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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ter.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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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恒生在A城。
A城,乡土小城,巴掌点大地,过目即忘。
因是隶属乡下范畴,A城的孩子普遍皮,爬树凫水掏鸟蛋样样精通的不在少数,苏恒更是个中翘楚,传说中的孩子王,大抵如此。
苏恒打懂事起就没见过自己爹妈,只得一个年迈的外婆照拂。
听说那是个顶漂亮的女人,生下苏恒后便不知去向,大抵他这漂亮的眉目便是承自她。明明,自己的母亲,却只能听说,有多伤人。
外婆并不大管他,老人家精力有限,除却三餐,大半时间窝在摇椅里半明半寐昏昏欲睡。
再小些的时候,外婆喜欢将他抱在膝上给他讲些零碎的故事。微凉的夜,细碎的星光,斑驳的树影,剥落的墙漆,那些并不清晰的模糊记忆凝聚苏恒在这世界上所能感受的唯一亲情。
“半截身子埋进黄土的人,不能颐养天年,还要带个顽劣小子,可怜见的,苏恒他爹妈真作孽啊。”对门的张婶买菜回来,一手斜挎菜篮,一手摸兜掏钥匙,望着他啧啧两声,感慨万千的样子。
苏恒默了默,垂眼,掩住黑白分明双目中一闪而过的冷然眸光。
转身离去时,攥紧的手心浸了血。
当夜,一声尖锐惊呼撕裂A城夜空。
“娘嗳,这这…这谁干的?究竟是哪家浑小子砸烂我家玻璃哟!”
苏恒坐在院中梧桐枝上,繁星点点落他眸中,明明灭灭,勾起媚色三分。绿影重重间,他支颐而笑,笑意弥漫至眼底,却越发清冷。小小的孩子,纯净无暇的眼中已落有凡世的尘埃点点,冷然孤寂。
可怜…吗。
苏恒,担不起这二字。
白马踢踏着蹄儿蹦跶蹦跶,溜过一圈又一圈的弯,时钟滴答滴答,一周又一周的转。A城在时光温柔的吐息里悄然改变,这改变隐藏在微不可闻的细琐里,可它确实存在,正如00年的雪,不若,99年的雪,透明。
二月,初春。
苏恒九岁那年,左邻举家迁走。
苏恒容貌生的好,所以,很得中年妇女的喜爱。隔壁的女主人,有时,路上遇见,也曾拿给他几块自家做的甜饼。
那个味道,苏恒记得。
他记得。
他们要搬迁,对他其实,并没有多大影响,但是,为什么,这样欣喜?为什么,这样迫不及待?为什么,将A城说得,一文不值?
听说是因小侄子在一线城市c市站稳脚跟,飞黄腾达,他们一家与侄儿关系不错,半生积蓄花去也弄到一套90平米的房子,得幸离开A城,到c市生活。
野地的迎春次第盛开,嫩黄花瓣熙攘簇拥,一碧如洗的晴空,偶尔,掠过飞鸟高鸣。
孩子褪去绒袄,换上薄衫,坐卧树间,漆黑的瞳中波光流转。
清澈的眸倒映那方瓦黛绿墙,轻轻地,拧了眉。
A城,有什么,不好?
“恭喜什么,不过才90多平。”一边这样谦逊着,脸上却是掩也掩不住的骄傲得意。
因为是一线城市,所以,就比A城好,是吗?
所以,90平米的小房子也比宽敞的大院好,是吗?
所以,c市人就比A城人,高了远远不止一个档次,是这样,吗?
