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若翩翩》秦久歌

4、肆

　　“殿下，殿下该起来了，今天是您的登基大典。”有侍女在徐翩翩耳边小声唤道，可谁想道这人一个鲤鱼打滚继续睡。那侍女不敢放肆，只是小声的企图唤醒自家公主。半晌，还没有动静。慕连成眉一皱，随手在底下撒了一把钱。
　　铜钱落地声音轻轻脆脆，不过一刹徐翩翩就支撑着坐了起来，亵衣袖子一甩，满手的钱竟没漏掉一枚。不理周围的嬉笑声，只定定的看着慕连成，眼里有一丝晦暗不明的难受。
　　“啧啧，这么多钱你就给我往地下扔？败家子儿！”徐翩翩努努嘴，也不理会他将要拜下的样子，衣袖一卷穿上罩衫也运气将他扶起。
　　“小姐，我叫慕连成。”慕连成嘴角的苦涩无所顾忌的表现出来，现在自己只是慕连成，也只能是慕连成。难以言喻的心酸扑面而来。主子他，他。
　　“嗯，小阿涟啊，你看见慕白了吗？”虽听他这样说，却执意叫他小阿涟。徐翩翩明眸流转，不自觉的露出女儿家的娇媚。
　　“主子还有要事，小姐可能会一段时间见不到他。”慕连成有些僵硬，显然是不习惯撒谎的。
　　“你在撒谎。”不是疑问和猜测而是极其肯定。徐翩翩脸上并不好看，是什么事值得让小阿涟来向她撒谎？
　　慕连成并不做声，只是淡淡的看着徐翩翩，眼里的怜惜和无奈让徐翩翩乱了心神，为什么？他在可怜自己。
　　“怎么了？”声音从容的传来，沉静如水。徐翩翩看向慕白像是松了一口气，可眼里却莫名的眼上一抹委屈。
　　“没事，我起来看你不在，小阿涟也不…也不告诉我你在哪里。”周遭的侍女识相得下去。嚅嗫间徐翩翩将头靠在慕白颈项间，有点不好意思。可心里的慌乱却来的莫名。
　　“嗯，女皇陛下，今天你要登基。”慕白压低声音含笑睨着她，又把徐翩翩扶到妆镜前面做好，慢慢的用手梳理她的头发，秀发如云如瀑墨色迤逦。那手动作极轻，却熟练的很，三两下就绾好了。
　　插上翠碧的玉簪鎏金的步摇，碎发散散的落在前额未化的眉毛淡如烟，脖颈细腻如玉，莲花样式的宫装，九龙九凤的嵌绣暗纹，绛红的外衫配上湛湛星芒石，嚣张恣意眉眼傲然，当真是有些女皇的风范。连慕白都微微一愣，才道“好看。”
　　徐翩翩却有一搭没一搭打瞌睡，随意的瞟向铜镜看着就移不开了。
　　“那是！”徐翩翩看着慕白，心里臭屁，嘴里得瑟。
　　“哎呀呀！我的小祖宗啊你怎么还在这里啊！前面都鸣钟了！”忽然昭皇不顾形象的冲了进来，脸上急色匆匆。
　　“哎呦！快点快点。”
　　“知道了知道了，老头子你真烦人！小白白你等着我回来。”徐翩翩匆匆向前殿跑去，丝毫没注意到昭皇临走时颇为紧张的看了慕白一眼。
　　慕白苦笑一下，晃了晃向地下倒去。
　　“主子！”慕连成眼疾手快的扶住慕白，身形如电的向里间走去。
　　“礼成！”随着钦天监最后一声，终于新皇继位。
　　徐翩翩却莫名的心慌，不免想起了小阿涟说的话，又想起走时爹爹的一瞥，撇下众人拔腿向锁情楼跑去。
　　好不容易到了锁情楼，却被一股子寒气惊到，眼里有些顿悟，绷紧身体僵直的走道里间。却看见被一块巨大的血晶包裹着的慕白，不知所以的看向慕连成。
　　“如你所见，主子是被蛊反噬。”
　　“哪里来的蛊？”
　　“慕家代代存放在皇帝身体里的血寒。”
　　“那，怎么会在……”徐翩翩还没说完，就一下子懂了，这何必再问？如若不是慕白收了这蛊，那么这蛊下一个继承就是自己。
　　徐翩翩咬着下唇没有发出半点声音，她没有去找昭皇，她知道爹爹瞒着她也是为了她。
　　蓦地，徐翩翩笑了，笑的明媚嚣张“你骗我！他怎么会这么容易就死了，他没死…你骗我骗我。”用手死死地扒着那块血晶，脸贴着慕白胸口的位置好像是要去听听心跳。徐翩翩就一直贴在慕白心口，眼泪不受控制的落下。
　　不知过了多久，巨大的血晶慢慢裂开，一瓣一瓣的化成齑粉。
　　“不要不要，不要！慕白。”徐翩翩含血疾呼，手里的粉末从指缝中漏出。口里痴痴的笑着，眼里流出的泪水竟如血一般鲜红。
　　徐翩翩趴在地上好像想化为粉末一起飞散，眼中无泪只是没了以往的神彩。没人敢上前来拉徐翩翩，只让她在那儿守两天两夜，不再流泪却也不再有任何情绪，呆怔的好似傀儡娃娃。
　　“回去吧。”慕连成缓缓地说出这句话，见她没有半点反应，随即砰一声跪下，目色如炬口里涩然。
