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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四十三章. 回到巨变的故乡 故国重游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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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后,在中国梦的牵引下,刘逍旻回到了中国。这个崭新的机场显然比旧金山的国际机场气派多了。走在宽阔明亮的候机楼里,令他想起十多年前刚到美国的第一天,在旧金山机场遇上一个大个子黑人,拗不过他的纠缠,自己糊里糊涂地捐了二十元美金,也不知道那钱是否真的落到了灾民的手里。看着过道两旁那些亮丽的广告,和那些看似熟悉但却要费点功夫才能辨认出来的简体中文字,迎面走来的虽然有不少外籍人士,但大多是和自己一样黑头发黄皮肤的中国人,耳畔不时飘过熟悉的乡音,他才确信自己真的踏上了故乡的土地。一时之间,心里有一种时空倒错、今是昨非的感觉。
出到机场外,见到弟弟已经等在路边。弟弟比他小三岁,看上去也老了不少。俩人相见,唏嘘一番,感叹人生的无常。弟弟开来的是一部奥迪,深黑的颜色显得庄重而气派,对车子已经麻木的刘逍旻,在这里见到那车却有一种醒目的新鲜感。俩人把行李装上车,驶出了机场。一上高速公路,方向感很强的刘逍旻就不辩东西南北,失去了方向。他一个劲地问:我们到底是往东还是往西?弟弟笑他道:你这么多年没回来了,当然不认得路了,再过几年恐怕连我都不认识了。
高速公路虽然没有美国的宽大,但绿化得很好,连中间的分隔带都是绿树成荫,满眼都是一片翠绿,令人赏心悦目,这在美国是很少看到的。路两旁不时闪过农民们新建的两三层的房子,座落在纵横交错的河涌与翠绿的农田之间。刘逍旻禁不住感叹道:家乡的变化实在是太大了!弟弟说:等下你更要感叹了。
很快车子就下了高速,进入到市区,车速突然慢了下来,气氛一下就变了。前后左右都是鳞节次比的高楼大厦,将道路挤得水泄不通的车辆,人行道上磨肩擦踵的人流,建筑物上令人眼花缭乱的广告看板,滚滚车流带起的喧嚣嘈杂声,让人心情变得浮躁不安。在安静的地方呆惯了的刘逍旻一下子没能适应过来,他自我调侃道:
“看来我真是刘姥姥进了大观园,样样新鲜,这么繁华的大都市真让我这个大乡里难以适应。”
“二哥你又开玩笑了吧?你在美国什么阵势没见过?”弟弟显然没把他的话当真。
“老弟,我没跟你开玩笑。以前跟你们讲过好多遍,美国就是一个大农村,你们总是不信,今天我这样的感觉就更明显了!”
“中国人口多,只能盖高楼,所以楼越盖越多,越盖越高。”
弟弟大学学的是建筑专业,毕业后在国营单位工作过,后来跳了出来与朋友合作开了一个装修公司,生意很红火。刘逍旻接过弟弟的话头说:
“中国城市化的发展势头太迅猛了,连我的美国房东都被镇住了!他十几年间两次来过中国,前后的对比让他感慨万千。”
弟弟的脸上闪过一丝得意的神色,他好奇地问道:“难道美国就没什么发展吗?”
“美国就像一棵老态龙钟的枯树,虽然枝干粗壮,但是要长出新芽来就不那么容易了。举例来说,我家门前的路上有一个不小的坑,每天路过时我都要闪避,每次我总是嘀咕什么时候才能修好,至今十多年过去了,那坑依然还在。”
“难道他们就不会修一修?”
“咳,美国人做事本来就慢,像这种归政府管的事就难上加难,有一大堆程序要走,研究来论证去,一拖就拖下来了。有件事说来你可能不相信。旧金山有条海湾大桥,89年大地震时断掉了,你知道他们修了多久吗?整整二十四年!”
“真有这事?这算不算美国速度?”
“这就是美国速度!美国人数钱的速度都比中国人慢几倍,你怎么能指望他们盖房修路会比中国人快?所以我们在美国很少看到新的建筑。”
弟弟会心地笑了,这笑包含了嘲弄、自豪与骄傲。车子来到一条尽是几十层高楼的繁忙街道上,刘逍旻连一栋楼都认不出来,他困惑地问:
“这是那条路啊?”
弟弟笑道:“二哥你不认得了?这就是我小时候学画画的文化馆所在的那条中山北路啊!”
“真的?!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呢?那个文化馆不知道还在不在?”刘逍旻还记得那个文化馆是一座五层临街而建的中西合璧的建筑。
“它还在。只是夹杂在高楼大厦中间,很难发现罢了。”
刘逍旻开始盯着车窗外忽闪而过的景物,试图发现那个文化馆。果然,在两栋几十层的高楼中间,他见到了那座灰色的石屎楼,楼顶上那两个飞檐向外挑出,向上翘起,呈飞跃之势,紫色的琉璃瓦颜色已经发暗。在旁边景物的参照下它显得那么灰暗落寞,没有一点生气,唯一与众不同的是,它的墙外挂着一幅红字的大标语:
“学习雷锋精神,建设和谐社会!”
这标语置身在花花绿绿的广告之间,像鹤立鸡群般鲜明突兀而不协调。他心里觉得有点异样,这种自古就有的安民告示式的东西,确实是一种抹不掉的中国特色,在美国永远都不会看到这样的东西。许多东西都变了,唯独这些传统有意无意地保留了下来。他随口问道:
“奇怪了,怎么还有这些口号?”
