舌头发麻,尝不出甚滋味。
“你这病准备拖多久?还是打算一辈子不见文信侯?”
“我在等,等一个机会,等一个除掉他的机会。如儿,你可会觉得我心狠?”嬴政问道。
“从我们相遇的那一刻起,命运便将我们纠缠在一起,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会支持,天涯黄泉,誓不分离。”秦如许靠在了嬴政的胸膛许下誓言,这一刻的温存也是珍贵的。她知晓众人的命运,却唯独不知自己的去留,前途未卜,生死难测,她没有改写历史的气魄,只希望守住她的夫君,守住这一片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