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 镜重圆》夏笛茗茗

2、理解 那两个人也

　　兼职法语教师初期，林芩苒的业余生活都在恶补系统法语。她教授的班里的学生都是大学在读或者大学毕业后有工作经验的。已经是成人，而且出国目标明确，不是法国就是加拿大，所以不管课后是否认真学习，课上总是仔细听讲。有的学生脑子好，反应快，举一反三，经常能够就一个语法或词汇点提出相关问题。这带给林芩苒相当大的压力。如果课前不深入备课，广泛补充材料，就会被问住。
　　林芩苒与学生们相处倒是十分融洽，因为26岁的她比有的学生年纪都小。曾有同事说她性格太过柔和，气势上会被学生压住，这样就不好管理。说她应该呈现出教师的威严。林芩苒想，以她的性格，勉强装腔作势地逞威严，别人也能一眼看出外强中干的本质。与其这样不如打打亲和牌，与学生们做朋友。
　　另一个让林芩苒受欢迎的地方就是她讲课的时候，会因课制宜，就相关知识点，结合自己在法国的经历，为学生讲解法国的风土人情。林芩苒发现，相对于常规的知识点学习，学生明显对法国的学习生活经历更感兴趣。讲授知识时，学生尽管听得也很认真，然而紧盯着讲师的眼睛却暗淡无光；但是当讲到法国生活的切身经历时，学生眼中带笑，兴趣盎然。
　　一个周六上完晚课，已经走到公交车站的林芩苒发现自己的家门钥匙没有了，她赶忙奔回写字楼。教室在写字楼的三层，为了节省时间，林芩苒没有等电梯，她快步走到楼梯间，推门而入。看到两个男人的身影正从楼梯上下来。那两个人也许没有想到会有人这么晚还出现，明显受到惊吓。然而最主要的，推门抬头的一瞬，林芩苒清楚看见两人相互牵着的手猛然间松开。
　　望着有些惊慌失措的两人，林芩苒装傻，微笑着问：“你们俩怎么走的这么晚，小心别赶不上公交车。”是她的两个学生。
　　“我们……”其中一个男生正踟躇着回答，林芩苒快步上楼，并打断了他：“我钥匙好像落在教室了，得赶快去找。下次上课见。”说完，人已不见踪影。
　　后来上课再碰到这两个学生，他们的眼神总是有一思张惶与躲避。这让林芩苒感到难受。于是在一次碰到一个法语房屋类型的词汇时，林芩苒顺势讲到法国的租房情况，然后又自然地讲到法国的租房合同与房屋补贴。并且引用自己的亲身经历。
　　“我刚到法国时，与一个女孩儿一起合租一间单身公寓。那个房间只有一张大的双人床，为了省钱，我们自然不会再买一张床，于是两人就合用那张大床。刚住进去没几天，我们的洗手间漏水了，打电话给中介公司。于是那位高高帅帅的中介主人—中介所就是他们家开的，来检查情况。同屋上课去了，只留我接待他。他进来看到我们还是那张大床，并且床上两个枕头，两套被子时，比较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我当时还很奇怪，这是什么眼神，这么诡异。后来我们要办理房补，需要到中介所填表盖章，为了节省时间，中介主人自动代笔，到‘租房人相互关系’时，中介主人直接问出‘你们的关系是‘一对’是吧，并且说完就要落笔。我当时就喷笑出来，反问‘我们是两个女的唉，怎么可能是‘一对’呢。后来问了熟悉情况的朋友，得知法国租房合同是承认同性关系的，并且同性以‘一对’关系申请的房补要比普通同性合租关系的房补拿得高。”