“这一点都不奇怪,因为现在的社会太过物欲横流,需要这样的引导。”
正说着,车子停在了红灯前,一大群行人没等绿灯亮起,就急匆匆地横越了马路。马路边的围栏上一幅标语映入了刘逍旻的眼帘,白底红字写着“中国龙,中国梦……”后半段看不清,他正要探头出去看个究竟,突然,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头柱着一根拐杖跑到了他的面前,旁边还跟着一个满脸污迹的小孩,着实把他吓了一大跳。老头一手抓住窗沿,一面操着河南口音可怜巴巴地说:
“先生,行行好,帮帮我们吧!”
刘逍旻完全愣住了。在美国时,他也时常在一些路口看到乞丐,但那些乞丐们似乎比较斯文,他们身上挂着一块牌子,写着“无家可归者”或者“饥饿难当”等等字样,通常不会主动走到车子跟前,而是远远地站在路边上,眼巴巴地望着车上的人们,有人招呼时他们才会走过去。有时候,如果车上正好有零钱,刘逍旻也会给乞丐一些。今天看到人家已经贴到脸上来了,他实在是过意不去,手伸到兜里,就掏出了钱包,弟弟正要制止他,他却已经把一张五块的纸币递给了老头。老头说了声谢谢,转身就走,刚走半步,又折了回来问:
“先生,这是什么钱哪?”
“美元!”
“哦。”
绿灯一亮,车子往前开出,弟弟埋怨道:“你不该给他钱,他们是骗子!”
“你怎么知道他们是骗子?”
“我每次路过都看见这些人,有时候是一大帮人在一起。现在的社会太复杂了,很多乞丐都是集团作业,像做生意一样,他们赚的钱比我都多呢,你信不信?”
“真有这种事?不可思议!真是时代不同了。”刘逍旻摇摇头叹息道。
弟弟住在一个庞大的社区,里面有几十栋二十多层的公寓楼,整个社区居民就有几万人,这样规模的社区恐怕只有在中国才有。在地下停车场停好车,俩人拉着行李进入电梯,到了八楼,弟弟先打开一道铝合金防盗门,接着开了木门,就见到年迈的父母已经站在客厅中等着。刘逍旻赶紧放下行李,快步走到父母身边,向他们问安。母亲眼里噙着泪花,喃喃地说:
“逍旻,你总算回来了!”
父亲声音有点嘶哑地说:“你再不回来,就只有到阴曹地府才能见我们啰。”
刘逍旻有点惭愧,他拉着父亲的手,说:“爸,别说那么不吉利的话!你们俩的身体不是挺好的吗?一定会长命百岁的。以后我每年都会来看你们。”
母亲擦了擦眼睛,说:“美国再好,也不是自己的家,还是多回来看看吧!”
“放心吧,妈!我会的。”
刘逍旻的眼睛有点湿润,心里像打翻了调味瓶子那样五味杂陈,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十多年前离开国门的时候,根本没有想到自己这一走就是十几年,岁月在彼此的身上都留下了深深的烙印。父亲柱着一根拐杖,走路有点颤颤巍巍的,眼睛变得更小了,朦朦胧胧的没有了神采。母亲看起来比父亲要硬朗些,不知是否因为看到刘逍旻而显得兴奋,白皙而衰老的脸上竟然泛着两片红晕。一家人坐下来慢慢地聊着天,刘逍旻感受着那股浓浓的亲情,那颗在海外漂泊多年而变得冷漠的心渐渐地融化了。
很快就地了吃晚饭的时间。本来弟弟说今天人多,要到外面餐馆去吃,可是父亲说回家第一餐应该在家里吃才好。于是,母亲和弟媳便张罗了一大桌菜,大哥一家三口也过来了。除了其他菜色,还有一道刘逍旻最喜欢的豆豉黄花菜蒸排骨。母亲问刘逍旻是否好久都没有吃这道菜了?刘逍旻说经常吃的,因为家里后院就种了黄花菜,杨慕雪也很会做,不过没有家里的味道好,因为美国的猪肉有股骚味,很难去掉。母亲说吃惯的口味,无论走到哪都不会变的!刘逍旻说一点不错,永远都忘不了。
一家人欢欢喜喜地吃着饭,忽然,母亲认真地问道:
“逍旻哪,你以后还会写东西吗?”
这问题问得太突然了,刘逍旻怔了一下,不知说什么好,全家人都停住筷子看着他。他想起有一次母亲在长途电话里问他:你现在已经不搞专业了,以后是否还要写作呢?他当时只是随口答道:等五十岁以后再写吧!还有一次父亲也在电话里说:不要混混噩噩的过日子,要有点成就才行!他当时心思没在那上面,很快就把这事给忘了,没想到母亲依然牢牢地紧记着。他这时候心里很自责,想起大家一直以来对自己有很高的期待,如今自己漂泊海外,专业丢了,浑浑沌沌一事无成,大家一定是非常失望的。现在当着全家的面,他不能没有个交代,于是只好硬着头皮说:
“我会写的。”
母亲似乎并不满意,又继续追问道:“还是写哲学论文吗?”
这又把刘逍旻给问住了,他的脑袋一片空白。他知道自己没有条件也没有兴趣再去弄那些学院式的论著,但这么多年来他也没有想过自己还能写些什么。于是他模棱两可地说:
“不,也许是别的。”
一直都没有说话的父亲插话道:“你时间不多了,要做点有意义的事情才好!”
刘逍旻点点头说:“好!” 心里却十分的惴惴不安,往嘴里胡乱地塞了一口菜,什么味道也吃不出来。
大家见他闷闷不乐,只顾低头吃饭,便转移了话题,张罗着要带他去到处玩玩。刘逍旻终于缓过劲来了,他说今天路过郊外时想起以前下乡当知青的农场,很想回去看看。大哥说这几天没空陪,弟弟说没问题,自己放假两天去玩玩。