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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轻描淡写,我想念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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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的二月仍是纯粹的冬天,干燥的土地上散落的柴草,灰色空旷的天空里红得惨淡的夕阳,嘴里哈出的白气,皴裂的皮肤,空气里总弥漫的那股子烧着了东西的味道,还有傍晚时分家家户户升起的炊烟,萧红说,为了这烟,不觉得寂寞。
萧红最好的文字都是有与回忆有染的,回忆里的童年生活,回忆里的鲁迅先生,那是她生活和文字最安适美好的一段时光。萧红说,这些回忆我是愿意忘却的;不过,在忘却之前,我又极愿意再温习一遍。
这些天清晨起床时,总隐约听见窗外有雨声,潺潺落落轻轻点点。拉开窗帘却只见晴天。这雨声来自何处,那也是我最安适美好的一段时光。我能清晰记得那一湖一树一楼,却描绘不出他们的轮廓,只能轻描淡写一个模糊的影子。忽然也就懂了,小城三月里,呼兰河传里,那些淡淡的,不留痕的字迹。
青瓦长忆旧时雨,朱伞深巷无故人。我在那里活过。人走了就是走了。
而回忆也不是真的。事实是,那座江城在梅雨季前落了一场大雪。而雪中的芜湖,我没见过,我不记得。
轻淡的外衣,安全包裹着自己,可以驱散偶尔沉重的叹息。在轻淡与沉重无法平衡的时候,我就读萧红。有时候也会觉得绝望,我的soulmate是不是只出现在二次元里,而且还忽男忽女明灭不定。有一个人对我说过,这叫所谓伊人在水一方,上了岸就变了味道。
《生死场》和《呼兰河传》的写作方式和写作的情绪让我想到舍伍德安德森的《小城畸人》,小小的地方里住着一群活得不怎么快乐但还是坚持活着的人,这个小城和这些人遗世独立似的过着自己的生活,却能让旁观者窥见一缕自己的影子。每个人如果说自己孤独是会被人嘲笑的,好像你卑微的连孤独的权利都没有,为着这份表达孤独权利的丧失,小城里小人物的孤独也许更加沉重,因为空间太过狭小,无法释放那么多的情绪。
我又想起了谁给我讲起过的罗素,他有个“沙漠中的雨”的比喻:沙漠中的雨下了很快就被蒸发了,就好像从来没下过雨一样,有些人来到这世界上也仿佛这般自生自灭的,就好像从没活过一样。比如《小城三月》里翠姨的那段长在心里也死在心里的爱情,若不是萧红的笔触,谁会知道世上竟有这样一段隐秘的爱。对于这些各色人物的生死萧红的语气也是淡淡的,“死了也就死了,活着也就活着,顺着自然的顺序,没有什么大不了的”。语气的淡刚好反衬感情的重,这些人的生命是轻的,这种生存状态给人的触发却是重的。
而无论多孤独多沉重又怎样故作轻淡自然,无非只为藏住一句话,我想念你。想念。疯狂的想念。即使无人所知,即使写不进春秋史记。
从武汉撤退时只有一张船票,萧红让端木蕻良先走,然后端木蕻良就真的走了,怀孕的萧红一路从码头走回去,摔倒在路上不能动,直到有人把她扶起来。这样的萧红懂事得让人难过,如果她纠缠一些呢,如果她自私一些呢?可是她不会,否则她就不是萧红了。对人的依赖要以不成为别人的负累为前提,这两者之间如何才能平衡?萧红不懂。我也不懂。
以前读余杰的时候,他说凭直觉他觉得鲁迅是喜欢萧红的.其实想来喜欢不喜欢又有什么重要呢?萧红缺少的并不是爱,而是一种安稳的爱,而这份安稳前前后后的几个男人都没有能给她,即使鲁迅对她存有一份爱怜,那也只能停留在爱怜上了,这份爱怜也没有能让她停止漂泊。
萧军说,她单纯,淳厚,倔强有才能,我爱她,但她不是妻子,尤其不是我的。 (真想骂人啊有木有!你麻痹不是妻子你当初就别招惹她任她死在阁楼里算了!不是妻子你跟她睡那么多年还不避孕!不是妻子你还瞎叨叨这些废话有用吗有用吗有用吗!!!)
《呼兰河传》里写到过一个粉坊,粉坊里的人住着摇摇欲坠的房子,漏着粉条,总吃着不干净的粉条也不会生病,还总唱着歌。萧红说,那唱不是从工作所得到的愉快,好像含着眼泪在笑似的。萧红还说,那粉房里的歌声,就像一朵红花开在了墙头上。越鲜明,就越觉得荒凉。
总觉得,这话写给她自己的。也是写给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