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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苦难之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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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假期,过得清净而饱满。亲友欢聚的间隙里,独辟一隅。翻出了一些旧书,又添了几本新书,从原作到传记再到各种论著,完全回到了我当年做毕业论文的架势。能让我肯卖这种力气的,似乎永远是女人。我妈说你得对新一年有一个计划了,于是我的第一个计划就是把洛神笔记写下去。
原本只是一张电影海报引发的一时唏嘘,待重读萧红之后,发现一时唏嘘是远远不够的。只怜她的苦难,或是只恨她的软弱,这都是对一个女作家的失敬与不公。一个好作家的痛苦也许源自生活的凄惶与遭遇的不幸,但这种痛苦却不应也不可能仅仅停留在命运的浅层。在她短短9年的写作生涯中创作了近百万字的作品,这绝不仅是苦难能够支撑的,她不是一个单纯的悲剧人物。
而更深层次的东西是什么?这是读萧红最困扰我的问题。也不能笼统归结于时代的烙印。她参加西北战地服务团,她写抗日小说,她关怀农民的苦难,她被归入左翼文学阵营,这些确实可以归因于新旧社会交替之下的动荡洪流,但总有些东西,不是时代原因可以解释的,总不能命不好就怨社会吧,而这些东西又恰是她最动人的笔触。
王阿嫂难产死在田间地头,生下来的孩子五分钟后也跟着去了。这苦难的根源难道只是万恶的地主烧死了她丈夫又踢了她一脚?一个女人的无助与绝望在任何时代都绵绵无绝期。翠姨被家里的婚约逼得郁郁寡欢失了性命,临终望着她深爱却不能嫁的男人哭了一场撒手人寰。谁说这只是封建婚姻制度的吞噬?现在不封建了吧,可是你能爱了就能嫁吗?这根本与时代无关。
既然与时代无关,我知道接下来要说人性了,不,我偏不谈人性,我已经厌倦了这个词儿。她说女性的天空是很低的,羽翼是稀薄的,而身边的累赘又是笨重的。所以若真要给苦难追根溯源,我倒宁愿说,谁让你是女人呢!
也许根本就没有什么更深刻的东西吧,她只是想活下去。她看似一味自怨自艾地抱怨,把所有狼狈与软弱裸露,其实这是一种强大的觉醒,直面自身的窘迫和困境。在萧红的文字中,能直接感受到因为饥饿而发出的对食物赤裸裸的渴望,因为孤独寒冷而对伴侣的赤裸渴望,因为思乡飘零而对温情的赤裸渴望,这都是人最原始的需要。无论是食物、伴侣,还是故乡,都是生命本能的挣扎。而一个女人,她对生活的强烈渴望,很容易转化成对爱情的贪婪。于是,她毁在了爱情里。
端木蕻良也在困惑:“落花无语对萧红。为什么所有走近她的男人,都会爱上她,哪怕她贫病交加,身怀六甲,生命垂危。”
骆宾基试图去寻找答案:“她是一种很强大的真实,她裸露着,不是身体而是灵魂,她用她的全力去爱,她的爱让她爱的男人变得强大起来,骄傲起来,随心所欲起来,然后,她第一个被伤害。她的强大让男人下手很重,其实,她是很疼的。所以,她不停地写作,寂寞和抚慰都来自写作。在梦中长大的孩子,都是极端孤单的。她在写作中寻找她的故乡、亲人,寻找穷人、妇女和儿童,她在书写中静静地呼吸,燃烧起来,记忆之火如此温暖。她一生追求爱与自由,在这充满暴力的、奴役与欺侮的社会中,从异乡到异乡,从异乡到异乡。。。。。。” 这样的诠释,稍许能令人聊以宽慰吧。
全世界都是地狱,生活都是地狱,接受地狱,也就是接受痛苦而荒谬的生活,这种接受的态度,最后就能够被称为快乐吧。苦难之外,谁说萧红不曾快乐过。软弱之外,谁说萧红不曾强大过。就像她在给萧军的信中说,这是我们一生的黄金时代。
这些天,《呼兰河传》随身不离,路上,车上,手里,枕边。恍惚中总有一个相似的梦境:
“我的灵魂来到了溪边的兰草丛中。
我变成了一只很大的白兔子,隔三岔五
在每个天空上有月亮的晚上就到兰草丛里哭
有人路过问我哭什么
我说我要回家,我的家住在那月亮上
那人若说:“明天,我送你回去...”
我一听,就拉过自己的大耳朵,擦擦眼泪,就不见了。
要是没有人理我,
我就会一直哭,哭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