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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聚会 昔日同窗 ...

  •   接到于先凯的电话时,吕碧海的手指间夹着点燃的白沙,烟头和烟灰掉了一地,昭示着他的一夜未眠。“喂?”
      于先凯惊了一跳:“碧海,你嗓子没事吧?”
      喉咙难受,清了清才说:“唉,没事。”吕碧海闭上眼,按着太阳穴。眼睛酸疼,可他知道自己睡不着。他找不着曾瑞。七点钟到九点钟,驶出了三十辆客车。每一辆客车上,可能有个他,也可能没有他。曾瑞上了车,就像鱼入大海,了无踪影。他奔往西站时,或许曾瑞坐在东站驶出的客车中,灰蓝色的夜空中,跟着车子,到了他不知道的远方。他动用关系,找到交通局,查看东站的监控录像时,也许曾瑞上了西站待出的车,也许短途,也许长途,也许车子启动时,他也会对生于斯长于斯的小镇,投上最后的深情的一眼。
      “你还来吗?”于先凯机灵了一回,问。
      吕碧海痛苦地闭了闭眼:“去。怎么不去!”
      他被于先凯塞进了酒店包厢。于先凯站在高高的台阶上,目力极好,他的车未挺稳,就忙不迭地奔了下来,像老鹰抓住肥硕的母鸡,再不肯松口。
      包厢的门开着,四五个人迎了出来:“碧海,你总算来了。”里面吵吵闹闹的杂声,都停了,屏气凝神地等着。
      众星捧月般,被簇拥着坐到位子上,吕碧海强笑了下:“看我做什么,大家自便吧。”
      他形容憔悴,神色疲惫,分别了近十年的同窗们不好去打扰他,围在他身边的,回到各自的位子上。四五桌的人面面相觑,无人开口,火热的气氛淡了下来。离他最近的于先凯说:“碧海,你迟到了半小时,我们可是饿了半小时呀。”
      可不是。圆圆的八仙桌上,八盘冷菜端正地摆着,只都盖着白色的保鲜膜,完全没有动过。吕碧海没心情叙旧,直接说:“对不起了。我自罚三杯,你们随意吃着喝着,不用管我。”撕开保鲜膜包着的餐具,取出玻璃杯,又把转盘上的白酒拿下来,咕噜噜倒满一杯。顾自干了,豪迈里却有几分潦倒的意思。
      于先凯忙解局,问:“碧海,你说要带的嘉宾人呢?别是藏起来了吧?”同学们听了,眼中也有了期待之色,起哄问道:女朋友吧?”
      吕碧海愣了愣,无奈地摇摇头笑道:“别提了。”又倒了杯酒,一口干掉。连连倒了几杯,被于先凯拦下。“这样的喝法,很快就要醉了。老同学聚会,聊聊天呀。”
      右手边的人帮忙把酒瓶拿远,劝道:“对呀,别喝了。你还认得出我们吗?”这句话像是点燃了炸弹的导火线,大家吵吵起来了。
      有人说:“女孩子们站出来,让碧海认认,看叫不叫得出名字。”轰然叫好。他这群初中同学们,进入了三百六十行,性格相貌大变。几个女孩子轮流站出来,让吕碧海说出自己的名字,吕碧海眯着眼一个都说不出来,乐得罚了好几杯。
      于先凯打算让吕碧海点菜的,这会儿指望不上,自己去找服务员点菜了。回来时,不悦地发现冷菜的保鲜膜揭开,大家纷纷动筷了。走近吕碧海,乐呵呵地朝大家说:“别玩了。热菜就要上了,大家先坐好。”
      有女孩子快人快语:“我们都不是幼儿园小朋友了,还要我们坐好,要不要我们排排队洗手啊?”哄堂大笑。
      “哈哈。纪律委员还爱管人,一点都没变。”
      七嘴八舌开始说起于先凯这个纪律委员,在初中班级里应了班主任的要求,动不动把说话的、抄作业的、玩闹的记在本子里,一个星期就要换个本子的事。于先凯腆着脸,和众人打着哈哈。
      “曾瑞怎么了?”状似半醉的吕碧海突然警醒,问旁边的人。
      那人受宠若惊地说:“没怎么啊?……就是说曾瑞那时候,总被于先凯记上几笔,老挨老师的骂。”
      于先凯敏锐地凑过来问:“我又怎么了啊?别把屎盆子都扣我头上啊。”
      那人笑嘻嘻的:“于先凯,曾瑞是不是得罪过你,你老和他过不去?”
