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鹫鸟》萧酥羽

3、最怕温柔乡似海，囚我终生无以报。

　　【八年前】
　　压向我的最后一根稻草，是在学生会举办的交谊舞晚会那一晚，你穿着正装一脸正经地邀请我，我和你跳了我人生第一支圆舞曲。尽管我在这过程中无数次踩了你的鞋子，你也只是浅笑着说，小徒弟，要加把劲呀。眼里宁静温暖。是夜，我接到精神病科医院的电话，他说：请问是简琳女士的家属吗？简女士从楼梯通道滑落，目前正在抢救，请你快速过来一趟，有相关手续需要你签署。
　　突然间，一片寂静。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简琳已经被送到加护病房。一系列处理后，我站在她床边，平日里疯疯癫癫的她变得那么安静，安静到苍白憔悴的脸没有一丝丝的血色。心跳仪的曲线一点点的波动，告诉我她还活着。我蹲下和她平齐：“你再不醒，我就把你的安宁扔掉。” 良久，她的手轻微的动了一下，然后是缓缓地睁开的眼睛。她的手似乎想要抬起来，但动作那么艰难，我将头凑过去，放在她手下，她轻轻地抚摸着，我看着她温柔地而用力地说：“安、宁……”
　　瞬间，就泪流满面。
　　像是张皇失措，我说：“我在，我在这里……”
　　她笑了……
　　然后，心跳仪哔的一声，变成一条平缓的直线。我连忙按下急救铃，大喊，医生医生！
　　心跳仪哔哔哔的声音，我惊慌的喊声，匆忙的脚步声……
　　第二次抢救……失败，抢救无效。
　　我瘫倒落地。
　　醒来的时候，我看见你，看见你眼底的心疼和孤独，你拉过我的手，说：安宁，别怕，不要拒绝我。
　　我就在你手心里哭得一塌糊涂。
　　我听见你说：“安宁别怕，我在这里。”
　　至此，我永远记得，在他乡最孤独无助的时候，在一片白色到刺伤眼眸的房间里，你的手抚过我的眼，告诉我说不要怕，最怕这种温柔，攻陷了所有的防备。
　　而林奕就携着这样的温柔，攻占就顾安宁的所有。
　　然后在林奕和简家的帮助下，我将母亲火葬，踏上归乡的路。当我将母亲的骨灰瓮放进简家祠堂。第三天，我看见了那个男人，我的父亲。他苍老的脸在看向骨灰瓮的时候闪过悲伤，背脊微微驼着，仿佛更老了几岁。
　　我冷笑：“有意义吗？”
　　他终是没说什么，只是他看着我看着林奕，最终提出想与林奕单独聊聊。
　　我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林奕就对我笑了笑，眼里有些包容理解外，还有宁暖。他对我说：“我很快回来，放心吧。”
　　你很快回来，时间那么短，可变化却那么大，大如泼在地面的浓硫酸，滋滋声响的剧烈反应。
　　我在门外等候时，忽然被人捂住鼻嘴，湿纸巾上传来浓重的酒精味外还有腥甜到腻味的甜味。心似乎跳出喉咙，我拳打脚踢，那人却一边承受着拽着我走向灰暗的小路一边在我耳边轻轻地说：“顾安宁，还记得我吗？还记得我们说好要一起闯江湖吗？还记得陆正吗？”瞬间，心底明了，他是陆正，六年前与我有些深厚堕落交情的陆正，陆家从未见光偏激的私生子。
　　我拼命地扯开他的手，带着哭腔的声音喑哑地叫喊。我听见不远处匆忙的脚步声也听到林奕温尔的声音变得低沉。他一拳撂倒陆正，然后扶过我。我的父亲也在喊，好你个陆家败子！ 我看着他，心里阵阵凉意。
　　陆正啐了一口，半响，他冷笑：“只怕你没胆说，他们也不知道。你有没有真正地告诉过他们你早已经被穿了！当年还是我救的你！”
　　周身泛冷，回忆里的千疮百孔最是碰不得，埋在最深处的腐烂被人硬生生连皮带肉地撕开。
　　力量被抽尽，勇气吝啬地全部缩到骨子深处，一丝都抽取不出。最后一根稻草，在连遭几根稻草后，终于到了。
　　我不敢看向林奕和父亲，在十四岁离家出走，在黑暗里游行的迷途羔羊最易被乌鸦所盯上。求饶的哭喊，撕裂衣服的声音，□□的叫声，血和泪的交缠……所有的肮脏都扫过，交织成一曲恍若只一听，便令人血液凝固的曲调，带着撕裂的摇曳。而我却一直在逃避。
　　然后我被环在一片温暖里。我听见林奕温尔的声音：“小徒弟，不要怕，都过去了。我们会好好的。”
　　鼻头一酸，泪倾盆而下。
　　最怕温柔乡似海，囚我终生无以报。
　　可如何得以清风约，不与尘沙一起来？
　　他是透亮清风，我是肮脏沙土。在被剖开后，还怎么能走在一起？
　　“我只要知道，你还是你，而我要的，也只是你。”林奕温尔的声音响起。我再也忍不住，伏到他身上大哭起来。他的手撑着我，像是为我撑起了一个世界。

作者有话说

　　也许你从未顺利遇上好景光临，但请你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