　　林芩苒讲完这个经历，大大方方地分别看了那两个男生一眼。她接着说：“法国对于同性关系还是比较开明的。在巴黎街头，我好几次看到两个男的或者两个女的相互示恩爱，周围的人都正常地各走各路，没有丝毫的惊讶与好奇。后来我也觉得就是嘛，只要是出自相互真心的喜爱，并且没有侵扰到他人，就应该得到尊重。”
　　其实林芩苒对于同性恋的理解并不是简简单单地来自法国社会的开明。
　　初到法国，人生地不熟的林芩苒与同住的曾芸得到过一位山东男孩儿的热心帮助。他去接机，帮她们找住房，带她们到银行开户，陪她们去学校办理手续……林芩苒与曾芸无数次感慨怎么还会有这么无私的助人为乐的人。她们也怀疑过是不是他对她们其中一位感兴趣，后来发现并不是这样。那个男孩儿就是那样开朗，细心，乐于助人。有一次朋友间聚餐，男孩儿一手做了十个菜，个个色香味俱全。曾芸感叹以后嫁给男孩儿的人得多幸福啊。男孩儿听后满足的笑意中带着些微幸福。
　　后来有一段时间男孩儿没再与林芩苒她们往来，给他打电话也只是语音信箱。找上门去，敲了半天，门终于打开。男孩儿的颓废与邋遢吓了她们一跳。原本一向整洁干净的房间也脏乱不堪。问发生了什么事，男孩儿只沉默不语。林芩苒收拾房间，曾芸去买菜做饭，并且打电话给另外几个朋友。晚上，其他朋友来了，带过来一箱啤酒，一箱红酒。大家席地而坐，默默地吃饭，喝酒。男孩儿不说话，他们也不问。男孩儿喝了数瓶啤酒后，突然放声嚎啕大哭，哭声中饱含悲痛。几个女孩儿虽然不知道缘由，但是也被这痛彻心肺的哭声所感染，开始纷纷掉泪。其他人也不看男孩儿，就默默的喝酒陪着。山东男孩儿哭了很久，也许是累了，才慢慢重归平静。后来，可能是在酒精的作用下，他才说出了自己的秘密。
　　他所爱的人自杀了。而且他所爱的是一个男人。两个人深深相爱，但是怕被周围的人发现遭到鄙视，所以都隐藏得很深。后来他们决定一起来法国，可惜签证出了问题。男孩儿一次就签过，早早来到了法国，可是他的爱人数次被拒。男孩儿并不气馁，总是打越洋电话施以鼓励。一个月前，他的爱人终于通过签证，两人相聚就在眼前。可是不知怎么，他爱人的父母知道了自己儿子的事情，于是爆发了剧烈的家庭战争。然后有一天，突然地，那个人从自己卧室的窗户跳了出去。山东男孩儿是从他父母打来的电话中知道的消息。他们的电话言简意赅：王骏腾跳楼了，没了。是你害死的。山东男孩儿听完电话，肝胆巨裂。但还存一丝侥幸，也许是他父母的恶意恐吓。拨打爱人的电话，永远是关机。后来打给他们共同的朋友，得到消息，是真的自杀了，但是不知道什么原因。
　　男孩儿淋漓倾诉后，又继续痛哭起来。他不停重复自己的后悔，后悔自己不该独自前来法国。
　　那真是一个不眠之夜，对于那次出现在山东男孩儿小屋的所有人来说。
　　后来，男孩儿突然离开了他们所在的城市，与先前认识的所有人都断了联系。林芩苒他们曾经尝试寻找，却没有丝毫线索。
　　那次的事情也的的确确震惊了林芩苒。因为在她之前的认知范围中，同性恋还停留在男生女相的阶段。更让她受到震撼的，就是山东男孩儿对他所爱的人刻骨铭心的真情，与他们所承受的巨大世俗压力。他们是那样害怕来自他人的异样目光，就那么遮遮掩掩、躲躲藏藏地生活。
　　后来与相关朋友再聊起山东男孩儿的事情，大家皆说当得知男孩儿是同性恋时都感到非常震惊，因为没想到这种事情会离自己那么近。但是随即也就释然。可是男孩儿还是因为畏惧与伤痛，而选择彻底的离开，再无音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