      于先凯说:“他和我可是无冤无仇。那事得问碧海呀。”撞了撞吕碧海的胳膊,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笑容。
      这人曾经欺负过曾瑞。吕碧海有了不舒服的感觉,离得远些,惊诧地说:“我怎么知道。”他岂止不知道,还一头雾水。
      他在开玩笑吧。于先凯打量下吕碧海的神色,疑心他不好意思公开小时候的糗事,忖度了下,笑着说:“曾瑞人缘不好吧,我是不喜欢他。你敢说你们没欺负过他?”
      “嘿嘿。我们都逃不开。”那人唏嘘似的说:“想起来我们太不懂事,那么捉弄他,害得他天天出去罚站。他家里好像条件不是很好吧?因为在学校不争气,听说回家又要被他妈打。小时候的事,可真是说不清楚。”
      一石激起千层浪。歉意的,玩笑的,打探的,从话匣子里滚滚地倾泻出来。吕碧海他喝的是伤心酒,怎么也喝不醉,闷闷地听着,这些已知的事,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别有悲苦的味道。
      有臆度:“听说他在一家中兴技校当教师,教师吃皇粮,过得还不错吧。”
      有不赞同的声音说:“他妈从头到脚的病,躺在医院动弹不得。他被他妈拖累,哪会好?”
      有人惊呼:“他妈妈去世了?他爸爸好像在外面躲债,被人弄死了吧。”他叹了口气,“这可是无父无母,孑然一身了。”
      一时间静默下来。有人说:“唉。他那时既黑又瘦,像木乃伊,让人看了就害怕,不愿亲近。总待在位子上不说话,怪可怜的。”
      “说起这事。”有女声兴奋起来,“他变化之大,肯定出乎你们的意料,峻拔秀气,一表人才呢。”
      女人们叽叽喳喳地,麻雀似的,讨论起男大七十二变来。男人们谈起了别的事。话题中心不作声地从曾瑞身上转走。这人没来,不提的话,大家想不起有他这号人。可想起他了,又生不出许多的话讲,无非是感叹一番,连做谈资都引不起兴趣。
      令人心酸。
      吕碧海仰头灌了一杯酒,说:“曾瑞家里很穷吗?”
      纵然不愿再提这个人,因为询问出自吕碧海之口,于先凯抢着说:“是呀,他家在他们村都是倒数的,穷得有名了。”
      “有一次冬天早自习,大家都躲在教室里吃早饭。又关着窗,教室里的味道别提有多难闻了。洋葱头推门就问。”那人瞪大双眼,模拟班主任的表情说:“‘是谁在教室里吃包子?’大家都不吭声,后来不知道是谁喊了声,‘曾瑞’。低下头洋葱头三两步走过去,揪起曾瑞,就拖到了教室外面。”
      “曾瑞从来都吃馒头,哪有肉味儿。”有人放低了声音,“为了省钱,他都在家里吃饭的,就那次撞到了枪口上。。”
      不知是谁嘻嘻笑说:“林宇涛喊的。林宇涛,你愧疚不愧疚啊?”
      林宇涛吧唧吧唧嚼着肉:“我没喊,倒霉的不就是我们了。他曾瑞就没有错?馒头也是早点,难道错怪他了?。”
      “还真奇怪呵。那时候谁不欺负他,就不合群。他受欺负的事多了去了,连班主任都不管。”
      “行了行了,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说起来有什么意思。”于先凯吆喝着说,“谈点别的。”这些事的确没有嚼头,时光不能倒流,过错无法弥补,何况有懵懂的借口。服务员鱼贯而入,手里端着热菜,大家火热地开始吃饭。吕碧海却是如坠冰窟,浑身发冷。他只笼统地记得曾瑞那时是不受欢迎的,可程度多深,伤害多大,完全没有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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