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笼轻纱》苏泽泽

6、一眼万年

　　鱼跃龙门？
　　赫连千文僵了一下，紧接着就仿佛没听见她说什么般，恢复了自若的神情，甚至临出去前还温声叮嘱道：“我的毒既然此时无事，也就不急于一时，你先养好身体再说！”
　　来求赫连千文的路上，如何解释才不至于让这位聪明的三王爷怀疑芳华阁之事一直都是轻纱最最为难的，可赫连千文这种反应，只让她觉得自己辛苦修炼的百般武艺都无了用武之地，因为她自己备战许久，上战场了才被告知对手已撤兵了！
　　轻纱呆坐在床上，看着半敞的门，脑子里只剩疑惑：这个三王爷怎么一夜之间变了个人？

　　赫连千文一脸平静的走出厢房转身回房，可到了院门处，还能感觉自己的心跳又快又急。他抬起右手轻摸着胸口，半响觉得好笑的摇了摇头。
　　鱼跃龙门？竟然拿自己当踏脚板？可是，为什么会忍住没有发火？为什么，还会有丝欣喜之感？
　　赫连千文深深吸口气，重新背起双手，把一切情绪从脸上抹去，没有笑意的一张面孔在清晨显得格外冷硬。
　　一个黑色身影，就在此时，在他身后飘落站定，上前躬身道：“主子！”
　　赫连千文“嗯”了一声，仍旧看着前方，冷声问：“查到了。”
　　那人立即轻轻凑上前去，在赫连千文耳边密语了几句。
　　赫连千文讥诮一笑，眼神犹如含着碎冰般，幽暗的盯着前方道：“是她？她倒真舍得出去！”
　　那人退开一步，轻声问：“我们既已知是何人下毒，还有徐公子在，那昨晚姓苏的女子还留吗？“
　　赫连千文一怔，掩饰般轻轻整着自己的衣袖，沉声道：“是非同我相处这么久都未曾发觉，说明早已被提防了！那苏姑娘不管有何目的，此时也算我的救命稻草了！“
　　黑衣人立即弯腰道：“属下明白了。为了主子安全，这就派人去保护那位苏姑娘。“
　　“不必。苏元培的丞相府也不是纸糊的，不需我们费那个功夫！何况我现在不想惹怒苏元培，免得日后见了面，不好说话！”
　　黑衣人没有做声。他跟随赫连千文多年，自然知道苏元培向来是太子的人，虽跟自家主子没有直接冲突，可是阵营不同就已是最大的冲突。主子看上去温和，其实向来不把一般人放在眼里，此时竟会说不能惹一个区区左丞相？
　　赫连千文了然一笑，拍拍他的肩膀道：“想不通？到时候你就明白了，先下去吧！“
　　黑衣人听话的一弯腰，转身就消失在了渐渐亮起来的王府里。