　　“回去吧……求你。”终于，徐翩翩看看他扯出了一个僵硬的笑，起身又摔倒，在起身又摔倒，不知摔了多少次殿上蹭出深深的血迹，慕连成来扶却被徐翩翩一手推开，慕连成看着那个踉跄而去的背影，开了口却说不出话。
　　半年后，所有人都在说百姓有福，来了个这样好的女皇帝。忠佞分清是非明辨，没了沉苛的赋税繁重的徭役。可只有慕连成知道，她根本就是三更眠五更起，除了早朝和批奏折就没有干别的事，连吃饭都是难事。她不是忙，而是不敢停下来。而且，自从慕白去了之后，她就再没有见过昭皇。侍女们都以为女皇脑子不正常，经常在殿里呢喃，可进去看却只有女皇一个人。
　　好不容易愿意去看昭皇，却看见是缠绵病榻的老人。
　　“翩翩你是明君爹爹放心，可慕白，慕白他…”昭皇才说了几个字就气喘不已。
　　“不，我不是好皇帝。我每天都在想是不是我不当这个皇帝慕白就不会死。我可以，可以不当皇帝，可是，可是…谁还我慕白？”昭皇心里一酸，刚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不要这江山，谁还我慕白？”昭皇看着哭倒在怀里的女儿，实在忍不住了冲着后殿吼了一声“臭小子！自己弄出来的事自己搞定。”
　　“叔父辛苦。”慢慢的从后殿里走出一人，那人一笑嫣然从容依旧。从昭皇怀里接过徐翩翩，慢慢的吻去脸上的泪痕。
　　徐翩翩不敢抬头看他怕又是错觉，揉揉眼睛半晌才找回了声音，干涩道“你骗我。”
　　“是，我骗你。”
　　“你瞒我。”
　　“是，我瞒你。”
　　“你嫁给我！”徐翩翩斜眼看他，晃过一丝狡黠。却下意识地把慕白抓紧，生怕这人又…
　　“是，我…我嫁给你。”慕白随即一笑这丫头，可看她不经意的小动作却不住的把她抱的紧一点。徐翩翩一下子把头蒙在慕白怀里，慕白只觉得胸口上湿湿的，眯着眼睛思绪飘得有点远。
　　当时，慕荒把蛊术传给慕白，慕白就想到了这一天。自己家的蛊有多厉害自己太清楚了，可这蛊真的无法根除，只有练为己用。谁知这蛊倒是十分古怪，竟然让自己假死了一回。
　　“就是这样的。”
　　“仅仅如此？”
　　“仅此而已。”
　　当然不是这样简单的，他记得慕连成曾阻拦过他，何苦为了外人弃了慕家？弃了这么多年的经营？可他却笑着回他一句“轮回转瞬光阴消磨，好不易才又找到，是怎样也要把她留在身边的。”
　　“那你会如何？”
　　“但为卿故，不惧浮世颠沛之苦。”
　　这些日子，他屡屡游移在死生边缘，要不是想起一些旧事，怕是再也醒不过来了。刚想再和这丫头说说话可这丫头又睡着了，看看她眼底的乌青心下一疼，绵绵的吻在那眼上。又回想起了那时…
　　也就是那一天，世上再没有慕白，有的只是慕家慕白。
　　看着爷爷被曾祖杀死却不敢出声，他明明看见了爷爷眼里的凄然却无动于衷。他吓着了，跑到集市上被人牙子抓住。一只黑漆漆的小手忽然拉住他，攥着他的手一直跑。跑到一家破庙才发现是一个小乞丐救了他，跑得太久了他肚子叫了一声，那乞儿愣愣从怀里掏出来一个发着酸气的馒头，分给自己一半。他饿得太久了勉强吃掉了那半个馒头，竟然还饿得不行。那乞儿顿了顿又把自己的半个馒头给递了过去，他想也没想就吃掉了，甚至不知那是她一天的粮食。他摆摆手也不道谢就向家的方向回去。回头看了看那乞儿，却只看见了那墨如玛瑙的眸子，心里升起淡淡暖意，就只一眼却再没忘记。再有一次是他被人诬陷偷东西，向佛祖祷告那真的小偷速速将东西还来，好洗清自己的冤屈，却真的第二天东西自己回去了，他以为是佛祖显灵，哪里知道她就在那佛像后面。后来知道这些事后去找她，却再也不见，可那手心里残余的温度却恍如昨夜。自己也以为此生都不会再见，却只是绕了一圈，又在那修罗场里看见了她，刚想上去却不免一笑，这个样子已不再是那个天真性怯的孩子，她如何认得出来？但看见那乌黑的眸子就移不开步子了。
　　“慕白？”她记得这个人，只是似乎和记忆里的不太像。
　　“你知道我的名字，可我却不知道你的算个什么理？”他笑的温淡，可眼里的喜悦骗不了人。
　　“翩翩”他看见她迎风而立，衣上鲜红妖肆倒是像极了展翅的血蝶，翩翩欲飞。
　　“我，记下了。”他朗声回道，翩翩。
　　从此，至死方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