苏恒垂眼,白皙如玉的指抠进树皮,斑驳粗糙的表皮磨砺的指尖生疼,孩子却在那麻木的钝痛中,勾起唇角,垂眸冷笑。
站起,侧身,猫一样跃下树。
实在,不愿再看他们这般虚与委蛇。
隔了一月余,新邻便迁来。
时迁事移,旧者不去新者不来,黄口小儿都晓得的道理。
苏恒斜卧枝头,以手支颐,容色淡然,姿态一如旧邻迁走那日。沐沐初光晃晃悠悠落他黑瞳,依稀有水光潋滟。
晨光初撒,一大班人里里外外,忙忙碌碌。大约一小时后,内堂整理一空,擦拭的锃亮,玻璃透明的反光。大约一刻,新家具陆陆续续而来,又开始,搬进搬出。
真正整理完是,两小时后,7点整。
一辆大奔风驰电掣,一路扬起尘土沙粒无数。车门后头,男人风姿俊雅,西装革履,怀里环着个孩子,气定神闲。
孩子一身衣裳料子极好,纯黑的发中还别着两枚水晶发卡,被打扮的像是,橱窗后头摆着的大眼娃娃,只是小脸紧紧埋在男人肩头,似乎,有些畏惧。
收拾房屋的男女迅速排成两列,弯腰弯的谄媚。
男人神色倨傲的点了点头,扭头,对肩头的孩子温柔低语,似乎,极为宠溺。
过了一会,将孩子放到房前的石阶上,细细叮嘱了几句。
孩子很乖,点头应了,却在他转身离去的时候紧紧攥住他的衣袖不放,用力的,指节泛白。迫切的,无措的,想说些什么,喉间却只余呜咽,难过的,眼底几乎要,泛起泪光。
男人顿了顿,转身,却是将骨节分明的掌,坚决的,覆上孩子幼嫩的小手,将那纤细的指,一根,一根,一根的,掰开。
他的脸上似有痛色,手下却,并无犹豫。
谁疼谁,谁依赖谁,谁又离不开谁,可能,未必是看到的那样。
苏恒勾着唇,笑了,可黑瞳,却泛起幽幽冷光。
大奔的后头,卷起滚滚浓烟。
随着大奔的离去,孩子的脸色,一寸一寸,血色尽褪。
她茫然四顾,模样极无助。那些雇工凑过来,扎成堆,嘘寒问暖,想那男人衣着华贵,孩子身上或许还有些宝贝,可以再捞上一笔,可那孩子似乎才反应过来,瞳孔放大,尖叫。
这刺耳的声音响彻云霄,让那些雇工难以忍受,有些仍不死心,试图劝慰,可毫无用处,不得不恨恨唾了一口,转身离去。
疯子,傻子,脑子有毛病,这样难听的话肆无忌惮的从那些张合的唇齿间迸出。
九格是个神经病从她搬来的这一天像病毒一样以极快的速度传遍了所有人的耳朵。
不一会,人群尽散,门可罗雀。
苏恒直起身,懒懒掏了掏耳朵,想了想,从左侧袋兜摸出一粒奶糖,放在掌心颠了颠,握紧,用力砸过去。
不明物体脱手,呈一条优美的抛物线状,越过绿叶,木梯,泥墙,砸在孩子的脑门上。
精准无误。
这粒奶糖或许可以,勉强,算作苏恒送九格的见面礼。
以上就是初遇,苏恒欲赠九格一粒糖,结果使九格脑袋遭殃。【九格:T T欲哭无泪ing】
这初遇,真是,一点也不优雅。
脑袋一疼,眼前一晕,喉间就噎了噎,孩子止了尖叫,极缓的转过头,然后,透过层叠绿枝,看见斑驳绿影里,卫衣少年漂亮的脸。
那天苏恒穿一件黑色连帽卫衣,印着一只硕大骷髅头,他一动,那骷髅狰狞的笑便显露出来,但因苏恒是这般漂亮的少年,便有几分冷峻的气息凸显。
那时他不过9岁,勉强够得上少年,可眉目却早已生出美艳的痕迹。可见,父母的遗传是很重要的,像被苏恒揍一顿就亲密得恒老大恒老大的叫的小虎,9岁的时候别说美艳,远远看过去,只是一团滚圆球状物。
九格怔怔望去,少年勾唇,笑意却冷漠。
对视那瞬,只望见他漆黑双瞳里如墨剪影,隐隐绰绰,暗影浮动。
随后,少年起身,轻盈跃下枝头,黑衣悄然不见。
她拾起跌落脚边的奶糖,晶莹指尖剥开精美糖衣,放入口里,奶香四溢,层地渗开,可在舌尖化开后,却有苦涩的余韵一圈一圈缭绕。
就像那少年,甘美的外皮下,薄凉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