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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天黑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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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就要黑了。
下班时间。吕碧海结束了一天的工作,从办公桌前站起来。毗邻的街道正在经历高峰期,拥挤的车流,熙攘的人群,嘈杂不堪。他们的神色紧绷呆滞,没有例外的,目光直直地盯着前方,虽说是回家,可也缺乏笑容。他叹了口气,如果是在B市……
汽笛叫了一声,又高高喊了一声,按几公分的路程艰难地挪动,快要被摁坏了似的尖锐刺耳。私家车和公交车井然地占据了道路中央,为数众多的电动车如同受气包被排挤到边沿,有不遵守规则的插入主流的行列,就要接受身后汽车的笛声轰炸。都想早点回家,谁也不肯让。到了路口,吕碧海计算着角度转动方向盘,沿着中心花坛饶了一圈,终于甩开了身后绵延不绝的车流,进入了宽阔的小镇主干道。
即便是偏远的小镇,伴随时代的脚步,也进入了高速发展的时代。半年前他回来的时候还吓了一跳,就像是上帝亲手将完美的小殿堂,放到了精心选择的乐土上。标志建筑推翻重建,改头换面。新修不少的道路,仿佛在主干长出的枝桠,老路,新路,大路,小路交错纵横,连接成几千平方的鱼网细致地网住了这个冉冉升起的小镇。
打开广播,“小城故事多,今充满喜和乐。“悠悠地飘了出来。吕碧海口哨伴奏,食指有节奏地敲打方向盘。眼见后视镜里的黑色大众逐渐成为了黑点,才放松了油门,慢悠悠得保持匀速。邓丽君的小城故事唱了几句,他就不耐烦地切了下一曲。再过三个红绿灯,他就能见到他的男友了。今晚是他们重逢三月整,虽然只有娘娘腔才在乎纪念日这种玩意,情侣间却必不可少。他打算借这个东风今晚和男朋友把事给办了。
学校门口接孩子的私家车密密麻麻,从校门口出来,九十度直角转弯,马路边还排了五十多米。吕碧海咒骂一声。心里也感叹小镇天翻地覆的变化,好比春风吹过,不毛之地顷刻从土内萌发了似锦繁花,葱茏绿草,迎风摇摆,难以置信。男朋友的手机一如既往地出于无人接听状态,吕碧海常怀疑他是故意的,猜测也常常得到证实。好几次他悄悄走到男朋友身后,发现被呼叫的手机赫然躺在桌上,他男朋友愣是直到挂断也不接。他男朋友的心肠就是这么硬。
手机那边空空的,只有嘟…嘟…的声响,直到机械的女声提醒,吕碧海才挂了电话。只好亲自进学校,吕碧海无所谓,他男朋友反感得如同他是带病的细菌,去一次摆三天脸子。汲取教训,吕碧海拢共去了两次,这次破例,也是为了完美的今夜。他向本镇最好的酒店预订了七点的晚餐,八点的庆祝蛋糕和附赠的玫瑰花。如果晚了,哪怕一个环节出了差错,效果难免大打折扣。
车辆一直在向前移动,吕碧海慢慢地往前开,大概十分钟后找了个位置停在校门外,停车熄火,解开安全带,出了车门。小镇的职业技术学校学生贫富差距悬殊,出入私家车的有,衣着平常甚至破烂的也不少。都说小镇民风淳朴,可学生喝酒抽烟,聚众斗殴。现在就有两帮学生当街对峙,染发纹身,指间香烟缭绕,虎视眈眈地盯着对方。吕碧海镇定从他们中间穿过,稳当得进了校门,边唾弃这帮没胆量的后辈。
这学校太烂,吕碧海庆幸自己给男朋友换了个工作环境,要不然哪天摊上事了后悔都来不及。其实他男朋友的学历不高,本来成绩过得去,好像初中考了全班倒数,也许是压力太大的关系?职高出生,没念大学,毕业后凭着能力留校当助教,几年后独当一面。他男朋友没反对,听他这么说应该还挺高兴,笑了三秒钟,让吕碧海乐得找不到北,当即在心里拍板决定他男朋友未来还要多个身份—他的特别助理。
犹豫地敲门。规律的三下。半分钟后他男朋友—曾瑞的脸从勉强打开的缝隙里露了出来,刹那瞳孔放大,冷淡地问:“你怎么来了?“