　　赫连千文走后，轻纱快速起身梳洗完毕，往苏府回赶。
　　马车稳稳的走在青石路上，轻纱抬手搭起窗帘，看着外面冷冷清清的街道，脑子里还在回想早上赫连千文奇怪的反应。也不知自己那半真半假的说辞，他信了没有？可还怀疑是自己备下暗箭伤他？
　　百思还是不解赫连千文心思，轻纱索性吐一口气道：“算了，车到山前必有路。”总之他若不信，也不一定能查出什么来。毕竟玉璧之事，对一般人来说实在有些匪夷所思。而且轻纱不像赫连千文，苏冕向来教她的是—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她对自己人，还是颇有信心的。
　　想通后，轻纱心情轻快起来，恰好看见街边有一家桂花糕铺。想着一则泽泽和奉香喜欢，二来不舍青柠忙了一宿再早起做饭，便叫车夫停车，打算买些回去当早点。
　　早上店铺刚开张，第一锅桂花糕才出炉，还热气腾腾的，轻纱站在铺子前，看店主小心翼翼的将一块块淡黄色的糕点放进纸包中。
　　忽然远处一阵马蹄声传来，轻纱下意识的侧头去看，哪知她刚转过头去，旁边的店主就大叫一声：“呀，姑娘，你的钱包！！！”
　　原来早已伺机在旁的一个小乞丐趁轻纱侧头的功夫，一把拽走了她腰上的钱袋。
　　轻纱来不及拿桂花糕，立即回身去追，结果那马正正好奔到了她的身后，一人一马差点撞到一起。
　　马上青年赶紧勒紧缰绳，皱眉看着莽莽撞撞冲出来的轻纱，此时正和自己的爱马“斑点”几乎脸贴着脸的大眼对小眼。
　　轻纱则被眼前放大的一双马眼一时吓住了，忍不住吞了口口水、眨了眨眼。斑点竟然也对她眨了眨大大的马眼，然后大大的一个响鼻，直喷了轻纱一脸的口水。
　　“呸呸呸！”轻纱呸着口水擦着脸后退几步，生气的指着马上人道：“喂！你这人怎么看路的？放走了小偷不说，还差点撞到…………呃！”
　　对上青年银色面具下那双极其清冷，犹如沉寂千年深潭一般幽深的眼睛，轻纱愣住了。
　　是他？
　　轻纱愣神中，青年收淡淡的收回了目光，转头看着匆忙转进一条小巷的瘦弱身影，问道：“他抢了你的东西？”
　　声音低沉，和他看人的眼神不同，反倒给人一种温柔的错觉，若是忽略其中夹杂的一丝不耐烦的话。
　　轻纱痴痴的点了点头，看着他潇洒的轻甩马鞭，追着那乞丐而去的背影，缓缓伸出手去。抬到半空的手自然握了个空，轻纱才一下反应过来，赶紧追了过去。
　　她肩头有伤，却还是捂着肩头飞奔，等她气喘吁吁的拐进巷子，那人已越过小偷，把人截住了。偷东西的还只是个不大的孩子，站在那里无措的看着巷口的轻纱和堵在后面的青年。
　　赫连千行翻身下马，牵着缰绳随意的一抬手，对那孩子道：“钱袋拿过来！”
　　声音依旧慢而低沉，此时却带上了一股清冷的味道，让人听上去好像威胁。
　　偷东西的孩子紧张的攥紧钱袋，踌躇良久才慢腾腾的走向他，递上了钱袋。
　　赫连千行随意掂着手里的钱袋，抬起眼皮扫那孩子一眼，手里的马鞭接着就打了过去，“啪”的一声正甩在那孩子的屁股上。
　　“啊！”那孩子大叫一声，一边捂着屁股不住跳脚，一边怒气腾腾的瞪着赫连千行，可能还想骂几脏话，可是看着对面人冷冷的眼神，又忍了下去。
　　轻纱也是惊了一下，赶紧捂住了嘴巴。
　　赫连千行轻巧的一甩手腕，将马鞭折回到手里道：“这是教训！” 然后对那孩子一抬下巴：“以后还抢吗？”
　　挨了打的孩子在他威胁的目光下耷拉了脑袋，低声道：“不会了！我本来就不是小偷，只是奶奶她饿晕了才……”话说一半又咽了回去。
　　巷子里一阵寂寞过后，赫连千行忽然动了，他抬手从手中的钱袋里掏出几块银子扔了过去。
　　那孩子赶紧伸手接住。
　　看看手上的银子，再看看对面的赫连千行，小乞丐半张着嘴良久，才朝他狠狠拜了一下，转身飞快的跑掉了。
　　赫连千行嘴角一勾，收起钱袋牵着马朝轻纱走来。
　　轻纱直直的看着他走近，周围一片静默，只余心脏砰砰狠跳的声音响在耳边，那样的震撼，让她连带着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半张着嘴傻愣愣的站着。
　　赫连千行却只是对她微微颔首，错身而过时，顺便将手上的钱袋扔还给她。
　　轻纱看着他从身边走过，一点点消失在自己视线里，心忽然就慌了，来不及多想，已经伸手扯住了人家的衣袖。
　　赫连千行一手牵马，站在当地，低头看一眼自己衣袖上多出来的几根白皙手指，顺着那手腕缓缓抬头，疑惑的看着轻纱。
　　“有事？”
　　“你……”轻纱愣愣的盯着近在眼前的漆黑眼眸，支支吾吾道：“你，那个你……”
　　她是十分想问“你还记得我吗？”可是，他眼中明显写着“这女人是谁啊？”
　　轻纱沮丧的闭了嘴，甚至无意识的噘了噘嘴巴。这种撒娇般的小动作落到赫连千行眼中，让他眼神里的不耐愈加明显。
　　轻纱纠结半响，揉捏着手里所剩无几的钱袋，终于在赫连千行就要甩开她的前一秒，想到了一句质问：“那个，你为什么拿我的钱？”
　　赫连千行一愣，原本就冷淡的眼神中闪过讥讽，语气倒依旧平缓有礼：“看姑娘的样子不是管家千金也是富贾小姐，还在乎这几个钱？不过计较清楚了也好，我既然帮姑娘寻回了镶着金丝绦的钱袋，也不指望姑娘报酬相谢了，就拿那些银子抵了吧。”
　　轻纱如何听不出他话中的讥讽，这些年练就的冷静沉稳竟全无了作用，只因他一句话，那乍见梦中人的无措惊喜和长年的苦苦相思瞬间就化成了深深的委屈。
　　轻纱控制不住的湿了眼眶，她强忍着不落泪，委屈的望着赫连千行，手指一根一根无力般轻轻松开了他的衣袖。
　　赫连千行长年待在军营之中，本就不是什么怜香惜玉的人，心里虽因面对一个姑娘泫然欲泣的神情有些不忍，看轻纱松手，还是立即转身上马走开了。只是骑马行了几步，鬼使神差的，他竟回头看了一眼。
　　自古缘分天注定，动心也不过就在一眼之间！
　　赫连千行看着那姑娘全身被笼罩在巷子的阴影里，整个人愈发显得可怜，唯有头发被从屋顶上斜洒下来的阳光照得发亮。她瞪着一双黑亮的眼睛望着自己，嘴角紧紧的抿着，一副强忍委屈的模样，可是脸上却写满了不舍。
　　他忽然就想起很久很久之前，他带兵经过沙漠时曾救了一队商旅。他离开的时候，那个商户的小女孩就是这般深深的望着自己。
　　他终于还是打马骑了回去！
　　看着轻纱脸上更加明显的委屈，他简直有些想笑，她这是对自己撒娇？
　　“主要是我没带钱，才只好拿你的借花献佛了！”赫连千行难得的解释道。
　　轻纱掩饰不住的一喜，立即往前一迈，可是看着赫连千行座下的斑点，两只警惕的马眼瞪着他，又怯怯的退了回去，轻声问：“那你还还我吗？”她皱眉思索一番，睁着眼扯谎道：“其实，其实我们家也很穷的，我也需要钱救亲人性命！所以你若能告诉我你住在哪里，我急用的时候就可以找你去取………”
　　赫连千行无语的看着眼前反应异于常人的轻纱，摇了摇头。他对轻纱为何初见就一直拿又惊又喜又怯的眼神望着自己不敢兴趣，只十分后悔，刚才一时冲动没有直接走开，调转马头奔向巷口的时候，他颇不耐的留了一句——奉天街！
　　“奉天街，奉天街，奉天街！”轻纱捂着胸口不住重复着这三个字，呆呆望着赫连千行已消失的巷口，露出一个极轻松的笑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