“我来接你,这点了还不下班吗?“吕碧海笑着问。他控制着自己的眼睛不往室内瞟去,全心地盯着眼前这人。在他的注视下,曾瑞习惯性垂下眼皮,说:“我今晚不回去了,你走吧。“吕碧海问:“为什么?职高又不用晚自修?”他偏偏盯着曾瑞,连他眼珠一毫的偏转都不放过,像是能在那暗色的眼球内直接读到答案。果然曾瑞不自在地退后,给吕碧海趁势推门而入的机会。办公室裸露在门口的视线中,因为桌子上没有遮拦物品,一览无余。曾瑞的办公桌意外的乱,还移动过,像是翻箱倒柜得要找出十年前掉落的硬币的架势。
“你桌子真乱,可不是你平时的风格。要我帮忙吗?”吕碧海殷勤地问。三个月前见到他时,吕碧海只对他这个人的面貌和身体感兴趣,三个月转瞬即逝,又增添了探索他的内心,夺取他的爱情的欲望。吕碧海信心满满。就在一个月前,说不上是好是坏,曾瑞的母亲摆脱了折磨她身心健康的夙疾,于零点整撒手人寰,遗言是让吕碧海好好照顾曾瑞。吕碧海陪着曾瑞在他母亲的床头坐了两天,又帮衬他料理丧事。按照小镇的习俗,举办丧礼的仪式复杂繁琐,没有帮手是难以面面俱到的。曾瑞低调,也不得不无言地接受了吕碧海的援手,除了坚持己见花费自己的存款。
就是那场丧事,让他们的关系进了不少,至少曾瑞没法动用武力驱逐尽心尽力鞍前马后的吕碧海了。如果曾瑞的心是建筑了九十九级台阶的巍峨宫殿,吕碧海深信自己已然通过三个月的努力登上台阶,推开了那扇紧闭的门。假使今晚顺利,他就能坐上那金碧辉煌的龙椅,成为曾瑞的主宰。
“不用。”曾瑞坐到自己的位子,在胸前抱臂。片刻后说:“你先走,我要晚点回来。”吕碧海坐在他面前,高高得俯视他:“你又不说原因,又让我走。我不放心。”曾瑞假装忙碌地整理桌面,合拢散乱的纸张:“没看我正在收拾吗!让开!”吕碧海稳坐如山,如同扎根在这桌子上:“我有惊喜要给你,我等你回家庆祝。”曾瑞并没有吕碧海期待的兴奋,语气平常:“知道了。你先走,我很快就来。”吕碧海说:“不行!你动作快点,要我帮忙吗?”“不必了!”曾瑞意识到自己过于生硬的话语,却不想解释:“你要等随便,去车子里等。我要忙到八点左右。”
曾瑞很不喜欢别人在说话时盯着他的眼睛,他自己也不会如此,虽说那是种礼貌。今天又有所不同,不是戒备,而是隐瞒。平常吕碧海肯定会死皮赖脸地呆着,今天只坚持说不行七点必须到家。曾瑞也反常,居然说好。
退一步海阔天空。吕碧海依依不舍得坐到了车里,抽出香烟腾云驾雾。周围的车子零零散散开走了,他调整位置停到校门口,方便曾瑞上车。无聊至极,不由今浮想联翩晚上大战三百回合的景象,吕碧海下身起了。可他得把精力都留着,这么泄了太亏。甩甩头抛开不适宜的画面,又担忧那家酒店能否准时送到。小镇最好的酒店连星级都够不上,富丽堂皇却是俗不可耐,招待情人的档次太低。记起他母亲逝世的那天早晨,曾瑞枯坐整晚,开口说了句想去外面的世界走走,吕碧海干脆思考起寒假带他周游B市的可行性。
偌大的B城在脑海里搜索了遍,只有个长城,R大,XX酒店,XX会所。还是找个当地的朋友出谋划策的好,他去B市有了十年,读书上学工作而已,连香山都没去过,哪有土生土长的人明白。当然必须带他去R大走走,大学的风景他铁定愿意看看。有人打电话,吕碧海接起。“碧海,老同学齐了,今晚大家要办个聚会,你来吧?”于先凯大声嚷嚷。吕碧海瞬间将耳朵和手机隔开几公分的距离,过会儿才说:”你小子吃药了,大嗓门要把我震聋是不是?”
“对不起对不起,我这不是太激动了嘛。”于先凯说,“人凑齐多不容易啊,连西藏的都回来了,十年难得一聚啊!你快来,四大喜酒店等你!”吕碧海叹了口气:“事挺好,可我不能来。”“什么事比老同学相聚还要紧啊!不说出来我们不答应!”“洞房花烛夜。你说哪个重要?”于先凯嘿嘿笑了:“这样啊。那改到明天下午吧,老同学见面没了谁都不能没了你。”吕碧海说:“那多不好意思啊,你们先凑凑,明天再办场这样可以吧。”于先凯说:“不了不了。西藏的四川的青海的下午赶回来也累了,休息休息,还是明天下午一起吧。就说定了!不许反悔!”
吕碧海心里骂于先凯猪脑子,老子明天高床软枕,美人在怀,都说从此君王不早朝,还要起床赶同学会要死啊。嘴里嗯嗯挂断电话。
六点半,吕碧海不住地撸袖子看时间,曾瑞和晚餐一个都没到。心急火燎地等到六点五十,远远发现暮色里模糊一团的身影,使劲按了按汽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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